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的几天里，公爵府没有任何人提起过那天晚上的异常。
可能是因为祖母善于保养的缘故，她的黑眼圈在第二天就消失了。鸽舍尖塔上的鸽子们像往常一样，按照它们的习性飞起又转落，发出咕咕的声音。
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也没有问，因为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既然大家要么是因为什么缘故闭口不提，要么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现，那我这个四岁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日子就这么像水一样平淡地向前流去。
在此之后又过了几天，在这一天的早晨，父亲伯纳德难得出现在了早餐桌上。
我之前提到过，他平日里通常是更早就吃完出门了，又或者直接在他的书房里一边处理着公文一边啃着面包。除了晚餐的时间，其他时间都难得在家人齐聚的时间坐下来。现在，他没有像往常出门时穿着不实用但好看的礼服，而是换了一件看起来更便于活动的深灰色衣服，腰间系了一条皮带。
“今天不去城里，我去巡视外围。”他对母亲珍妮丝说道。
“去哪？”
“去北边的村子附近看看。”
他们的对话很短，这对已经磨合多年的夫妻，默契到只说几个字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然后父亲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诺拉，要不要跟着爸爸出去看看?”
我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
“跟着出去看看”，这句话从父亲口中说出是很罕见的。他不是不疼我，只是他的时间太少了，被工作挤占完了。往日里他对我的表达通常是“沉默地在我身边陪伴一会。”或者“路过我时稍稍带着宠溺的表情摸摸我的头”这种很简单的方式。主动邀请我跟他一起出去，这还是头一次。
我扭头看了看母亲，没有从母亲的脸上收获到什么信息，随即便朝着父亲说道：
“好！爸爸。”
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比笑更小，只是比面无表情的程度多了一点点弧度，但在他身上这已经等于高兴的级别了，也不知道父亲再年轻一些的时候，还没生下赛勒斯之前，和母亲恋爱的时候是不是这样？我看着他这样，不禁在内心中想着。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出发了。
没有马车，只有两匹马，我和父亲同乘一匹马，另一匹马则由一名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骑乘。
“这是贝德叔叔，是家族里面重要的成员，也是父亲工作中引路的前辈，你要尊敬他，诺拉。”
“你好！贝德叔叔！”我躲在父亲身后，朝他挥了挥手。
“你好，小姐。”贝德微微行礼。
经过短暂的认识之后，我们踏上了路途。
我们没有朝首府索利斯城的方向行进，也没有从旁边的果园路过。我们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从公爵府的正门出去之后，稍微绕了一下，沿着一条碎石路往北，穿过了一片我从没有见过的松林。
松林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踏在软厚土地上发出的闷响，空气里是松脂清苦的味道。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在地面上形成一块块光斑。
我坐在父亲身前，两只小手抓着马鞍，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风推着走的松果，话说回来，这还是我第一次骑马，这个感觉像坐在一个左摇右晃的摇篮里，能感受到马儿的力量和温度，还有它步伐里带着的韵律感，很安逸。
大概走了又是快一个小时，树林开始稀疏，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瞭望塔出现在前方的小山坡上。
不高，只有两层楼，但是因为修建在小山坡顶上的缘故，周围三百六十度都没有遮挡，对附近的情况可以一览无余，塔身是石头砌的，浅灰色，远处乍一看几乎和山坡融为一体，看不出来这里有一座瞭望塔。
瞭望塔有三个士兵，两个在塔下的小石屋里，一个在塔顶。我们接近时塔下那两个士兵立刻出门迎接，没有紧张的感觉，反而是随时准备着的从容。
父亲先翻下了马，然后将我抱下放在了脚下的土地。
他向前走去，而身后的护卫长和士兵们也翻身下马跟随着走去，我由于身体的原因走的要慢一点，但贝德叔叔在我身边。
“公爵大人。”一名络腮胡的中年人迎了上来，在这片土地，祖父为大公，父亲是下一任大公，所以大家称呼父亲为公爵大人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中年人的身材高大，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看起来比父亲还要魁梧得多，但他站在父亲面前的时候却让人感觉要矮半截，不是因为身高，而是气场。
这应该是这里的小队长，我猜测到。
父亲点了点头，随后问道：
“昨晚北路的异动处理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在家之外的声音，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不是疑问而是确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处理了，是两头C级实力的野猪，虽然我们及时赶到将其击杀，但那家农户的菜地被破坏得不少，所幸的是那一家农户并没有遇到生命危险。”
