战斗的尾声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一些。
西侧阵地在火龙扑空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阵型散了——沟通断了——如同一台在高速运转中突然卡壳了的齿轮——虽然还在转——但已经不再咬合。
而东侧——没有给他们重新组织的机会。
一号在土墙崩塌后并没有后撤——而是蹲在了原地——双手再次拍向了地面——
但这一次——她制造的不是墙。
是坑。
西侧五名学员脚下的冰面——在一号的力量介入后——从"光滑"变成了"塌陷"——冰层下方的泥土被一号的土系能力掏空了——冰面在失去了下方支撑的那一刻如同一块被踩碎了的薄冰——
五个人同时向下陷了约半米——不多——但足以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三秒内无法移动。
三秒。
对于一个拥有"加速"能力的队友而言——三秒——是一个绰绰有余的时间窗口。
五号再次从口袋中掏出了一颗石子——放在掌心——闭眼——
"加速。"
但这一次——石子没有飞向墙壁。
它飞向了西侧阵地中唯一一个还保持着站立姿态的人——风系使用者——那个在冰面上用风系能力勉强维持着平衡的瘦小男生。
石子在飞行过程中被五号精确地控制着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弧线——从男生的右侧绕到了他的背后——然后——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击中了他后背的肩胛骨位置。
不重——但精准。
风系男生在被击中的那一刻——身体失去了平衡——风系能力在一瞬间的中断后——他如同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
倒了。
西侧最后一名仍然站立的战斗人员——失去了战斗能力。
裁判——或者说教官——的哨声在那一刻再次响起。
"东侧胜。"
---
战斗结束后——两支队伍从各自的阵地中走了出来——在工地中央的空地上汇合。
此前还互相用火球和冰锥招呼对方的学员们——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敌意——如同一群在操场上打完了一场球赛的孩子——不管刚才的比赛有多激烈——哨声一响——对手就变成了朋友。
他们围成了一个圈——蹲的蹲——站的站——有人坐在了地上——有人靠着生锈的钢筋——
开始复盘。
"你那个火龙为什么不多停一秒?你要是再等半秒我就把坑挖好了——他们就全掉进去了——"
"你倒是说得轻巧——火龙的维持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停一秒我魔力就不够了——"
"五号你那个石子的轨迹是怎么控制的?我看到它绕了一个弯——"
"秘密。"
"切——小气鬼——"
"一号你最后那个坑是怎么做到的?你的魔力不是应该在修复土墙的时候消耗了很多吗?"
"我留了一手。土墙修复用的魔力比我实际拥有的少——剩下的都留着——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好阴啊。"
"谢谢夸奖。"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从工地的方向传入了店铺——通过那扇在阳光下如同不存在般的橱窗——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了店内。
林澈趴在橱窗的玻璃上——如同一个在水族馆的玻璃前看海豚表演的孩子——脸几乎贴在了玻璃表面——翅膀微微展开着——
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追随着窗外那些学员们的身影——
看着他们争吵——看着他们笑——看着那个不服输的风系男生在被教官拎着后领拽回车上的过程中还在大声嚷嚷着"再来一次我肯定能赢"——看着教官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脑袋让他闭嘴——看着其他学员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直到——最后一辆载满了学员的巴士从工地的大门处驶出——尾灯在灰尘中画出了两道红色的轨迹——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工地恢复了安静。
此前那些热闹的、嘈杂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声音——在眨眼间便已经消逝了——如同一阵被风吹散了的篝火——火星在空气中飘散了一瞬——然后——熄灭了。
只剩下灰色的水泥骨架。生锈的钢筋。以及——在阳光下安静地生长着的——杂草。
林澈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窗外。
但——她不再是在"看"了。
她在——回忆。
金砚注意到了。
少女眼中的光——在车队消失的那一刻——暗了。
金砚看着她眼中的落寞——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以前的林澈。
不是现在这个穿着白袍、头顶光环、身负黑色双翼的"魔女"——而是——很久以前的——那个他从小就认识的——林澈。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安静的人。
至少——以前不是。
小学的时候——她是班上声音最大的那个——不是因为嗓门大——而是因为——她无处不在。操场上——她在跟男生踢球。教室里——她在跟女生聊天。走廊上——她在跟老师开玩笑。食堂里——她在跟所有人分享她从家里带来的零食。
她如同一颗小型太阳——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动机——只是——燃烧着——将周围的每一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那个林澈——不会趴在橱窗上——用一种落寞的眼神——看着一群学员们离去的背影。
再怎么说——现在的她也只是个真实年龄刚满十八岁的孩子。
十八岁。
一个应该在大学校园里——跟朋友们一起上课、吃饭、逛街、吐槽作业太多的年龄。
能以现在的心态来面对这些事情——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金砚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
他的手在少女的眼前微微摇摆了一下。
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如同一面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的小旗。
林澈的瞳孔在看到了那只在眼前摇摆着的手后——微微聚焦了一瞬——如同一台在待机模式中被重新激活了的相机——镜头在快速对焦后——锁定了——
面前那张——正在以一种"你在发什么呆呢"的——带着一丝温和的——表情看着她的——
金砚的脸。
"——嗯?"
金砚没有点破她刚才的走神。
"作为久别重逢的首次活动——"
他的语气随意而轻松——如同在说"要不要去楼下买杯咖啡"般的——自然。
"——要不要出去切磋一下?"
---
"切磋?"
林澈头顶的光环——在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
变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形——而是——光环表面那些不断流动着的铭文纹路在那一刻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如同被人在光滑的画布上随意画了一笔般的——
异常。
如果有人能够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光环在那瞬间的铭文排列——恰好构成了一个——
"?"
