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这一天早上醒来，窗外的鸽舍尖塔飞出一道黑影，快到像一支箭被拉满弓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但没有一点声音。
刚睡醒的迷糊感以及门外女仆走进门内的脚步声让我没有来得及想太多，洗脸、换衣服、吃早饭。
今天的早饭是我独自一个人吃的，没有看到其他家人，或许他们都有自己忙碌的事情，这个家一般只有晚上大家有时才会坐在一起吃晚饭，而其他时间都是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吃完早饭，正在餐厅和女仆们嬉闹休息时，餐厅外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女仆们轻手轻脚的碎步，也不是赛勒斯跳脱的快步，这个步伐带着一种...该怎么形容呢...弹性。每一步落地都干脆利索，像是随时可以从行走切换成跑步的状态，再从跑步切换成别的。
根据我在前世中了解到的词汇，这个叫“战斗步态”，在危险环境里待久了之后刻进骨头的移动方式，为了战斗随时准备着。
门开了，不敲门，这是母亲的习惯。
“起来了？”
“嗯！妈妈！”
我回答得很用力，尽量变现出自己作为小孩子见到妈妈的脾性。
“早饭吃了多少，有没有认真吃完？”
“吃完了！”
“吃了多少？”
“一大碗粥！”
“其实只有半碗吧，我来之前看过厨房了，你呀，身体差，要多吃点才行！”
母亲珍妮丝看了我一眼，我投降般地缩了缩脖子，这个家里没有秘密，我知道作为孩子应该把食物好好吃完，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没有什么胃口，就好像身体在抗拒一般。
母亲从窗台旁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没有穿平时在府里走动时的那种宽松长裙，而是换了一身更贴身的短袖和长裤，袖口收紧，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扎成了高马尾。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也锐利了好几分，听赛勒斯说过母亲以前当过冒险者，眼下她的装扮就让我感觉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
“今天开始教你一样东西，爱莉诺拉。”
母亲的语气很正式，仿佛在遵循着某种古老传承的仪式感一般。
我的眼睛亮了，难道是魔法？
“不是魔法。”母亲看穿了我的期待，笑了一声。“是比魔法更基础的东西，是呼吸。”
“......呼吸我会。”我弱弱地说道。
“你不会。”她的语气不是在贬低，而是在陈述事实。“你现在的呼吸方式是身体自动在做的，吸气又呼气，呼气又吸气，但是没有想过每一口气是怎么进去的，气流在身体内走了什么样的路，又在里面什么地方打了个圈，而在这个过程中空气中的魔力也会在你的身体里游走。”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看好，仔细感受。”
我老实地盯着她的手掌。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只是普通视角看来。但随着我眼睛一眨，从魔力感知上来讲，我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自从果园事件以后，我的感知比以前更加敏锐了。
魔力。
从母亲的掌心缓缓漫出来，像水从湿布上析出一般自然，没有任何视觉的特效，纯粹的魔力在空气中轻轻扩散了一下，然后被她收了回去。
嗯，在一呼一吸之间。
“这就是‘呼吸’，魔力跟随着你的气息走，在你吸气的时候，空气中的魔力会跟着进来，你呼气的时候，一部分魔力也会跟着出去，而你身体里留下的，就是你每天在积攒的魔力。”
“所以我时刻都在被动地积攒魔力吗？妈妈。”
母亲在餐桌上拿起了一只杯子放到我面前，又拿起一壶水往里面倒去，回答道：
“是的，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在积攒，但问题是你积攒的速度太快了，你的身体像一个小杯子，水一直在往里面流，但杯子只有这么大，你的身体就像这个杯子一样，但是它没有封口，按照现在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发生什么？诺拉。”
我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会炸开？”
“没错，跟我来，诺拉。”
母亲将我从餐椅抱下，牵起我的手，走出餐厅，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了她的练功房。
练功房很大，但里面只有一把剑被摆在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的正中间，这是母亲的佩剑，据说是外祖父交给她的，等阶很高，是母亲从小用到大的剑。
“我要教你的不是怎么用魔法，那个太早了，我现在要教你的是如何让你的身体与魔力和平共处，让身体不再排斥魔力，让魔力不再冲撞身体。”
她盘腿坐到了练功房的地板上，并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坐下来，像我一样。”
我照做了，地板被魔法维持着刚刚好的温度，不冷不热。
“闭眼。”
闭了。
“现在不要想任何事，只是呼吸，用鼻子吸气，慢一点，再慢，好。现在嘴巴呼气，慢，再慢。”
我按照她的节奏呼吸，吸—呼—吸—呼。
得益于前世的经验，虽然在那个世界我没有成功过，但是冥想本身的技巧，我是懂的，这些我已经练过多次。
在这个有魔力的世界，这些经验和技巧有了着力点。
我感受到了。
空气中的魔力，极其稀薄的，像最细的雾，随着我的吸气进入了鼻腔，划过喉咙，落入胸腔。然后随着呼气，一部分被推了出去，一部分留了下来，留下来的那些沿着某条我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的路径往身体更深处流去。
我的身体在缓缓发光，这让我想到了母亲刚才伸手的动作，我试着像她那样，但是做不到，像有一堵高山一般挡在了我的面前，告诉着我，这并不是我现在能接触到的领域。
“很好，感觉到了？”母亲的声音传来，处于冥想状态的我让我感觉她的声音很远。
“嗯。”
“那就对了，记住这个感觉，继续保持，直到我叫停为止。”
过了不知多久，一刻钟？还是一个小时？当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睁开了眼，仿若再次隔世，不过身体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真棒！诺拉。”
母亲就在我面前，她看起来很高兴，不是那种“我的孩子很有天赋的高兴”，更像是一种更深处的情感在她的眼睛中轮转，这让我想起了之前还是婴儿时候的场景，她将我抱起、扔向天空、抱回，这是……
爱。
“妈妈。”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学的吗？”
她愣了一下，不知是被我带着小孩子的嗲音逗的，还是想到了什么事情，随即笑出了声。和祖母不同的是，祖母的笑是收敛的，是被管理过的，始终如一的微笑。而母亲的笑像一扇推开的窗，阳光从窗户一下子全洒进来的坦荡。
“我啊，我小时候可没这么乖，你外祖父教我呼吸法的时候，我坐了不到三分钟就跑出去爬树了，然后被他提溜回来罚站了一个小时。”
嗯，很难将眼前的母亲和一个因为爬树发展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
“妈妈以前很调皮吗？”
“不是调皮，只是坐不住。”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看向远方的感觉追忆到。“我在你外祖父的田园里长大，那时候旁边就有一扇F级的异界之门，我五岁就偷偷溜了进去，结果因为在里面被困在花丛中迷路而哭了两个小时，哈哈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轻松，像在讲一个跟她没关系的笑话一般。
我也跟着母亲笑了，她的笑很有感染力。
“那我也要像母亲一样，我明年五岁了，我也要进异界之门！嘻嘻。”
看着眼前现在状态的母亲，不知为何，我就是想说这样的话逗一逗她。
“那可不行！被我发现你和赛勒斯再有上次那样的行为，你也要跟着被修理！”
母亲伸出双手戳在了我的腰间，发动了挠痒痒攻击。
让我从端坐状态变成了一只在地板上扭来扭去的毛毛虫。
但是，母亲的手带着一丝暖意，
让我感到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