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鼻子先传来了感觉，一阵草香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公爵府花园里面的那种被精心打理过后，四季如一的草木香和栀子花香，而是一种更有野性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清甜，涌进我的鼻腔。
然后才是光。
我下意识眯起眼睛，头顶是一阵我从未见过的天空，金色的。不是清晨或黄昏那种过渡的金色，而是仿佛被人用画笔涂抹均匀的金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朵，光线从四面八方洒下来。
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一直延伸向远方，尽头是柔和起伏的丘陵，上面点缀着三三两两的树，树冠圆得有些不自然，像孩子画出来的那种。空气中漂浮着半透明的细小光点，缓慢沉浮，像萤火一般的尘埃。
漂亮，但不真实。
“怎么样？”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转过头，她正双手叉着腰，低头看着我，嘴里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你会是这般表情”的得意。赛勒斯站在她的另一边，已经蹦起来了，显然这幅景象对于他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
“……很漂亮。” 我如实回答。
太漂亮，太干净，也太没有威胁感了。
我蹲下身，用手轻轻碰了碰脚边的草。触感是真实的，微凉且带着湿气，叶片边缘甚至有细小的锯齿。可当我揪下一根叶片，断口处没有汁液流出，过了大概两息，叶片被揪断的地方又缓缓长出来了新的叶片，恢复成完好的模样。
我盯着那根复原如初的草，有些愣神。
“复生机制。”母亲向我解释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错，“低等级门内的所有东西都会这样，草木、石头或者一些建筑还有魔物，你把它们弄坏，但过一会它们又会变回原样。所以你不用心疼，也不用怕弄坏什么。”
不用怕弄坏什么，我没有接话，只是细细品味着。
要让这种小世界里面的一切，全都拥有“被破坏后自动复原”的能力，这需要什么样的力量？至少用前世的知识体系是解释不了这些东西的，用魔法或许能解释，但这要何等伟力，我想象不出来。
“不过，这里怎么只有我们存在，其他人呢？”我环顾四周后，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是因为等级越低的门，会同时存在多个小世界，人们进来会自动传送到没有人在的小世界里，不过到了B级及以上的高等级门里，就没有这种情况了，每一个门里的世界都只有一个，攻略掉它，它就会消失。这是一个世界未解的课题哦，有好多魔法师学者都在寻找它的答案，尽管有一些成果，但没有实质性的答案。”这次不是母亲回答的我，而是赛勒斯讲解了我的问题，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笑容。
母亲在一旁闻言点点头，表示认可。用手轻轻按在我的头顶，她不知何时收起了她的得意，那双深邃的眼眸认真地看着我。
“记得我说的第一件事吗？”
“跟进你。”
“还有呢？”
“用感知去找路，而不是用眼睛。”
“很好。”她朝草地深处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现在，闭上眼睛，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诺拉。”
闻言赛勒斯也在一旁安静下来，明白母亲的意思。
我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起初是一片漆黑里的安静，很快，那股我在门外就能察觉到的温和又磅礴的魔力，开始在我的感知里一点一点显形。它不再是模糊的雾，有了纹理和流向，我能感受到，魔力像无数条极细的金色丝线，在我的周身缓缓流淌，从天空均匀垂落，渗入大地后又重新升起，仿佛有生命般在呼吸。
而在这片均匀的流动中，我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草地深处的那个方向，那些金色的魔力丝线不再是均匀循环，而是有了倾向，如同无数条小溪一般在朝那个方向汇流，越靠近那个方向，魔力就越浓郁也越湍急。
“那边！”我睁开眼，抬手指着草地深处偏左的一个具体方向，“那边的魔力都在往一个地方涌去，很浓。”
母亲挑挑眉，这是我熟悉的表情，她在惊讶，却努力表现得平静一点。和我第一次在果园里发动魔法后为我检查身体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很好，不愧是我的女儿，第一次进门就能够精准判断出魔力的流向。”她点点头，伸手又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次力道重了一些，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那个方向就是这个门的中心，我们今天的目标就是走到那里去。”
“迷宫的中心有什么？”这次我换了更通俗的说法。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卖了个关子，随即眼色一正，“但是诺拉，记住，这个门里的路是会变的。你现在看到的草地、那些树，等我们走出一段距离，回头它们可能就会换了样子。所以别记路，要跟随着魔力的走向去判断，只要那股‘往中心汇聚’的感觉还在，跟着它走就不会迷路。明白吗？”
我重重点头，原来她说的路会变是这个意思。
我们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没走多远，赛勒斯就指着前方喊起来：“史莱姆！”
几十步外的草丛里，几团半透明的淡蓝色东西正一跳一跳地蹦跶着，圆滚滚的，高度约莫只够得到我的膝盖，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几分可爱。
这就是魔物？这和我想象中张牙舞爪的怪物完全不一样。
