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勒斯·阿斯特拉德。八岁。 阿斯特拉德家族的长子嫡孙。
这些都是我自“醒来”以后逐渐拼凑出来的信息。
还有一些,是通过观察得到的,比如说这个家又是宽敞的城堡,又是高大的尖塔,还有华丽的庄园,以及整个城堡侍从的数量、偶尔会出现身穿盔甲的战士以及手握魔法武器的魔法师们,来到这个家中都是规规矩矩甚至有些束手束脚的,这些都在告诉我一件事,这个家族相当不简单。
是了,简单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
现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类的国度,名叫艾瑟隆帝国,地域我还不太了解,不过从所见所闻中似乎不小。
而阿斯特拉德家族是这个帝国的一个大公爵家族,所处地域在索拉省,掌控这个省的所有军政大权。
厉害。
至于赛勒斯这个人,好吧,对他,我其实不太张得了口叫他哥哥,而是一般直呼他的大名。因为让我喊这小屁孩叫哥哥,实在是有点羞耻,而且如果你去问整个公爵府里的任何人关于“少公爵是什么样的人”,得到的回答也只会是和“未来的公爵领主”这个头衔毫无关联。
“又带着小姐爬树了。”管家叹气。
“从厨房偷走了一整盘奶酪卷藏了起来,让我一顿好找。”厨师无奈。
“把训练用的木剑假扮成假人,藏进了侍女长的衣柜里,吓了她一大跳。”护卫忍着笑。
我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些汇报,其实是我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然后在心里给这位哥哥打上了一个标签:少年漫男主。
不是开挂打怪的那种,是那种在所有人面前永远笑嘻嘻、永远有鬼点子、但出了事却不会逃避责任,会主动承认的热血类型。银色头发配上一双比我略深的蓝眼睛,就跟漫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模一样。
自从我“醒来”以后,赛勒斯几乎成为了我生活的全部。
不是祖母,她永远有数不清的事务在等着她处理。
也不是父母,父亲同样很忙,一天当中只有晚餐才会见到他。母亲虽然陪伴的时间要多得多,不过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只有赛勒斯,这个八岁的小孩,只有上午才有课,下午休息。
所以每天一到下午时分,他总会像闹钟一般准确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诺拉!今天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很好玩!”
这句话几乎成为了我每天必听的话,不过每一次的“好地方”都会有所不同。
有时候是花园。
花园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栀子花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碎石小路、凉亭和一个人工水湖,这里说是一个大型公园都不过分。
赛勒斯牵着我沿路走,一边走一边像这里的皇帝一般指点江山。
“这棵树是曾祖父种的,已经一百多岁了,树下有个蚂蚁窝!”
“那个水池里有金色的鱼,但是不能抓,上次我抓了一条,被祖母罚站了一整个下午,实在是太难受了。”
“看见那片白色的花没有,那就是栀子花。整个公爵府随处都是它们,似乎是家族的偏好,大家都喜欢栀子花!”
我走累了,三岁的身体并不能够支撑我走太远,我蹲在栀子花从旁边凑近闻了闻,心旷神怡,这是从我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就陪伴我的味道。
“好香。”
“你喜欢?那以后我让侍女每天都在你房间里面放一束新鲜的栀子花!”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完全就是一个八岁男孩的理所当然,不是讨好,而是妹妹喜欢那就安排上的简单理由。
有时候的好地方是公爵府的大厅。
挑高的穹顶下面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里镶嵌的不是蜡烛而是发光的石头,我的感知告诉我这些都是魔力不低的魔法石,估计价值不菲。
大厅正中间是阿斯特拉德家族的家徽,银白色栀子花环抱着展翅的白鸽,花蕊间流转着淡蓝色的魔纹,魔纹勾勒的图案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两侧墙壁上是一幅幅画像,画中人全都是银发,面容虽各有差别,但都有相似的神韵在里面。这些都是阿斯特拉德家族当家人的肖像。
“那是第一代大公,打过龙,真的龙,也是跟随艾瑟隆帝国开国皇帝打下现在江山的人。”赛勒斯指了指最上面的那一幅画,随即又指向倒数第二幅,“那是祖父年轻时候的画像,是不是比现在帅多了?还有最后一副,这是父亲!”
我仰着头看着这些画像,银发蓝瞳是这个家族的标志,从三百年前一直传承到了我和赛勒斯这一代。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我被捆在了一条很长的线的一头,而另一头是遥远年代的祖先,这是传承的感觉。
“诺拉?发什么呆?”
