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生日之后的第三天。
母亲珍妮丝在早餐桌上放下了茶杯,慢慢地,似乎是在给这个动作加上一种特别的分量,然后看向我。
“今天,诺拉。”
“今天?”我先是一愣,随后我就反应过来,今天指的是要进门里。
赛勒斯的反应要比我快半拍,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今天!”结果嘴里因为喊着面包,口齿不清,差点把自己噎住。
母亲看了他一眼:“淡定,你都进去过五次了。”
“每次进去都激动!”
“淡定。”母亲又说了一遍,然后转向我:“诺拉,去换衣服,挑一双最舒服的鞋穿上。”
……
整个路途中我都没有说话,马车窗外的风景从公爵府过渡到洛维镇的郊外,春泉之门的管理区越来越近,和上次一样,马车停在驿站,步行过去。
进入管理区前,母亲做了最后的确认。
“感觉怎么样?”
“心跳快了一些。”我如实回答。“但不难受。”
“呼吸乱了没有?”
“没有。”
“头晕不晕?”
“不晕。”
“好。”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蹲下身子与我平视。“诺拉。”
母亲的声音不大,把我从餐桌上和马车里攒了一路的那点雀跃,轻轻摁了下去。
蹲下来的母亲与寻常的母亲不太一样,此刻她与我平视,那双与我有几分相似,但比我要深邃得多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郑重。
“等下进了门,你要记住三件事情。”
她伸出右手食指。
“第一,跟紧我。门里的路会变,你以为走过的地方,回头可能就不存在了。眼睛能欺骗你,但你的感知不会,所以你要依靠你训练的感知能力来找路。”
我点头。她教我“感知魔力源和流向”并让我一直为之练习,为的就是今天。
“第二。”她竖起中指,“害怕了就说出来,这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我当了冒险者那么多年,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不会害怕的;死掉的,大多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种人。”
这句话的分量,超出了一位母亲对六岁孩子该说的程度。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她不是在哄一个小孩,她是在对一个即将第一次踏进门内的人,交代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又点头,这一次很慢,很用力。
“第三。”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还会是某条冒险者的规矩。
可是她没有立刻竖起第三根手指,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大概两息那么久。这时,刮起了一阵风把她的扎成马尾的头发吹起一缕,扫过她的脸颊,她没有去拨。
“第三,”她终于开口,语气比前两句要温柔很多,声音温柔到似乎要被风卷走,“进去之后,要好好玩,但也不要太贪玩,我们还要及时出去,家里还有祖母、父亲他们等着我们回去吃饭。”
就这一句。
就只是在说家里还有人等着我们回去吃饭,这一句最家常的话,让我鼻子莫名地酸了一下。
前世,没有人会因为我出门而叮嘱我要按时记得回来。我去哪、几点回,没有人会在意,门是我自己开的,路是我自己走的,回不回、去哪里也是自己的事情。一个人久了,你甚至会忘记“被等待”是一种什么感觉。
而现在,在踏进一扇通往未知的门之前,有人蹲下来,平视着我,告诉我:外面还有人等着我回去吃饭。
“好。”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她,怕一开口就露了馅,没有再多说什么。
母亲看着我,笑了,依旧是她那标志性的笑。她伸手,把我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和祖母在花园中做过的几乎一样,但是母亲的手更加有力、也更随意,像是在处理一件她最珍视、却又不愿表现得小心翼翼的物件。
“走吧。”她站起身,重新变回那个腰间别着剑,英姿飒爽的冒险者。随即母亲牵着我走到管理处的小木屋登记,赛勒斯紧跟其后,她报上的不是阿斯特拉德, 而是另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应该是母亲的冒险者代号,具体叫什么我没有听太懂,但是和祖母去集市那次一样,这个家的人外出时,似乎习惯将这个沉重的姓氏暂时收起来。
“成人一名,孩童两名,F级,春泉之门。”负责登记的年轻人头也没抬,只是一味熟练地在册子上书写登记着,“孩童需成人全程陪同,签字。”
母亲签了字。
“第一次进门的孩子?”年轻人这才抬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大概是看我比之前普遍进去的孩子要小一些。
“嗯。”母亲应了一声。
“放心吧。”年轻人露出一个表示安抚的职业性笑容,朝我比了一个手势,“春泉之门,全帝国最安全的门,里面摔了一跤都会有花瓣接着。玩得开心点,小姑娘。”
我礼貌地朝他笑了笑。
但在心里,那只属于前世一直安静趴着的小猫,又开始悄悄地挠起了爪子。
最安全的门,摔一跤都会有花瓣接着。
就算在里面死了也会瞬间被传送出来,伤口立马就好。
这真的,只是安全这么简单吗?
我望向那扇近在两百米处的门。
不再是远处那道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够注意到的光柱了。此刻它就在我眼前,八米高、五米宽,由凝固的光构成,边缘缠绕着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动的纹路,半透明的门像是一扇被阳光灌满的玻璃,看不真切里面的具体景象。门内那片由木栅栏围起来的开阔地上,不时有冒险者一组组地走进去、又出来,进去时被金光裹着像是走进了一场梦,出来的人们或是带着战利品或是带着开心的笑容。
这是一台被精心设计的精巧机器。
新手村,没有惩罚,渐进的难度,完整的复生机制,我越想,心就越慌,这个世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在我脑海中回荡,一切难道都是被设计好的吗?又或者这一切只是我的南柯一梦?
激动的心情,真正走到门前却又演变成现在的慌乱,这应该是异界版的叶公好龙吧。
又或者这一切都是像一个训练场一般,为了应对一场必须要进行的战争,针对整个世界的战争。
我的思绪开始发散,越想越远,神明设计、世界毁灭等等等,越想越多,越想越荒诞。
“诺拉。”母亲牵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把我从越钻越深的念头里拽了出来,“在想什么?怎么发起呆了,之前不是很激动嘛?”
“哦...哦哦哦。”我用另一只手捂了捂脑袋,连带着把那些令我起鸡皮疙瘩的念头也捂了回去,“我只是在想……里面会不会真的有花瓣会接住摔跤的人。”
“哈哈哈!”母亲被我逗笑了,“进去你不就知道了?”
她牵着我,赛勒斯在另一侧蹦跶着,三个人一起,朝着那扇由光构成的门走去。
距离一点点缩短,门前的魔力越来越浓,浓到即便不刻意去感知,也能清晰地察觉到这魔力洪流,温和而磅礴,没有危险感,像是一条宽阔平缓的大河,邀请你这艘小舟顺流而下。
“跟着哥哥的脚步。”她说,“别把注意力都放在光芒上,眼睛会花,深吸一口气,迈过去就好。”
赛勒斯回头朝我咧嘴一笑,那张少年漫男主的脸上写满了“看我的”,然后率先一步,踏进了那片金色的光里。他的身影被光芒温柔地包裹住,像是一滴墨水落进金色的水里,转眼便消失不见。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母亲说的那样,没有刻意去看光,只是盯着脚下那条由光与现实交界的、模糊的线。
随后,我抬起脚,迈了过去。
那一瞬间,春泉之门外的一切,管理处的风、栅栏外的喧闹、工作人员的声音,还有索拉省永远的那份暑气,所有的这一切像是被人按下静音键,瞬间离我远去。
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举起来。
恍惚间,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在另一个世界的旧书店里,魔法书涌出的银白色光芒包裹住我全身的那一刻。
不同的是,那一次,我坠入的是虚无。
而这一次,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仍有脚踏实地的感觉,门内母亲珍妮丝和赛勒斯在等我。
门外,家里也有祖母和父亲在等着我们回家吃饭。
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