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栀子花的味道

作者:辣辣味 更新时间:2026/6/1 20:30:28 字数:4811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现在的情况。

不是之前那种“我思故我在”的情况,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感受,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小,就像一只小老鼠一样,四肢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条,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嗯,现在的我是一个婴儿。

这个认知我花了很久才拼凑完整,因为时间在这具身体里面是一团浆糊,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具体概念,醒了就是白天,睡了就是夜晚,而在白天和夜晚之间塞满了很多我无法理解的声音,嘈杂但不聒噪,这些声音带着温柔。

最初的日子像是隔着一层隔音玻璃,视觉是一堆模糊的色块,这边总有一团银白色的东西凑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人的头发。那边有个巨大的深色轮廓,偶尔出现又消失,这是另一个人的肩膀,声音倒是听得清楚,但是我听不懂,周围人说的话并不是前世我所知道的语言。

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但音节柔和,我并不讨厌。

现在我能确认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我还是我,书店的铜铃声、触碰到魔法书闪过的光芒、以及前世的种种,我都还记得,记忆清晰得像刻在我的骨头上,仿佛之前的虚无经历只是一瞬间,而我只是被装进了一个新的身体里,一个婴儿,连哭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儿。好吧,哭并不是我本意,是身体在作祟。

第二,那就是这个世界有魔力!

我没有具体去感知的过程,而是它仿佛就是天赋,当我开始有意识以后,像鱼与水、鸟与风,魔力这个东西无处不在,充盈在空气中,渗透在光线里,甚至流淌在抱着我的那些人的身上。前世的我从未感受到过这种东西,而此时此刻,它就在我的周围,在我的皮肤上,在我的每一次呼吸当中。

如果我现在能够控制自己的话,我大概会放声大笑,魔法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魔力不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唏嘘,倒不是因为离开前世世界的感慨,而是因为自己寻找到自己想要答案的满足感。

话又说回来,这个剧情展开也太经典了吧!异世界转生,卡车撞一下、小刀划一下、楼梯滚一下,咔!眼睛一睁,发现自己变成了婴儿,虽然我的触发条件不是上述说的这些,而是一本书,但本质上这不就是……

转生异世界了!!!

当然了,现实没有给我激动的时间,因为当我灵魂狂欢的同时,我的身体正因为尿了而嚎啕大哭。

婴儿的日子是一种极致的被动。

吃、睡、醒、哭,被抱、被放下,然后再吃、再睡,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那里像一块有意识的年糕。

我试过控制自己的手,意识中它应该握拳、伸直、做出一些有意义的手势,然而现实是它只会在空气中毫无方向地乱挥,偶尔抓到什么东西就死不放手,包括自己的脸。有一次它成功抓住了一缕垂到我面前的银白色头发,攥得紧紧。头发的主人花了好一会才轻轻掰开我的手指,全程在那里微笑,被她抱着的过程中我能感受到她胸腔的震动,轻柔地传导到我这具小小的身体里。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先辨认出的人,她来得最频繁,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浓郁的花香,甜而不腻,每次被她抱起来整个人就像泡进了一缸花蜜里面。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抱着我的手法相当稳当且有经验。

后来我知道了,那是栀子花的香味,而银白色头发的主人是我的祖母。

第二个经常出现的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他不太会哄孩子,伸出的手掌能完全盖住我整个后脑勺还有剩余,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古董商人在抱着一件前世价值连城的瓷器,偶尔他的手指也会轻轻触碰我的脸颊。他是我的父亲。

第三个人的声音是最先让我记住的,笑声爽朗,说话像是连珠炮一般,她偶尔会将我举高高,举得比其他人都高,然后转一圈将我扔在天上,最后再在我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害怕之前将我轻柔地接住,看着我惊愣的反应,笑得前仰后合。她是我的母亲。

然后是第四个。

这个人和其他三个都不一样,他出现的时候总是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先比身体探到我的摇篮边缘,一个小小的银色脑袋,趴在摇篮边上盯着我看,像是在研究什么生物一般。

有时候他的小手也会伸进来轻轻戳我的脸,力道不大,不过精准度堪忧,常常会戳到我的嘴巴或者鼻孔,然后立马就会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拉走。

