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月亮比那晚更圆,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银白的月光落在忘川渡的水面上,竟泛着淡淡的青,像是掺了碾碎的玉石。
云岫揣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站在榕树下,这是他能找到的最称手的东西。药铺老板说他这几日魂不守舍,劝他别总往河边跑,说忘川渡早年淹死过个穿白衣的小姐,每逢月圆就会出来勾人。
他摸着手背的莲形印记,那印记这几日总在发烫,尤其是想到女子说“送你死”时的眼神,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
“来了。”
女子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吓了云岫一跳。他转身时,正撞见她从月光里走出来,这次没穿白衣,换了身月白的骑装,腰间系着条银链,链端坠着枚小小的青铜铃,走一步响一声,清脆得像冰裂。
“你换了衣裳。”云岫脱口而出。
女子挑眉,左眼的琥珀色在夜里亮得惊人:“总穿白衣,像不像待葬的鬼?”她指尖划过树干上的莲形烙印,那烙印竟泛起红光,“知道这是什么吗?”
云岫摇头。
“是‘锁魂印’。”女子的声音低了些,银链上的铜铃突然不响了,“当年我把半颗心留在这里,才没被他们彻底炼化。”
云岫愣住:“谁?”
“天枢殿的人。”女子抬头看向河面,月光在她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们说我右眼的青冥珠是不祥之物,要挖出来镇在锁妖塔下。”
云岫想起梦里的冰崖,还有张小姐身上的蚀骨瘴:“剜你眼睛的,就是用瘴气的东西?”
“不是东西。”女子忽然笑了,右眼的青色里闪过丝戾气,“是我师兄,凌越。”
这个名字像块冰砸进云岫心里。他在药铺的旧账簿上见过这个名字,二十年前,天枢殿有位惊才绝艳的少将军,就叫凌越,据说在围剿魔族时死了,尸骨无存。
“他没死?”
“被瘴气熏疯了,比死了更麻烦。”女子弯腰捡起块石子,扔进河里。水面荡开的涟漪里,竟映出无数张扭曲的脸,都在无声地哭嚎,“这些都是被他害死的人,魂魄被瘴气锁在忘川渡,不得超生。”
云岫看得头皮发麻:“那你……”
“我来拿我的心。”女子打断他,指尖在榕树上的锁魂印上一按,树干突然剧烈摇晃,树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血肉——那根本不是树,是段巨大的脊椎骨,骨头上布满了金色的符咒,“当年我被擒时,凌越把我的心剜出来,封在了这截仙骨里,说是要让我亲眼看着他用青冥珠称霸三界。”
仙骨?云岫这才发现树干的纹理里泛着淡淡的金光,果然不像凡物。
“今晚月圆,符咒的力量最弱。”女子从腰间解下银链,铜铃在她掌心发出嗡鸣,“但要破开符咒,需要活人的精血当钥匙。”
云岫猛地攥紧匕首:“你要我的血?”
“不止。”女子转头看他,眼神复杂,“还要你的命。”
银链突然飞出,缠上云岫的手腕。他想挣扎,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抬手按住他的眉心。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冷梅香,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烧。
“别怕。”女子的声音很轻,“你的魂魄里,有我要的东西。”
云岫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燃烧的宫殿,染血的长枪,还有个穿战甲的少年,正把颗跳动的心脏塞进截仙骨里,眼眶通红地说:“璃璃,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那少年的脸,竟和他有七分像。
“凌越……”云岫无意识地呢喃。
女子的动作顿了顿,右眼的青色突然变得极深,像是要滴出来:“你果然是他的转世。”
银链上的铜铃突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钻进云岫眉心。他只觉得心口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低头时,竟看到自己的胸口裂开道缝隙,里面飘出颗半透明的珠子,泛着和女子右眼一样的青光。
“青冥珠……怎么会在你这?”女子失声惊呼。
云岫也懵了。他从小就觉得心口有块地方是凉的,像是揣了块冰,原来竟是颗珠子?
就在这时,河面突然翻起巨浪,个黑袍人踏浪而来,手里握着柄染血的长剑,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天枢殿的标志。
“师妹,好久不见。”黑袍人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多谢你帮我找到青冥珠。”
是凌越!
女子猛地将云岫推开,玉簪化作长剑握在手中:“凌越,你找死!”
剑光与黑袍人的瘴气撞在一起,河面炸开的水花里浮出无数白骨。云岫看着胸口的青冥珠,又看看和凌越缠斗的女子,突然想起药铺老板说的话——二十年前,天枢殿少将军凌越有个师妹,叫璃月,是位仙子,后来被诬陷勾结魔族,被剥夺仙骨,挖去右眼,挫骨扬灰。
原来她叫璃月。
“云岫!把珠子扔过来!”凌越突然嘶吼,瘴气化作巨手抓向云岫。璃月想去挡,却被凌越的长剑逼得后退,肩头被划开道伤口,血珠落在仙骨上,锁魂印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仙骨里传来声凄厉的尖叫,像是璃月的声音。她脸色骤变:“我的心!”
云岫看着朝自己扑来的瘴气巨手,又看看璃月焦急的脸,突然抓起胸口的青冥珠,不是扔给凌越,而是塞进了仙骨的锁魂印里。
珠子入印的瞬间,仙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金色符咒全部亮起,将凌越的瘴气震得粉碎。璃月的身体突然飘起来,右眼的青冥珠与仙骨里的红光相呼应,竟慢慢凝聚出颗完整的心脏,在月光下跳动。
“不——!”凌越发出绝望的嘶吼,面具裂开,露出张布满伤疤的脸,那双眼睛里,竟全是悔恨,“璃璃,我错了……”
璃月没有看他,只是朝云岫伸出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快速流逝,心口的缝隙越来越大,但他不后悔。
“记住我叫璃月。”她的声音渐渐变得透明,身体化作点点银光,与仙骨里的心脏融为一体,“等到来年梅花开时,我会……”
话没说完,她已经消失了。仙骨化作道流光,钻进云岫胸口的缝隙里,伤口瞬间愈合,只留下手背那个莲形印记,亮得像颗星。
凌越跪在河边,黑袍被风吹散,露出里面的白骨——他早已被瘴气蚀尽了血肉,全靠执念撑着。此刻青冥珠归位,他的身体也开始消散,只留下句轻飘飘的话:“他不是我……别等了……”
河面恢复平静,那些扭曲的脸也消失了。云岫站在榕树下,感觉心口多了块温热的东西,像是璃月的心跳。
他不知道璃月最后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凌越说的“他不是我”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来年梅花开时,他一定会再来忘川渡。
因为手背的莲形印记,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