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巷子是我上下学必经之路,我走过这条巷子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穿过两栋老式居民楼之间的窄道,再左拐,经过那家平日里根本没有客人的裁缝铺,向前直走五十米就是地铁口的灯箱,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不过有一点奇怪的是,自从我发现这条路,走过那么多次,却从没遇到过一个人。
帆布包硌着我的肋骨,里面塞着几本书:《西方炼金术符号图鉴》、一本不知哪个年代的拉丁文手抄影印本、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被撕掉封底的《赫耳墨斯文集注释》,还有几本英文版本的关于宇宙群星的书籍。
不是为了装酷才背着,它们早就被我翻烂了。
七月,太阳明媚,蝉在我头顶的大树树干上,叫的发了疯。汗从鬓角滑下来,黏在校服的领口上。我一边走一边嘴巴轻轻吟唱着今天刚看到的一段拉丁文咒语,发音显然是不标准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感觉,那种古老音节从喉咙里释放出来的感觉,这让我的心理得到极大的满足,脸上不自觉的显露出笑容。
每一次的吟诵,都仿佛要够到什么一样,我有这样的感觉。
一千二百三十七次。
我拿出笔记本在上面记录下这一条信息,是的,我已经干了这种事情一千二百三十七次了,第一次是在小学五年级,我在房间地板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六芒星,照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念了一段不知所云的咒语,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次换了蜡烛和盐,依旧无事发生。
一直到现在,全部失败,但每次失败之后我都会在我的随身笔记本写下这是第几次,关于咒语的理解和失败的可能原因,这一次也不例外。
如果说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放弃,说实话我也不太确定,或许是因为除了这件事之外,我的生活里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值得较真。
我的家并不大,可能连寻常人家中的客厅都赶不上其大小,除了该有的生活设施以外,其实并没有太多东西,甚至于说我回到家中都会显得有点空。
是的,我其实是一个人住,他们呢?
他们在我十岁的时候离了婚,应该是十岁吧,原谅我的记性,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值得纪念和宣告的事情。
直到现在,我唯一能确认自己父母还在的证据,也只有每个月存折中收到的几百块钱生活费,现在这个家也是从那时起搬过来的。
至于其他的,就依靠自己解决吧。
班主任知道我的情况,也了解我的怪异,喜欢念些奇奇怪怪的咒语,以及偶尔从我的书包里面翻出来的奇异书籍。一开始班主任还会教育我一下,要以学习为重,不过好在我的学习并不差,甚至说我的考试名次在整个年级都算名列前茅,加上我的家庭情况,班主任和其他老师对我都很照顾。
不过我的性格稍微有点孤僻,再加上怪异的言语,虽然成绩很好,但并没有同学愿意和我接触,大家都认为我是一个怪人,不是令人讨厌的怪,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
甚至于有时还会从课桌中翻到一些调侃的纸条,上面写着,加油!马上灵气复苏,你的咒语就要成功了!
对此,我并不在乎,别人在意的东西,人缘、恋爱、未来等等,其实这些东西在我的世界都太暗淡了,我的注意力始终是随着魔法牵动着。
不是那种电影特效,也不是动漫大招,而是存在于世界运行规则底下流转的什么东西。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我。
这种感觉让我坚定着我的信念。
数以千次的失败,都没有让我的信念有所动摇。或许是因为在空荡荡的家里,夜深人静的时候,除了学习,这是我唯一慰藉自己的方式。我会盯着地板上用粉笔画着的法阵发呆,灯光照着满屋子的旧书和笔记本,窗外是城市永远不会完全暗下去的天空,思绪会随着周围的一切发散,在这个发散的过程我能感受到,感受到什么东西,它就在我的身边,它或许就是魔法!