但过一会,那颗银色的小脑袋又会出现在摇篮边缘。

锲而不舍。

有一回,他在我的摇篮旁边,蹲了好久。什么都没干,就只是盯着我看,然后他极其郑重地伸手进来,握了握我的手指,力道比之前戳脸的时候轻了许多,小心得像在握一只蝴蝶。

那一刻,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上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握过我。

然后我鼻子一酸,婴儿的身体诚实得要命,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以至于周围的大人都被吓了一跳,然后那颗银色的小脑袋像弹珠一般瞬间弹射出了我的视野中,只留下一屋子的兵荒马乱。

不是因为难过。

只是,忽然觉得这双手很暖。

除了人之外,我还注意到其他两样东西。

一样是声音,咕咕声。鸽子们从远处、从天上,不间断的、夹杂着翅膀拍打的声音,从早到晚一直都在,此起彼伏,像是一首交响乐,充当着这个家的背景音乐。

另一样就是最初的那个味道,祖母身上的花香无处不在,房间里、走廊上、从窗户吹进来的风中,都弥漫着这样浓郁又清甜的香味,这是栀子花的香味。

花香与鸽声。

我都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是喜欢,它们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初也是最持久的记忆。

在漫长的婴儿期里,我做得最多的事情,是闭上眼睛去感受那本魔法书。

只有一个它还在的模糊概念,在我的灵魂最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尽管不知道它还有没有实体,但我能感受到我的灵魂正在承受着它的份量。它像是一颗刚种下的种子,被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包裹着,银色光芒会有节奏的在闪动,像是呼吸一般。

它在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那个东西—魔力,丝丝缕缕地向它汇聚。速度极慢,慢到感受不到任何变化,如果不是因为它就在我的灵魂中,我也感受不到它的变化。但它确实在吸收着魔力,在积蓄,在默默地发育着。

和我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鸽声填满了每一个清晨和黄昏,花香浸透了每一个午后和深夜。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一具婴儿的身体里,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还不知道这个家族叫什么,不知道这片土地守护着什么。

也不知道窗外那一大片绿色是怎样的风景,也不知道遥远的天边偶尔闪过的光柱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在前世,没有人会在家里等我,家里安静得像是闹了鬼。

而在这里,花香、鸽声以及家人,从我有认知之后,就一直有。

……

意识变得清晰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就像是水面上的雾缓缓散去。

大约两岁多的时候,原谅我用这种模糊的概念,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婴儿汇报日期,前世的记忆在这时已经不再是偶尔浮现的碎片。

它像是一条河流,从我有记忆开始一直流淌到塞维安书店时我手拿魔法书那一刻,但这条河流前面还有一堵无形的墙在阻挠它继续向前,而这个前方就是今生的意识,就像两种不同频率的电波在同一个身体里各自波动。

时间在流逝...

某一天,在我三岁的某个午后,那堵墙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我只感觉自己像是做了好长的一个梦,醒来就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上面用银粉描绘着星辰纹饰,我似乎能读懂纹饰的意思?

没错,是用前世的知识,前世背得滚瓜烂熟的符号学体系,像齿轮咔哒一声卡进了正确的位置,我的前世记忆与今生感知正在飞速对齐,那些纹饰虽然是我第一次见,但我却能够理解它的逻辑,它的作用不仅仅是简单的装饰,还有祝福和守护的意味。

我坐起来,三岁的身体还很小,但至少能够走路了,尽管走得摇摇晃晃。

前世的名字随着这三年变得模糊,当然不是忘了,只是不重要了。

我决定做一件自我“醒来”以后就一直想做的事,那就是

下床,出去看看。

小床不高,足够三岁的孩子滚下去。

屋内的地板被某种魔法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房间很大,比我前世的家都大了至少一倍,落地式的大窗户,让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铺了一地金黄,空气中是陪伴我三年的栀子花香。

房间角落有一面落地穿衣镜,深色木框,雕刻着复杂漂亮的花纹。

我走过去,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在走独木桥。

然后我站在镜子前,

看到了镜中人,

一个小女孩。

银白色的头发,和祖母还有那个总来戳我脸的小哥哥一样,柔软地垂在肩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月光似的银辉。五官带着婴儿期的圆润,眼睛明亮、清澈,像两颗蓝宝石,可爱极了。

不是,可爱?极了?