问号。
不大。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铭文便恢复了此前的流动模式——如同一块被扰动了的水面在涟漪扩散后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秒——足够被金砚捕捉到了。
林澈的表情——与她头顶的光环——完美同步。
困惑。
"切磋"——这个在军队和武术爱好者的语境中再普通不过的词——与"久别重逢"——这个在朋友之间再普通不过的场景——
在她看来——如同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词语被硬生生地拼在了一起——
"久别重逢的首次活动——不应该是吃饭吗?"
"不应该是聊天吗?"
"不应该是'嘿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然后互相交换一下近况吗?"
"——切磋是什么意思?"
她无法理解这两个词语是怎么组成到一起的。
如同一个在被邀请参加生日派对的人——到了现场后发现——派对的内容不是吃蛋糕——而是——跑马拉松。
"——你认真的?"
金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向着她——伸出了他的手。
---
林澈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然后——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她记得——这明明是自己对他做的动作。
在很久以前——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她向他伸出手——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跑了三条街——最终到达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藏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棵不知名的树——树下有一张被遗弃了的旧沙发——
她管那个地方叫"秘密基地"。
而此刻——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手——但伸出的人——是他。
如同一场被翻转了的电影——上一幕是她伸出手——下一幕是他伸出手——场景相同——但角色互换了。
林澈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将自己的手——握住了青年的手。
他的手掌比她记忆中的大了一些——指节更加分明了——掌心的温度是温暖的——如同一块被阳光晒过的鹅卵石——表面温润——内部却保留着一丝来自更深处的——沉稳。
"事先说明——"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的——提醒。
"——我可不会打架。"
金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事——我也是文职人员。"
---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认真到林澈在那一瞬间差点就信了。
差点。
因为在他说出"文职人员"这四个字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正在将此前一直夹在腋下的那本深棕色日记本——轻轻放在了店铺的桌面上。
日记本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啪"。
如同一本被合上了的书在被放下时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然后——他从日记本的夹层中——抽出了一支笔。
一支黑色的——普通的——如同任何一家文具店中都能买到的——水笔。
林澈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金砚——
"——文职人员。"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中的"信你才有鬼"已经不加掩饰了。
金砚没有回应她的质疑。
他只是握着那支黑色水笔——如同一个在白板前准备开始讲解的讲师——
然后——他将笔尖对准了——
空气。
"这本书就先放在你这里——替我保管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十分的自然。
但——林澈注意到了——他在说"保管"这个词时——目光在日记本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他的琥珀色眼睛中闪过了一丝——
如同在将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交到别人手中时所产生的——
郑重。
他在将这本日记本——交给她保管。
林澈的目光从日记本上收回——落在了金砚的脸上——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
金砚在得到了她的点头回应后——握着水笔的手——在空气中——开始勾勒。
笔尖在空气中移动的轨迹——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如同热浪扭曲般的——灰色痕迹。
第一笔——一条垂直的线。从上到下。如同门框的左侧。
第二笔——另一条垂直的线。从上到下。如同门框的右侧。与第一条线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扇标准门的宽度。
第三笔——一条水平的线。连接两条垂直线的顶端。如同门框的横梁。
一个门的轮廓——在空气中成形了。
不是实体——没有门板——没有把手——没有任何物理材质——只有三条灰色的线条——在空气中静静地悬浮着——如同一个被画在了半空中的——门的骨架。
金砚在完成了最后一笔后——自信地将水笔收回了口袋——然后转身——面向了林澈——伸出了手——
"走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
自信。
然后——他迈步走向了那扇他画出来的门。
但——
他走了两步后——发现——
身后的林澈没有跟上来。
他转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
那扇门的边框——那三条由水笔的灰色痕迹所构成的线条——
此刻——正被林澈握在手中。
如同一个人从墙上取下了一幅画框——三条灰色的线条在她的掌心中微微发光——但已经不再悬浮在空气中了——而是被她——
拿了下来。
金砚看着她手中的门框——然后看了看空气中原本门框所在的位置——
空的。
门框被她拿走了。
林澈低头看着手中那三条灰色的线条——歪了歪头——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橱窗——那面巨大的、占据了店铺正面整面墙壁的——玻璃橱窗。
阳光从橱窗外涌入——在原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金色的光带。
林澈将手中的门框——轻轻地——放在了橱窗的一旁。
门框在接触到橱窗玻璃的那一刻——
融合了。
如同一滴水落入了另一滴水——门框的灰色线条在接触到玻璃表面的瞬间——不再是"线条"——而是变成了"材质"。
灰色的痕迹在玻璃的表面扩散——如同墨水在宣纸上的渲染——从接触点向外蔓延——沿着门框原本的三条线——在玻璃上"画"出了一扇——门。
一扇与橱窗的玻璃材质完全一致的——玻璃门。
门框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与橱窗边框相同的——原木色。门板的材质从"水笔线条"变成了与橱窗相同的——透明玻璃。门把手——一个由原木色材质构成的、造型如同一截弯曲的树枝般的把手——在门板的右侧自行凝聚了出来。
整扇门——如同从一开始就设计在了橱窗的一旁——与橱窗的框架完美衔接——没有缝隙——没有突兀——如同一幅被拼入了画框中的——最后一块拼图。
浑然天成。
林澈看着那扇由她亲手"安置"在橱窗一旁的玻璃门——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了仍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操作、表情从"自信"变成了"……好吧也行"的——金砚。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