“给他们适当的物品慰问一下。”父亲对着身后的护卫长说道，护卫长点了点头表示记下。随后他们又讨论起了一些别的事情，我听不懂，只能百无聊赖的在旁边自己玩耍着，摸摸马的身体，敲敲瞭望塔的石头。在此期间贝德叔叔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过了好一会之后，正当我跑到瞭望塔最顶上站在塔顶士兵给我递过来的板凳上眺望着远方的风景时，估计是事情谈完了，父亲从下面走了上来。
“诺拉，想看远一些吗？”
“想。”
然后父亲就将我举了起来，把我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骑着。
父亲的肩膀对于我来说很宽，宽到我坐在上面不需要紧紧夹住他的脖子就能坐稳，他用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小腿上面，好让我保持平衡。
这一次高度拔高，我看向远方。
我看到了南边远处的公爵府还有旁边的果园，我扭动了下身体，父亲心领神会，视野转向北边，能够清晰看到远处村庄的屋顶，再远处的河流，一直到地平线的尽头。
我还没有在这个高度看过这个世界。
父亲看到的世界和我看到的不一样高。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还有河水的气息，那些在地面上因为被各种物体盖住的、只有在高处才能感受到的清风，吹得我的银发在空中飞舞，碎发扫在父亲的脸上，他没有躲。
“看到那一条亮的地方吗？”父亲指向远方。“那是索拉河，从北边很远很远的雪山上流下来，穿过了我们整片索拉省的土地，一直流向艾瑟隆省，也就是帝都那边。它灌溉着我们这里的整片土地。”
“那边呢？”
“那边是村子，住着三百多户人家，大部分都是种麦子的，有小部分人是以冒险者闯荡异界之门维持生计。在我们这里，靠南的都是果园，靠北的都是麦田，因为北边的土地水分能留得住一些。”
他一边指一边讲，声音沉稳，在教着他的女儿，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什么样的。
父亲看到的世界和我看到的不一样高。
我在心中又想了一遍这句话，这一遍的意思变了。
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高度，是视角的不同，父亲看向这片土地时，考虑的大概是整个索拉省的人文风土文化这些东西。
他每天扛在肩上的东西，比我此刻在他肩上的重量要重一万倍不止。
我看了看他的侧脸，从我现在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他的额角和鬓角，尽管头发是银白色的发色，但有一两根头发与阿斯特拉德家族特有的发色不太一样，应该是正常的白发。
“爸爸。”
“嗯？”
“你累不累。”
他闻声，笑了，这次的表情不是之前动了一下的微表情，而是与正常人一样的笑容，他以为女儿只是问自己扛着她累不累。
“当然不累，诺拉轻得很，诺拉想坐多久就坐多久，哈哈哈！”
我们在瞭望塔又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父亲在走之前又向瞭望塔的队长交代了几句话，关于后面的巡逻路线、某条小路最近出现的可疑脚印、一个从外省来的陌生商队需要注意观察。
指令简短清晰。
随后我们上马，往回走。
走进松林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瞭望塔的轮廓在树林里慢慢隐没。塔下的三名士兵已经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看起来和我们来之前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父亲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起了作用。明天那家农户会收到一些慰问物品，我认为可能是一些钱？还有巡逻路线会调整，某个商队会被特别关注。
这些事不会有人在饭桌上讨论，也不会有人因此感谢父亲。
但它们会发生。
像往常一样。
回公爵府的路上，可能是因为马的节奏催眠着，又或者是因为在父亲的怀里，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公爵府门口，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父亲准备把我放下马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在马背上对着站在地面的父亲俯身问道：
“爸爸，那些士兵都是什么实力呀？能够击杀C级实力的野猪。”
“诺拉这么小就关心起实力了？告诉你也无妨，瞭望塔的三名士兵都是B级实力，那名跟我说话的队长实力要强一些，估计再过几年他就能到A级了，不过他们和普通的士兵不一样，实力要强很多。”
父亲将我放下马，蹲在我面前对我笑了笑：“诺拉， 请你记住今天在瞭望塔看到的那些景象。”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上马，带着贝德叔叔准备再次出发。
“爸爸，你不回家吃午饭吗？”
“不了，爸爸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就不回家吃午饭了。”
我在公爵府的门口稍稍站了一会，想着今天看到的景象还有野猪和士兵们，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走到身边迎接我的女仆。
看着父亲的背影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