镜子中映着一个三岁小女孩茫然的脸,

也映着一个十七岁少年惊骇的灵魂。

大脑大概空白了三秒钟。

然后一个迟到了三年才到来的事实冲破了所有心理防线。

我变成女孩子了。

又是三秒。

我低下头,三岁小女孩的身体。白色的小裙子,柔软的小布鞋,我抬起手在镜子前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看了看镜子。

镜子里的小女孩也在看我。

……

如果说是正常轻小说的话,一般来讲此时我作为主角应该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崩溃型,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了;而另一种是秒接受型,当女生也不错嘛~然后略过。

不过虽然我不是上面两种类型,但我应该算偏向于接受型的方向。

我歪着头对着镜子照了大概一刻钟。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同时张嘴道:

“太可爱了吧!”

这是我以清醒意识说出的第一句话,声音软糯,带着三岁小孩的含混口音,用的这个世界的语言,三年的听力训练可不是白费的。

至于性别这件事,确实也花了一点时间来接受,但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因为一个是前世的我并不太懂男女之事,另一个原因或许是三年的时间已经让我逐渐接受了这个躯体,况且年龄这么小,自身除了对自己的欣赏,也没有别的心思。

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摆在我的面前,那就是这个世界是有魔法的。

我无时无刻不在清晰的感受着这个世界的魔力。

与此同时的,还有灵魂深处的魔法书,它仍然和过去的三年一样安静,不过当我用完全清醒的意识去感知它时,一切又不同了,它不再像过去感知中那样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远景的光点。而是被拉进视网膜中,仿佛触手可及的真实物品,表面上的六芒星图案虽然依旧暗沉,但它就像一盏差点熄灭的油灯被小心翼翼地添了一滴油,亮了一点点。

我试着伸出意念去触及它。

但无事发生,打不开,连动都不动。

完全没有响应我的意思。

还不到时候。

不过没关系,我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前世上千次的失败都没有让我放弃,而现在宝藏就在眼前,我可以等。

当我站在镜子前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名身穿白袍的女仆从门口走了进来。

“小姐,你醒了?你要去哪里呀~是不是想妈妈啦?”

她的话语充满着对小孩子的友好和关爱。

小姐与夫人。

我的脑子飞速盘算着这些称呼背后的意义。

但没等我想得太过深入,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颗银色的小脑袋飞了进来,差点没刹住车撞到墙上。

是他,那个总是趴在摇篮边上的哥哥,比模糊记忆中大了不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他看着我,眼神中闪烁着光芒,然后蹲到我面前,和我保持着差不多的高度。

然后笑了。

这种笑,怎么说呢,毫无保留、毫无避讳,就像是有人刻意控制阳光,全洒落在了你的身上。

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我只听懂了几个词,但其中一个词我听得很清楚,因为过去的三年中每一次他出现在摇篮边的时候,都会说:

“诺拉。”

这是他在叫我的名字。

他,我的哥哥,伸出手,轻轻握着了我的手臂,然后拉着我往门外跑。

但跑了两步,似乎是发现我的步伐根本跟不上他这样的孩子,索性就将我抱了起来往门外跑去。

在女仆惊愣的眼神下,他抱着我来到门外的走廊尽头,站在一扇大开着的窗前:“看!”

窗外。

耀眼的阳光下,成片的绿色一直蔓延到天边,近处的绿色中有白色星光点缀,这是栀子花;而远处的绿色则有黄有红,是一大片的果园。我们所处在一座巨大的城堡之中,而视野可及的范围内,是城堡旁边的一座高塔,成片的鸽子围绕着它在天空盘旋,比我想象中的数量要多得多,不只有几十只的样子,仅凭感觉估计有大几百只甚至上千只,它们从高塔起飞,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又回到高塔上。

花香,鸽声,果味,阳光。

混合在一起,在我眼前摊开了一副异世界精美的画卷。

前世记忆中的灰色照片与眼前这个色彩浓烈的画卷在我的意识中重叠了一瞬,我有些恍惚又有些震撼。

而哥哥在旁边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但我全然没有听清。因为我的视野有些模糊,有股热流从眼眶中蹦出,这一次不是因为小孩子的脾性,而是从发自内心涌上来的感受。

我眨了眨眼睛,双手轻抚掉眼眶中的湿润。

然后回头看向他。

露出了这个世界第一个笑容。

而我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

爱莉诺拉·阿斯特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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