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竟在半空中凝成细冰。
林砚秋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明明记得三个月前刚交过全年的房租，可此刻门板上那道新刻的催租符却泛着刺目的朱砂红，墨迹新鲜得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更诡异的是，符纸右下角的落款日期，赫然写着“大衍三十七年，七月初七”——那是她还没出生的年份。
檐角的铁马突然无风自鸣，尖锐的颤音里混着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她低头擦拭那柄用了五年的“断水”，剑鞘上镶嵌的青晶石忽然亮起幽蓝微光，映出她身后巷口站着的人影。
是隔壁药铺的周先生。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该关了铺子，此刻却穿着件不合时宜的月白长衫，手里还提着个乌木药箱。林砚秋记得他左眼角有颗痣，此刻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的、像是用剑划出来的疤痕。
“林姑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种潮湿的水汽，“你这剑，该上油了。”
林砚秋没回头。她指尖抚过断水剑的剑镡，那里刻着她的名字，是三年前她拜入青云宗时，师父亲手为她刻的。可就在刚才，那“秋”字最后一笔的捺划，竟像活过来似的，微微向上翘了翘。
这不可能。青云宗的铸剑术天下闻名，刻上去的字绝无可能自行变化。除非……这不是她的剑。
周先生的脚步声近了。林砚秋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除了平时常见的当归和甘草，还多了种极淡的、像是尸油燃烧的味道。她猛地握紧剑柄，指腹传来的触感却让她心一沉——断水剑的剑柄本该是温润的和田玉，此刻却凉得像块冰，上面还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鳞片。
“听说了吗？”周先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声音轻飘飘的，“城西乱葬岗那边，昨晚挖出了具女尸，穿着青云宗的弟子服。”
林砚秋的呼吸顿了顿。她上个月刚从青云宗下山，为的是追查一桩失窃案——宗门里丢失了一本记载着禁术的古籍，据说能让人起死回生。师父说，古籍可能流落到了这座叫“望川”的小城。
“那女尸手里，还攥着半块玉佩。”周先生继续说，“上面刻着个‘砚’字。”
林砚秋猛地转身，断水剑瞬间出鞘三寸，剑气激起的水花在她眼前凝成一道冰墙。周先生的脸在冰墙后显得有些扭曲，他左眼角的疤痕此刻清晰可见，形状竟和断水剑的剑脊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先生笑了笑，抬手掀开药箱的盖子。箱子里没有药，只有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青云宗弟子服，最上面那件的领口处，绣着一朵半开的墨莲——那是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标志，而她，正是内门弟子。
“我是谁不重要。”他从药箱里拿出一面铜镜，镜面蒙着层灰，“重要的是，林姑娘，你看这镜子里的人，是你吗？”
林砚秋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冰墙已经融化，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她接过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面。
镜中的人确实是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可当她眨了眨眼，镜中人的眼睛却没有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还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镜中人的脖子上，戴着一块她从未见过的玉佩，上面刻着的“砚”字，最后一笔的捺划，正微微向上翘着。
“这镜子，是从那女尸身上找到的。”周先生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她的剑，也和你的断水一模一样。”
林砚秋猛地将铜镜扔在地上，镜面碎裂的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断水剑不知何时已完全出鞘，剑身在雨夜里泛着冷光，剑镡上的“林砚秋”三个字，此刻竟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染了血。
周先生的药箱突然“啪”地一声合上，他转身就往巷口走，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积水，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串细碎的冰碴。
“对了，”他走到巷口时停下，回头看了林砚秋一眼，左眼角的疤痕在雨幕中闪着光，“忘了告诉你，你师父今天中午来过望川城，他说……要亲自取你的剑。”
林砚秋的心猛地一跳。师父三个月前就闭关了，据说要冲击化神期，绝不可能下山。而且，师父最清楚她的断水剑有多重要，怎么会说“取你的剑”这种话？
周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明晚子时，乱葬岗见。别忘了带你的剑。”
雨还在下，林砚秋握着断水剑的手却在发烫。她低头看向剑镡，那暗红色的“林砚秋”三个字，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林砚”，最后那个“秋”字，像是被人用剑刮掉了一样，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巷口的风突然变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抬头看向天空，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而在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门板上，催租符的朱砂红正一点点褪去，露出下面一行用墨写的小字：
“七月初七，剑归原主。”
她忽然想起师父闭关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望川城没有活人，只有等着拿回自己东西的死人。”
当时她以为是玩笑，现在看来，或许不是。
断水剑突然发出一声轻鸣，剑身在月光下流转着诡异的红光。林砚秋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痕，血珠滴落在剑身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而剑镡上的“林砚”二字，此刻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在写着什么。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液体慢慢汇聚，最终形成一个字：
“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