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忘川渡的千年榕树上。
彼时他刚被地痞抢了当月的药钱,捂着流血的额头躲在树洞里,正撞见白衣女子从月光里坠下来。她的裙裾像是揉碎的云,掠过榕树叶时带起细碎的银光,发间别着支玉簪,坠落时敲在树干上,叮的一声脆响,竟在树皮上烙出朵半开的莲。
“你看什么?”女子忽然转头,睫毛上还沾着星子似的光。云岫这才发现她左眼瞳是琥珀色的,右眼却泛着淡淡的青,像是盛着两汪不同的湖。
他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着被血浸透的衣角——他是个药铺学徒,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还磨破了边,实在不配看这样的人。
“你的伤。”女子忽然落在他面前, barefoot踩在青苔上,裙摆扫过他的手背,凉得像雪水。她指尖在他额前虚虚一划,伤口瞬间不痛了,只留下道浅粉色的痕,“凡人的血,倒是红得热闹。”
云岫抬头时,正撞见她唇角的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白玉瓶,倒出颗药丸,药香里混着种极淡的冷梅香,“吃了,能活过今晚。”
“姑娘是……”
“别问名字。”女子转身要走,衣袂却被他攥住了。云岫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只觉得这人像要消失在月光里,抓不住就再也见不到了。
“姑娘的簪子。”他指着树干上的莲形烙印,那玉簪正插在旁边的树缝里,“上面有字。”
女子的背影僵了僵。云岫看清簪子上刻着个“璃”字,笔锋凌厉,倒像是男子的字迹。
“多管闲事。”她猛地抽回簪子,转身时右眼的青色忽然变深,像有墨在水里晕开。云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树上只有他一人,树洞里多了颗晶莹的药丸,药香还在,人却没了踪影。
当晚云岫就发起高烧,梦里全是那双异色的眼。他梦见女子被锁链捆在冰崖上,白衣染血,有人用剑剜她的右眼,她却咬着唇笑,说“这颗‘青冥珠’,你们拿不走”。
醒来时药铺老板正摇他的肩膀,说城西张大户家的小姐中了邪,七窍流血,请不去道士,只能求他们这些懂点草药的去试试。
云岫揣着那颗药丸跟着去了。张小姐躺在雕花床上,脸色青黑,床边站着个穿道袍的中年人,正往她嘴里塞黄符灰。
“是‘蚀骨瘴’。”云岫突然开口,这是他在药铺古籍里见过的毒,据说产自极北的寒潭,凡人沾之即死,“符水没用。”
道士瞪他:“毛头小子懂什么?这是被狐狸精缠上了!”
话音刚落,张小姐突然坐起来,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转,眼睛变成全黑,咯咯笑道:“小道士,你师父当年就是被这瘴气毒死的,忘了?”
道士脸色瞬间惨白。云岫想起梦里的冰崖,鬼使神差地掏出那颗药丸,刚要递过去,窗外突然刮起阵冷风,吹得烛火直晃。
白衣女子不知何时站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支玉簪,左眼的琥珀色亮得惊人:“云岫,把药给我。”
“可她……”
“她已经死了。”女子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附在她身上的,是当年剜我眼睛的东西。”
张小姐突然朝女子扑来,指甲变得尖利如刀。女子侧身避开,玉簪在她指间转了个圈,划出道银光,正刺中张小姐的心口。
黑血喷涌而出,落在地上化作无数小蛇,却被银光一照,瞬间化为灰烬。张小姐的身体软下去,露出原本青黑的脸。
道士早已吓得瘫在地上。女子捡起那颗药丸,指尖捏碎,药粉落在张小姐身上,尸身竟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里。
“为什么救我?”云岫看着她,刚才女子喊他名字时,他分明看到她右眼的青色里,闪过个模糊的人影,像个穿着战甲的将军。
女子没回答,只是抬头看月亮,玉簪上的“璃”字在月光下泛着红光:“三日后子时,来忘川渡。”
“做什么?”
“送你死。”她笑了笑,转身跃出窗户,白衣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句话,“对了,别告诉任何人见过我,包括你自己。”
云岫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莲形印记,和榕树上的烙印一模一样。
而药铺老板和道士,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小岫,刚才怎么了?张小姐她……”
他们好像都不记得有过白衣女子。
云岫摸了摸额前的浅痕,突然想起女子说“送你死”时,右眼的青色里,那个将军人影似乎朝他点了点头。
三日后的忘川渡,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