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我突然间醒了。
没有声音吵醒我,也没有噩梦将我惊醒,但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弦在某个瞬间自己松了,然后我的眼睛就这样自然地睁开了。
天还没有亮,天空中仍充满着深蓝色的夜色。
是某种缺失,一首听了很久的夜曲在此刻不再演奏,没有鸽子的声音,尽管鸽子们在晚上不会放出太多声音,但庞大的数量还是会在安静的夜晚发出一丝声响。
我在这个房间住了四年多,还没有像今晚这样安静,那些隐隐约约的咕咕声、翅膀的拍打声还有它们爪子刮过横梁的窸窣声响,都陪伴着我每个夜晚睡眠,这些是我睡眠的一部分。
但此刻,它消失了。
整个公爵府安静到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的地步,至少在我这个房间能听到的范围内。
房间里,床头柜的照明石还发着微弱的蓝光,外面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我躺着没动,但呼吸法已经被我下意识地用了出来,因为我在之前练习的时候发现这能够让我的听觉放大许多。
还是什么声响都没有。
我缓缓坐了起来,我并不认为在这个公爵府内会出什么事情,就算鬼怪来了或许也一样,不出一秒就会被净化。
难道府里出了什么事?
再次感知后,我下了床,光着脚踩在石板上,温度正常,魔法维护的恒温系统正尽职尽责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走到床边,我将窗帘拉开,外面的月亮很圆,月光把公爵府的庭院照得像一副银灰色的版画,每一条石板路和外面的栀子花都被月光勾出了清晰的轮廓。
鸽舍高塔就在我视野的右上方。
塔身在月光下呈现出一中冷冷的白灰色,塔内开放式的横梁架子清晰可见。
但里面是空的。
平时密密麻麻蹲满了鸽子的横梁上,此刻空空如也。
所有的鸽子都不见了。
我的后背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不是冷,是一种源于本能恐惧的、最原始的紧张。小孩子的身体对这方面尤为敏感,这是没有经验来合理化的不安。
鸽子们去哪了?
数百只鸽子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发生什么事了?
眼前的世界就像是一段视频被按下了暂停键,而我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能动的。
我站在床边,呼吸法应用到我能做到的极致,感知逐渐往外扩散,经过这段时间的呼吸法修炼之后,我的感知大概能够覆盖以自己为中心差不多三十米的范围。
公爵府的魔力正在微微波动。
平日里这种波动是不存在的,公爵府的建筑本身有魔法维护,温度是恒定的,照明是稳定的,藏在暗处的防御魔法阵也是时刻在运行,所有的这些构成了一个稳定的“魔力底噪”。像一台空调的嗡嗡声,你习惯了之后就会慢慢将它忽略掉。
但现在,这个“底噪”变了,魔力在波动,像一面平静的湖面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般,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然后,更远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我看不见,但我能够感受到有一股庞大的魔力正在从外面极速向公爵府袭来。
庞大到我该怎么形容它呢?可能惊涛骇浪这个词最为贴切!
这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朝我涌来,让我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个半拍的时间,给我的感觉像是漫长到了一个世纪。
只不过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外面的“声音”也回来了。
我看向鸽舍尖塔,鸽子们重新出现了,好像从没有离开过。
底噪回来了。
现在,我开始不确定了,不确定之前感知到的一切是否真实发生过,还是说只是我晚上睡迷糊了产生的幻觉。
我趴在窗台上,外面一阵风吹过,栀子花在月光下摇了摇,这股风带着花香轻抚了一下我的脸庞,我抠了抠脑袋,没有多想,爬回了床上。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魔法书,当我“醒来”以后我就没有再关注它了,或许是因为现实的实物感,又或许是家的温暖,让我不知不觉间忽略掉它了,深靛蓝色的魔法书出现在了我的眼中,它还在,封面上的图案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和之前一样正缓缓地吸收着魔力。
我再次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它,这次感觉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呼吸法的缘故,我对魔力稍微有了控制力,抱着试试的态度,我将体内的魔力向它输送去,不过它就像一个干涸的湖,很快就将我的魔力吸的一干二净。
困意瞬间涌上脑海,我睡了过去。
这一次我睡得很香。
……
第二天清晨,公爵府一切正常。
醒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使用了呼吸法,身体似乎能承受更多的魔力了,母亲口中的“杯子”变得更大了一些,我的魔力依旧处于快速增长的状态,不过现在有一小部分的魔力在被魔法书持续吸收。
这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现在的身体状态。
这让我感到非常的兴奋,魔法书,这个我在异世界的金手指正在被激活,它缓解了我的身体情况!
我再次研究起了魔法书,不过这次除了昨晚的发现以外,没有什么收获。
它打不开,应该是魔力吸收得还不够。
但这是迟早的事情,我有耐心。
以后要将定期向魔法书输送魔力这件事纳入我的日程了。
洗漱、更衣,来到餐厅。
今天早上的餐厅人倒是格外的多。
晨曦从外面溜进来,照在餐桌上花瓶里的栀子花上,让它变成暖金色。
赛勒斯在餐桌上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吵吵闹闹着要和我搭话,显得非常有元气的样子,那个动漫男主角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坐在餐椅上,或许是因为做完魔力被魔法书吸干了的缘故,这一次我喝完了整整一大碗粥,这让坐在一旁的母亲投来了欣慰的目光,随后母亲便开心地离开了。
不过坐在更远处的祖母有些许不同。
虽然银发依然一丝不苟,深色绸缎正装也被精心整理过,神色从容,坐在她的位置上,接过女仆递过的茶杯,轻轻抿着。但眼角下有一抹淡青色,用前世的话来讲,就是昨晚熬夜的表现。
我没有见过祖母这个状态。
昨晚的事不是我的幻觉,是真实发生的吗?
我有些肯定自己的判断了。
祖母喝完了那杯茶,站起来,对我笑了笑,虽然和往日一样温和,但表情被精心管理过。
“昨晚睡得好吗?诺拉。”
“嗯!很香,祖母。”
这是我对祖母说的第一个谎。
她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的错觉,但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要比以往多半秒,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向她的书房,步伐稳当,带着她工作时独有的节奏感。
但祖母眼角那抹淡青色还是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有关鸽舍尖塔的秘密碎片又多了几块。
不过不急,我是阿斯特拉德家族的二小姐,大公千金。
我迟早会知道一切。
正当我默默品味着这一切,心中的小猫在疯狂刺挠自己内心的时候,耳朵旁边响起了赛勒斯兴奋的声音,他终于找着机会向我搭话了。
“诺拉!我快要解禁了!到时候哥带你出去玩!”
扭头看去,是赛勒斯爽朗的笑容。
好吧,该去练习呼吸法了。
现在这个情况,我不是很想搭理赛勒斯,只是对着他摆了摆手便也离开了餐厅。
只留下一脸懵的赛勒斯独自在餐厅抠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