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开得最盛那日,云岫又去了忘川渡。
他已不在药铺当学徒。自璃月消失后,他心口那处温热总在夜里发烫,有时会浮现些零碎的画面——冰封的宫殿,燃烧的剑穗,还有个穿红衣的女子在雪地里对他笑,眉眼间竟有几分璃月的影子。药铺老板说他中了邪,把他赶了出来,他便在渡口旁搭了间草棚,靠给往来的船家缝补浆洗过活。
草棚外的梅树是他亲手栽的,此刻满枝红梅开得热闹,花瓣落在水面上,随波漂向远处的雾霭。云岫坐在树下发呆,手里摩挲着块青黑色的木牌,是前日从河底捞上来的,上面刻着个模糊的“越”字,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暗红,像是血。
“客人要茶吗?”他习惯性地抬头,却在看到来人时愣住了。
是个穿绿衣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刚摘的青梅。她左眼是正常的黑褐色,右眼却蒙着层白纱,走路时脚尖点地,轻飘飘的不像凡人。
“听说这里有位会缝补的小哥。”小姑娘歪着头笑,声音脆得像银铃,“我阿姊的衣裳破了,想请你补补。”
云岫指了指草棚里的针线:“拿来吧。”
小姑娘却没动,只是盯着他手里的木牌:“这东西是你的?”
“捡的。”
“扔了吧。”小姑娘的笑容淡了些,“沾了晦气的东西,留着招邪。”
云岫捏紧木牌,牌上的“越”字硌得手心发疼。他想起凌越消散前的脸,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在最后一刻,竟与自己镜中的模样重合了一瞬。
“姑娘认识这木牌?”
“不认识。”小姑娘掀开竹篮的盖布,里面哪有什么衣裳,只有半截断裂的银链,链端的青铜铃缺了个角,正是璃月系在腰间的那串,“我阿姊说,谁能把这链子修好,她就嫁给谁。”
云岫的心跳漏了一拍。银链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剑斩断的,断面上还残留着极淡的瘴气,与张小姐身上的蚀骨瘴同源。
“你阿姊是谁?”
“她叫璃月呀。”小姑娘眨了眨眼,左眼的黑褐色突然变成琥珀色,“她说,有个傻子总在梅树下等她,等得梅花都谢了。”
云岫猛地站起来,草棚的梁柱被他撞得咯吱响。他看着小姑娘右眼的白纱,那里隐隐透出青色的光,与璃月的青冥珠一模一样。
“她在哪?”
“在你心里呀。”小姑娘笑着把银链递给他,指尖触到他手背的莲形印记时,印记突然亮起红光,“不过,她被东西缠住了,得你去救。”
云岫接过银链,链端的铜铃突然晃了晃,发出声极轻的响。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幅画面——璃月被困在片冰湖里,浑身被锁链捆着,凌越的脸在冰面外晃动,手里举着颗跳动的心脏。
“是凌越?”他失声问道。
“不是他,是‘他’的执念。”小姑娘捡起片梅花瓣,花瓣在她掌心化作只青虫,“当年凌越用自己的魂魄喂了蚀骨瘴,就是想把璃月的青冥珠炼化成魔器,好让她‘活’过来。现在他死了,执念却附在瘴气上,在冰湖里造了个幻境,把璃月的魂魄困在里面。”
云岫握紧银链,指节泛白:“幻境在哪?”
“在你梦里。”小姑娘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像要融进梅香里,“今晚子时,握着这链子睡。记住,看到穿红衣的女子别回头,听到凌越的声音别答应,找到冰湖里的心脏,把它捏碎。”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他,又不是他。”小姑娘笑了笑,彻底消失了,只有句话留在空气里,“对了,阿姊说,她右眼的青冥珠,其实是你当年送她的定情物。”
云岫呆立在梅树下,手心的银链烫得惊人。他想起梦里穿红衣的女子,想起木牌上的“越”字,想起璃月消失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原来二十年前的凌越,和璃月竟是这样的关系。
那自己呢?只是个承载着凌越魂魄的容器吗?