赛勒斯在我眼前晃了晃手。
“没什么,只是在看画。”
“这些画其实不好看,他们看着都太严肃了。走,我带你去更有意思的地方。”
他拉着我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公爵府比我最初想象中还要大,光走廊就分好几种:铺着长毯的正式廊道、链接各楼的石头大桥、还有一条条侍从暗廊。赛勒斯对每条路都了如指掌,在这错综复杂的路线中行进,每次拐弯都毫不犹豫。
我一边被拽着跑,一边在心里默默画着地图。前世了解到的奇幻小说里总是说“城堡像迷宫一样复杂”,现在我住在一个真实的版本里面了。
经过一间半开着门的房间时,赛勒斯忽然压低声音:
“那个是父亲的书房,里面有一整面墙的地图,整个帝国六大省的。我以前偷偷进去看过,索拉省的地域上画了好多标记,有些是红色的、有些是蓝色的,我问过父亲这些标记代表着什么,他说等我长大了再告诉我。”
他撇了撇嘴,然后凑到我耳边再次说道:
“不过我还是偷听到一些,里面有些是军营的位置,有些是异界之门的位置,异界之门就是那种冒险者们进去探险打怪的门,里面有很多丰富的奖励。”
异界之门,我把这个词记在了脑子里,忍不住也在门口露出一双小眼睛偷偷望了一眼里面,跟赛勒斯说的情况一样。
不过再此之前我也注意到一个事情,那就是我们在城堡走动的过程中,每经过一个拐角、每穿行过一个门廊,总有人在,有时是打扫的侍女,有时是巡逻的护卫,有时会是“恰好”在那里但没有什么事情的仆人。他们看到我俩总会微微点头或是行礼,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这个城堡或者说整片区域包括花园,是没有死角的。
赛勒斯显然对此毫无感觉,他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对于他来说走廊上有人就像空气中有氧气一样正常,但是我不一样,我对这种事会在意许多。
接下来更有意思的地方。
鸽舍,也是就之前看到过的高大尖塔。
就在公爵府的背面,大约有十层楼高的样子,差不多三十来米高。
说是尖塔,但是中上部分做成的却是开放式的结构,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鸽子,只有塔尖的位置有一扇小窗,那里面似乎有一个小房间。
赛勒斯牵着我爬了窄窄的旋转石梯,对于他来讲轻轻松松,但是对于我来讲不亚于在爬一座高山,我爬了几步楼梯后,看着我的样子,他索性让我爬到他的背上,一口气将我背了上去。
鸽子的世界在眼前展开了。
整洁的鸽舍,一排排鸽子在上面矗立,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歪头打量我们。空气中是温暖的,带着一点腥味的鸽子气息,混合着外面风带来的栀子花香。
咕咕咕,咕咕,鸽子的声音在我耳边此起彼伏。
赛勒斯从门口处的木桶抓了一把谷物,蹲在我面前,一只手抓了一小把放在我手心,另一只手将其他的谷物放在手心摊开:
“接着,它们会自己来吃。”
我学着他的样子,摊开手掌。手太小了,只放了几粒。
一只鸽子飞到我面前,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脆弱,并没直接飞到我身上,而是站在我面前,打量一番后轻轻地啄了一下我手心上的谷物。
这些鸽子有灵性,不过感觉痒痒的,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鸽子也挤了过来。
“它们喜欢你。”
赛勒斯笑着说,然后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始指着鸽群讲解。
“你看,白色的鸽子在这里是最多的了,他们很听话,也很有灵性。”
“还有灰色的鸽子,看见没有,在鸽舍最上面那里,有不少的数量,他们飞得很快,有的一天可以飞好几百里,家族中的人经常让它们传信。”
“最后是黑色的鸽子,不过经常会看不见它们,今天似乎也不在,它们应该和我一样贪玩!但是他们非常聪明,据说非常珍贵,也非常漂亮。”
他的目光在鸽群中扫视一圈后,似乎是因为没有发现黑色鸽子的存在,语气也变得有些弱。
我耐心地听着他的讲解,很有意思,我记了下来,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够见到黑色的鸽子。
“对了,那个门有锁,进不去,等我以后学会更多的知识迟早破解进去瞧瞧,到时候哥哥给你讲里面有什么。”
赛勒斯往高处看了看,那是塔尖的房间,有一扇小门,关着的,木门上包了一层铁皮,门把手旁边有隐约的纹路。
我不自觉朝门口走近了一些,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符文。
我现在能够辨认这些东西了,之前天花板上面的纹饰让我对齐了以往的认知逻辑,在这个家族中生活的过程中,我刻意发现了不少这些类似的纹饰,不过这里的符文结构要比以往观察到的复杂得多。
这是一把魔法锁。
“为什么不能进?”
我发出了疑问。
“不知道,我问过祖母,祖母说那是存放鸽子粮食的仓库。”赛勒斯耸耸肩。“但是我认为事情并不简单,嘿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闪发光,是那种属于八岁男孩最纯粹的好奇心。
我也在看那扇门,但我想得要更多一些。
或许这里是家族比较重要的地方吧。
从鸽舍下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公爵府的白色石墙染成了橘红色。栀子花在暮光中像一片片小小的金子,鸽子们也在天空中盘旋一圈后依次落回尖塔。
赛勒斯牵着我的手走在回府的路上,他的步子原本一个人走的时候很大,不过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自动调慢了,慢到刚好我能够跟上,他没有刻意,反而像一种本能。
“诺拉。”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想要什么,就跟哥哥讲,哥哥带你去,给你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向我,而是看着前方,语气随随便便的,好像在讲今天的天气不错一般。
但我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人的感觉,这就是哥哥这个词的诠释。
与前世的不同,在这里,有一个银发小男孩,每天下午准时出现,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和行动,带他的妹妹出去玩。
尽管他并不知道妹妹的灵魂要比他还大得多。
但他只是在做一个哥哥该做的事。
“好的,赛勒斯。”
我轻轻回答道。
夕阳在我们身后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城堡门口时,我又回头向尖塔望去。
隐隐地,我好像看见了三只黑色的鸽子,但随即就被赛勒斯拉进了城堡。
这就是我和哥哥赛勒斯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