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之后,祖母让我回去睡午觉。
或许是因为赛勒斯没有在我耳边吵闹的原因,我吃完午饭确实困意涌上心头,在书房里坐了一上午的高脚凳,加上一直在刻意观察眼前的事务,对于我现在的身体来讲,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我索性就仍由女仆将我抱回了房间,在路上其实我就已经打起了瞌睡,被放到床上的时候两双眼皮已经彻底地黏在了一起。
睡梦中,我隐约听见了鸽子的叫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好似在我吟诵摇篮曲一般,我翻了翻身,把脸埋进大大的枕头里,上面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我睡得更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仆的声音把我从梦境中捞出来。
“小姐,夫人请你去花园。”
花园在公爵府的西侧。
跟着女仆走过两条回廊,穿过一扇半圆形的拱门后,整个人就像被泡进一缸金色的光里。
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我睡了这么久?我不禁在内心想到。
远处,太阳正在山的背面往下沉,而花园迎面承接了所有的落日余晖。栀子花在这个时间段最好看,在夕阳照射下全部染成了暖金色,像一片金子铺成的花海。花瓣上还留着应该是不久前浇水后的湿意,在光照下微微发亮。空气中的花香被傍晚的凉风一搅,浓而不腻。
这让我想到一个词,叫“黄金时刻”。指的是日落前最后那段光线最柔和、色温最温暖也是最适合逆光的时间,在前世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人们会用照相机留住这个“时刻”,让无法身临其境的人通过照片感受这一刻的美好。
而现在,它就在我眼前,我只需要站在这里,就能够感受到这一切,而且只要我想,每天都可以享受这个时刻。
祖母坐在花园深处的石凳上,不过与上午看起来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她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手握大权,掌控着整个公爵府的夫人,而更像是一个在自家院子里伺弄花草的普通老太太。
我不是想说祖母看起来老,相反她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依旧有着与她年纪不符的年轻,只是身份和感觉,你应该明白吧~
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一大一小,小的那只已经倒好。
“来,坐,小诺拉。”
我爬上石凳,没有让女仆帮忙,凳面凉凉的,两只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祖母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剪她的枝条。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红茶。带着和空气一样的清甜,入口微苦回甘,茶味很淡还有一股奶味。我不确定四岁小孩喝茶是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但杯子是专门给我准备的,那就说明这件事在祖母看来是对的。
所以我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花园里很安静,偶尔有风路过栀子花丛,翻动了几片叶子,卷起一两瓣栀子花花瓣在地上转了两圈又放下。远处传来果农收工的吆喝声,隐隐约约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鸽舍高塔的轮廓在夕阳中变成了一个暗金色的剪影。一大群白鸽从塔顶飞出来,在天空中绕了一大圈,又飞了回去。
我又喝了几口茶,从凳子上溜下来,坐了一上午加上睡了一下午,这让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生锈,需要动一动。
我没有跑远,就在祖母视线范围内的花丛里转悠。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就尽力扮演着一个小孩应该有的好奇心和天真无邪,谁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所谓的邪魔转生,被当成异类以后直接烧死呢。
栀子花的植株大约跟我的脖子差不多高,走进里面整个人都被白色和绿色吞没了,头顶是花瓣,鼻尖是花香,脚下是碎石小径,有一朵花开得特别低,刚好到我的鼻子。我凑近闻了一下,大概是凑得太近,花粉蹭了一鼻。
打了个喷嚏。
“别往深处钻,里面有虫子。”祖母的声音从花丛外传来,没有看向我,但她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退回石桌旁边,在地面上发现了一队蚂蚁正在搬运一粒蛋糕渣,这里蛋糕渣似乎有点眼熟,我蹲下看了一会儿,它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绕过碎石、翻过缝隙,把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一点一点往蚁巢方向拖。
很认真,很努力,但也很慢。
有点像我,装在一个四岁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搬运着这个世界的信息碎片。
祖母剪完了枝条,放下剪刀,端起茶杯。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老一小,谁也没说话。
一只蝴蝶从花丛里飞出来,在石桌上方绕了两圈,落在我的银发上,我不敢动,怕吓跑了它。祖母看了一眼,视线在蝴蝶身上停留了几秒,大概在判断有没有毒,然后放心地移开了。
蝴蝶似乎感受到了祖母的视线,随即便开合着翅膀,飞走了。
这种安静很舒服。
不是尴尬的沉默,也不是需要填满的空白,而是一种“你在这里就好了,什么都不用做”的宁静。上午的祖母是大公夫人,此刻黄昏下的祖母只是祖母,她只是带着自己的孙女在花园里坐一坐。
前世的安静是空洞的,此刻的安静是饱满的。
“祖母。”
“嗯?”
“花好香。”
这是四岁小孩会说的话,我故意的,因为最简单的话反而带着小孩子最质朴的情感。
祖母看着我笑了,微微的笑,嘴角弯了弯,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是啊,今年开得好~”
她在尾音处故意拖了拖,似乎是在逗我这个小孩子,然后她从石桌下面拿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又是上午的糕点。
正好睡了一下午的我,此刻感觉有点饿。
“吃吧。”
我咬了一口,好吃,还有魔力,耳朵动了。
“你这耳朵,真可爱。”她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我的耳朵。
在此之前我伸出手想要护住自己的耳朵,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祖母笑着摇摇头,目光变得柔和,随后伸手轻轻理了理我鬓角翘起来的头发,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根翘起来的头发被妥帖地按了回去。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栀子花的金色慢慢褪回到了白色,暮气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
“该回去了。”祖母站起身,牵起了我的手。
回府的路没有走我来时的路,而是经过鸽舍高塔的脚下,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缕,石塔的阴影被拉得老长。
一个人从塔的侧门走了出来。
男人,中等身材,灰袍。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行进的过程中瞳孔微缩,下颚线收紧,整个人像一根上满弦的弓箭一样。
不过在看见祖母那一瞬间,微微一松,行了一个礼,对我点了点,没有说一个字,便快步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黄昏下,然后看了一眼祖母,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神色也没有改变,只是如往常在城堡中遇见其他侍从一般微微点头。
不过我注意到了。
在灰袍男子行礼的时候,祖母右手做了几个手势,如果不是我走在她的右侧,我的视线高度刚好在她手的位置,我还真不会注意到。
这应该是某种信号吧。
我抬头看了看眼前黄昏下的鸽舍尖塔,它似乎正变得异常的雄伟。
和祖母回到家里,迎接我们的是父亲和母亲,还有...
赛勒斯。
他现在看起来没有了往日的神气,整个人奄耷耷的,不过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一定很快就会恢复。
这就是我和祖母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