夜幕降临时,云岫躺在草棚的木板床上,握着银链闭上眼。铜铃的轻响像催眠的咒,他很快坠入梦乡。
梦里果然是片冰湖。璃月穿着白衣躺在冰面上,浑身的锁链泛着黑气,正是蚀骨瘴所化。冰湖周围站满了人影,都是些模糊的轮廓,却在齐声喊着“凌越”的名字。
“师妹,你看,他们都认我。”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云岫回头,看到凌越穿着战甲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颗血淋淋的心脏,“只要把这颗心放进你的仙骨里,你就能活过来,我们就能像从前样……”
“我不是她。”云岫打断他,声音却有些发颤。眼前的凌越和记忆里的少将军重合,那双眼睛里的悔恨,竟和自己有时在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就是我。”凌越笑了,面具下的脸开始剥落,露出云岫自己的模样,“你敢说,你不想让璃月活过来吗?你敢说,你对她没有执念吗?”
云岫的心脏猛地抽痛。他确实想再见璃月,哪怕只是看一眼。
就在这时,冰湖里的璃月突然睁开眼,右眼的青冥珠亮得惊人:“云岫,别信他!”
她的声音刚落,冰湖周围的人影突然扑上来,化作无数黑气钻进云岫的身体。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进来——围剿魔族时的厮杀,天枢殿上的诬陷,还有在冰崖上剜出璃月心脏时的剧痛……
“杀了他!”凌越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嘶吼,“杀了他,你就能取代他,和璃月永远在一起!”
云岫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银链在他掌心化作长剑,剑尖直指冰面上的璃月。只要刺下去,就能打破幻境,就能……
“别回头。”他突然想起小姑娘的话,猛地闭上眼,凭着心口那处温热的指引,纵身跃入冰湖。
湖水刺骨的冷,却冻不住他掌心的莲形印记。他在湖底摸索,指尖触到个温热的东西——正是那颗跳动的心脏,上面缠着金色的符咒,和榕树上的锁魂印一模一样。
“捏碎它!”璃月的声音穿透冰层传来。
云岫没有犹豫,握紧心脏用力一捏。
“不——!”凌越的嘶吼响彻幻境。
心脏碎裂的瞬间,冰湖突然炸开,黑气消散,锁链寸寸断裂。璃月的魂魄从冰里飘出来,白衣猎猎,右眼的青冥珠在月光下流转着青光。
“云岫。”她朝他伸出手。
云岫刚要抓住她的手,却看到她身后站着个穿红衣的女子,正幽幽地看着自己,眉眼间既有璃月的影子,又有几分陌生。
是小姑娘说过的,不能回头看的人。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看向湖面。凌越的执念已经消散,只留下那截刻着“越”字的木牌,正漂在水面上。
“你果然不是他。”璃月的声音带着笑意,魂魄渐渐变得透明,“当年凌越就是在这里回头看了红衣的魇魔,才被执念缠住。”
云岫看着她:“那红衣女子是……”
“是我心里的魔。”璃月的身影越来越淡,“也是你心里的。现在魔散了,我该走了。”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她笑了笑,指尖在他眉心一点,留下道清凉的触感,“别等了,云岫。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的身影化作点点银光,融入冰湖的碎光里。云岫手里的长剑变回银链,链端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告别。
他猛地睁开眼,天已亮了。草棚外的梅花开得正盛,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手背上,莲形印记的红光渐渐褪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像个普通的胎记。
竹篮还放在床边,里面的青梅上沾着露水,像是刚摘的。
云岫拿起银链,链端的铜铃缺角处,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璃”字。
他走出草棚,望着远处的河面。雾气已经散去,有艘渡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穿绿衣的小姑娘,正朝他挥手,左眼的琥珀色在阳光下亮得像颗星。
“小哥,要坐船吗?”小姑娘笑着喊,“我阿姊说,对岸的梅花开得更早呢。”
云岫摸了摸眉心,那里还残留着清凉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链,又看了看远处的渡船,忽然笑了。
或许,有些等待,本就不是为了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