这时,汽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而此时我的思绪也回到了眼前。
裁缝铺到了,但是裁缝铺隔壁却多了一扇门。
不,应该说,我第一次注意到了那扇门。
木质门框,漆面斑驳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挂着一块同样古老的门牌,褪色的墨笔上勾勒着一串字母。
我试着用自己的语言系统将它拼出来。
塞维安。
奇怪的名字,但当我将这段文字从嘴巴中念出来之后。
蝉鸣忽然变得很远,帆布包也突然变得不硌了。这扇门缓缓露出一条缝,似乎在邀请我进去。空气中有一种我以前常闻到过的气味,温厚带着一丝甜味,但甜味回上心头又会有一丝发苦。
这是旧书的味道。
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盯着眼前的一切,大脑快速思考三秒以后,直接上前推开了这扇门。
叮铃铃,一串铃铛的声音从门框上方发出,是一个铜铃,被门扇带动,发出一阵阵清越的响声,声音在这个不太大的书店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水滴落进了一口很深的井,清泉回响。
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店面很小,但摆满了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没有分类标签,没有价格贴纸,灰尘在一线阳光中悬浮流转,像极了一颗颗微小的星辰。
但我想,如果魔法真的存在,那么大概就是在这个地方,安静的,被世人遗忘的地方,与喧闹的世界隔了一层壳。
享受着此刻的宁静,我观察四周,并没有发现店主,但柜台上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店主有事,自取所需,价码会自动收取。”
字条上的信息让我有些疑惑,不过我还是一只手提了提肩上的帆布包,另一只手对着书架上的书本做出轻抚的动作沿着书架向店里走,不过我轻抚的另一只手并没有真正的去触碰这些书籍,而是在距离差不多十厘米的地方,
一本本眼熟的书籍,在这里默默挤着,像一群互不相识的旅人在候车室里等着一趟不知何时发车的列车。
我没有多做停留,因为从我进来以后,一阵强烈的召唤感,指引着我向里面探索,而我轻抚的手,也只是在确认着。
我走到最里面,就是在这里,一个书架的最底层处,我的手不自觉地探了下去。
回过神来,一本书就已经出现在了我的手上,它的封面呈深靛蓝色,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署名,只有一个用银色线条压印的图案,一颗六芒星,每个角延伸出一条弧线,彼此相连,构成完美的圆。
我的呼吸顿了一拍。
别激动,我在心中告诉自己,大概率又什么都不是。
因为我见过太多所谓的“魔法书”了。跳蚤市场的粗制滥造、网络上批量售卖的“神秘学入门”等等,到手其实就是拙劣的油印复制品,连上面的字母拼写都是错误的。
所以现在,在这家莫名其妙的旧书店最深处最暗的角落中,看着这本没有书名的靛蓝色魔法书,我告诉自己不要激动。
不过这本书确实透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
不是说它的样式,而是在此刻,我内心的召唤感达到了顶峰。
我将帆布包再次拎了拎,双手捧着它,仔细地感受它,封面的触感不像是纸板,更像是某种特殊的皮革,光滑而微凉,一丝不属于体温的温热从书的内部传来,隐隐约约间,像什么东西在书中安静地呼吸。
我翻开封面。
第一页空白,第二、第三以及更后面的页数也都是空白。
“空白本啊...”
我准备将其合上并放回原位,但就在此时,书本在吸取我身体中的某样东西,书身开始缓缓变亮,从微弱到明亮,再从明亮变得刺眼,银白色的光像被打翻的水银一般从书页中涌出,顺着我的指缝流淌,沿着我的手臂蔓延,顷刻间就包裹住了我的全身。
旧书店的色彩也因为此刻银白色的光芒在我眼前褪色,书本的墨香味、书店门外的蝉鸣以及七月份的暑气,所有这个世界的存在感在我的感知中飞速离去,像一艘光速飞船极速驶离。
面对现在的情形,我反而一点不慌张,因为终于...
终于找到了!
这是魔法!
银白色光芒的温度,不灼热也不冰冷,反而让人感觉恰到好处,像是被人拥抱的温暖。
恍惚间,有个声音擦过我的意识,轻的像是错觉。
“找到你了。”
我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还是我心底的回响。
脚下地面的触感消失了。
我在坠落...
连带着我的意识、记忆,也一同在坠落...
在意识即将被熄灭前的最后一刻。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带着十七岁不知天高地厚的中二少年所特有的、纯粹到近乎愚蠢的喜悦。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
我不知道我“消失”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因为我什么都看不见,一片虚无。
但在这里,我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那本书呢?
那本书还在我的感知中,不过并没有在手上,我能感受到它,它在我的灵魂中?像是一颗心脏,微弱地颤动着。
我试着动动我的身子,不过没有反馈。
在这一片虚无之中,我感受到了一样东西,魔力。
很玄的感觉,但我的潜意识下认为这就是魔力!
我的意识也随着魔法书颤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共鸣。
仿佛我的灵魂天生就认识它,我的所有失败、所有经历就是在迎接这一刻。
然后意识就迎来再一次的模糊。
但这次模糊之下感受到的不再是虚无,而是温暖的包裹感,有什么东西在我周围缓缓搏动,那搏动声沉稳有力,比我灵魂的颤动还要强壮。
像是有人正在托举着我。
我意识到我或许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正在出生?
我不太确定的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意识消散之前,我闻到一种味道。
是花香。
浓郁且清甜,似乎在哪里闻过。
我没有挣扎,实际上我也挣扎不了。
但花的香味让我感到宁静。
它让我彻底放松下来,有道声音在我耳边呢喃着什么。
不过这次我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