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是赛勒斯定的。
行动时间在午后，这个时间点祖母依然在书房处理事务，父亲在外面工作，母亲在练功房修炼。同时这也是整个公爵府一天当中防守最松懈的时段，赛勒斯认为的。
他决定从侧院矮墙翻出去，穿过仆人们晾衣服的空地，从城堡旁边的果园管理处的小门溜进去。
“我已经走过三次了，完全没问题。”
赛勒斯蹲在我面前，声音压低，双手随着话语起伏摆动，表情像是一名将军在策划一场军事行动。
“唯一的变数就是侧院有时候会有侍女经过，不过这个时间点他们一般会在后厨准备下午茶。”
“哥哥”
“嗯？”
“我只有四岁。”
我指了指那堵矮墙，又比划了一下我的身高，是的我又长了一岁。
不过对他来讲那是一堵矮墙，但对我来讲，那是城墙还差不多。
赛勒斯愣了一秒然后手啪地一下，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对哦。”
最终的方案是，他先翻到墙头，然后把我拎上去，我就像是一只小猫，被赛勒斯拎过这堵矮墙。但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裙子挂到了树枝，发出一声不祥的撕裂声。
“啊哦...”我发出悲叹。
“没关系，妹妹，就说你摔了一跤，我每天摔八跤，祖母已经不奇怪了。”
在这个方面，赛勒斯有着惊人的经验值。
不过在翻墙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尽管赛勒斯说这个时候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但我还是注意到了矮墙外侧五十米处的树荫下仍然有一个“恰好在那里乘凉”的仆人。
他的坐姿太端正了，就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一般，看不出任何松懈。
他看到了我们，我也确定他看到了。
但是他没有动。
这意味着他应该是收到了“让少爷带小姐出去玩，不用阻拦，但要保护得当。”类似的指令。
好吧，想到这里，我看着赛勒斯充满激情的样子，不禁抚了抚额头。
我们以为自己在“偷溜”，殊不知一切都是在被允许的范围里冒险撒欢。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果园到了。
从矮墙翻出来只走了几分钟。
之前只从窗户看到的那一大片绿色，现在我就身处其中。
果树整齐的排列着，像一位位等待检阅的士兵。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丘陵，有芒果、菠萝蜜、荔枝、百香果等等，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水果。枝头沉甸甸地挂满了果实，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间洒下，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空气是甜的，是它们本身散发出的果香，浓郁到几乎可以用手去捞。
风从远处吹来，热乎乎的，把果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远处有果农在干活，隐约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和笑声。一辆牛车在土路上慢悠悠地经过，车上堆满了刚摘下的水果。
这是索拉省，我生长的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城堡的位置并没有处在城镇旁边，这里才会有这样大一片的果园。
我站在果树的阴影里，仰头看着层层叠叠的绿色和碎金般的阳光，与泥土、果香以及远处劳作的人们，在我眼前呈现，一刹那前世的城市模样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喂！诺拉，接着！”
一个芒果从天而降，但是我没有用手去接，而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因为这个芒果的大小比我头还要大！看着砸在草丛上的芒果，心中默念道：赛勒斯，你这个笨蛋。
我抬起头朝芒果掉下的位置望去，只见赛勒斯正挂在芒果树的树枝上，像一只猴子，手里还抓着一个芒果。
“赛勒斯，你怎么上去的？”
“我爬上来的。”他三两下就顺着树干滑下，同时将手里的那个芒果递给我。“给，这棵树上的芒果最甜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芒果，果皮上还能感受到阳光的余温。
“剥不开。”我试着剥了一下，皮很厚，四岁的手指并不能将它掐破。
赛勒斯嘿嘿一笑，将我手中的芒果接过，同时伸出右手，指尖处亮起一点微弱的白光。然后这白光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小刀一般，沿着芒果表面轻轻划了两下，果皮就整整齐齐地裂开了，露出了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魔法。
最基础、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魔法。他做这个动作随随便便的，像是在用餐刀切一块面包。
但是我的眼睛亮了。
那颗对魔法追逐的心，此刻猛猛地跳动了一下。
是真的，魔法，它就在赛勒斯这里，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发着光的魔法！
“赛勒斯！”
我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赛勒斯都愣了一下。
“教我。”
“教你什么？剥芒果？还是爬树？”
“教我，那个。”
我指着他的手，指着那道正在消散的光。
赛勒斯眨了眨眼，“这个啊，很简单的，就是把魔力集中在手上，然后...”他又做了一次演示，掌心浮出一颗微弱的光球，大约指甲盖大小，亮了几秒就灭了。“就是这样，我六岁才学会，还尝试了好久，你才四岁，不用着急。”
此时的我，根本没有听见他说“不急。”
我盯着自己的手掌。
四年了，从我到这个世界以来，我一直在被动地感知着这个世界的魔力，那种无所不在的、弥漫在空气中的能量。我知道它在，能感受到它在我的皮肤上流淌，在我的呼吸中进出，我也试着主动去触碰，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原理很简单，赛勒斯刚刚已经做过一次示范，这简单到前世学骑自行车一般，只要得了要领，就很容易。
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做到了，做到了在这个世界四岁孩子本不应该做到的事情。我将意识沉入身体，感知着无处不在的魔力，我试着去“抓”，不是物理意义的抓，而是灵魂在此刻张开了手掌。
前世上千次的失败，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经验。
或许我早已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缺了一个点醒自己的人。
掌心发热。
然后，
光亮了。
一颗光球浮在我的掌心上方。
比赛勒斯的大了不知多少倍，光球就跟刚刚的芒果一样大！
赛勒斯震惊到嘴里的芒果都掉在了地上。
我看着掌心的光球。
喜悦与激动在我的脑海中回旋。
这是由我的意志触发出来的魔法！
突然光球炸开，随即我眼前的世界也迎来黑暗。
没有任何过渡，我瘫软在了地上，陷入黑暗。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好像听见赛勒斯在焦急地喊着我，还有阵阵的破风声从不远处响起。
……
再次醒来，已经是当天夜晚。
环顾四周，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床边的人不是赛勒斯，而是我的母亲。
她就坐在我的床边，她的手轻轻按在我的手腕上，掌心散发着温柔的、被精准控制的光芒，一道道极其轻柔的魔力从她的掌心流入我的身体，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淌了一圈，又退出去，一遍又一遍。
我默默感受着魔力的流淌路径，它走遍了我的全身，检查着每一个角落，像一个医生在做一次完整又彻底的诊断。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诊断我才醒的，在这几秒内母亲的表情变幻了好几次，先是惊讶随后是忧虑。
“妈妈？”
她低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好睡觉。”
随后她便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父亲在等着，他们交谈声自认为压的很低，但我的耳朵很好，还是清楚听到了每一个字。
“怎么样？”
“诺拉的魔力很强，强到不是四岁孩子应该有的水平，甚至可以比肩一些成年人了，不过...”
“魔力与身体的不匹配，导致的问题？”
“没错，两者之间失去了平衡，比我来之前预想的要严重得多，她今天仅仅只是释放了最简单的光球术，身体就产生了过载反应，必须要进行干预，将平衡维持回来。”
随即响起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躺在床上，满脑子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母亲与父亲的谈话。
我的魔力很强，但是身体很弱，两者失去了平衡，导致了过载。我的天赋不是免费的，至于后面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不知道，但这不妨碍我在脑海中胡思乱想。
黑暗中，我摸到了自己今天释放出魔法的掌心，尽管光球只短暂出现了几秒，但我现在仿佛还能感受到它的余温。
魔法书不知不觉间也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和外面天上的星星一同闪动着。
意识模糊间，我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赛勒斯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