“F级门内最常见的，史莱姆。”母亲松开我的手，身体却微微侧前，挡在我和那几团史莱姆之前，姿态看似随意，重心已经压低，“很弱，撞过来也只是喷点粘液，凉凉的也不疼，诺拉你要不要试试？”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可以使用魔法吗？”我有些迟疑。被父亲叮嘱“不要再用魔法”之后，我几乎没有再主动触碰过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只是平时在魔力训练的时候，被动的感知它。
“在门里可以。”母亲点头，随即又补上一句，声音放低，像在说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放心，这一年我偷偷教你的东西，就是为了这个时候，只用您能够控制的那一点点就可以了，要是感觉不对就立即停止。而且这里是迷宫哦。”
确实，从那之后，趁大家都在忙的时候，母亲悄悄带我练习过，尽管父亲嘱咐不要使用魔法，但母亲却有她自己的一套理论：堵不如疏。与其让我憋着，哪天再失控一次伤害到自己，倒不如在这个过程中教我如何安全地将身体内的力量放出一丝，要掌握的前提就是先要接触。
“好。”我向那几团史莱姆走近几步，其中一团转向了我，缓慢笨拙地朝我滑来，感受不到恶意，就像是一块对我好奇的果冻。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母亲教的呼吸法，魔力在体内流转，一股暖流顺着我的手臂汇到掌心，凝成一点跳动的火光，比豆子大不了多少。
我对准那团跳过来的史莱姆，轻轻一推手掌。
豆大的火光飞了出去，“噗”地打在它半透明的身体上。史莱姆晃了晃，整个化开，散成一摊带微光的水渍。
成功了。
看见我的成功，赛勒斯也憋不住了，两手一摊，同样几道火光精准打在了剩下的那几团史莱姆身上，轻松消灭。
我朝他比了下大拇指，稍微有点无语。
“走吧，我们往里面走。”母亲看到这幅情形也是摇摇头，领着我继续向着魔力汇集点走去，赛勒斯在后面磨蹭了一会才跟上来。
过了十来分钟，穿过魔力点，脚下的土地发生了变化，地面起伏起来，柔软的草地变成了铺着青苔的石头，两旁不知何时立起了高大的灰色岩壁，把金色的天空切成头顶窄窄的一条，空气也变得湿润清凉。
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片开阔的金色草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向来路延伸着的石头廊道，就像是我们从这条廊道走出来的一般。
“场景变了，感觉门里的魔力点就像是门里的门一样，妈妈。”我轻声说道。
“嗯。”母亲的声音很稳。“慌不慌？”
“不慌。”我睁开眼睛，指向廊道深处，“还是这个方向，我们快要到了。”
“嗯哼，也是对门里的情况有点感觉了哦，妹妹。”赛勒斯对着我说道。
继续向前，当我们走进廊道深处，跟着魔力感知拐过一道石壁后，我听见了水声。
一眼喷泉，在一个被环形岩壁围起来的穹顶下，它就在正中间喷涌着。
泉水向上冲起来足有两名成人那么高，再四落洒下，化作千万颗带着微光的水珠，跌进底下清澈见底的水潭。每一滴水珠里，都裹着一缕极细的金光。所以整道喷泉看上去不像是水，而像是有人刻意将这里的魔力凝聚到一起形成了这股魔力源泉。
“这就是春泉。”母亲在我身后，轻声说。“这道门的名字，就是因为它。”
我没有说话。
魔力在这里浓郁到了一种近乎实体的程度，不需要刻意感知，这是一颗心脏，春泉之门的心脏。
“可以喝。”母亲走到潭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春泉的水，新手第一次进门都会尝一口，它不会让你变强，但喝下去之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对魔力的掌控和感知会不知不觉间变强。算是，这座门给每一个初学者的礼物。”
又是这种感觉，这套贴心到慈爱的设计，真是温柔。
我和赛勒斯学着母亲的样子，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喝了下去。
没有味道，但换种说法，它的味道是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清冽。
随后我“看”到了整个迷宫的全貌。
金色的草地、幽深的石廊、还有此刻脚下的春泉，所有的一切在此刻于我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副完整的画。
这是在看通关CG吗？
漂亮，这一次，我只剩下纯粹的赞叹。
“喜欢吗？”母亲看着我出神的样子问道。
“喜欢。”我用力点头，这次没有任何保留，“很喜欢。”
“那就好。”她也笑了，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皮质水囊，递给我。“可以接一点回去，当做第一次进门的纪念，出了门虽然魔力会慢慢散掉，但味道还在。”
我接过水囊灌满了满满一囊春泉水。
封好囊口的时候，赛勒斯凑了过来，摊开手掌，得意洋洋地朝我显摆。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颗豆子般大小的淡蓝色半透明结晶，在春泉的水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芒。
“喏，妹妹，这个给你。”他把那颗结晶塞进我手里，“史莱姆核，你刚刚打败的那只掉的，运气好才会掉哦，我帮你捡起来了。”他拍拍自己的胸口，热血漫男主的感觉再次浮现。“算是你第一次打怪的战利品！”
“谢谢你，赛勒斯。”我把水囊和史莱姆核装进了随身的小布包背着。
“不用跟我客气，妹妹，话说你运气很好哦，我刚才打败的那几只都没有掉。”他咧嘴一笑，在春泉的金光映衬下显得很亮堂。
我们在春泉边又待了一会。母亲说，第一次进门不宜待得太久，感知开得太久会很累。临走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股似乎永不停歇的春泉。
回去的路，仍然是变的。但这一次我轻车熟路，跟随着魔力流向一路返回了那扇由光构成的门前。
我们穿过门的瞬间，金色的世界在身后无声阖上。
外界的气息重新包裹住我，有种真实感。
“回来啦。”驿站的登记员朝我们点头，他记得我们。“小姑娘，第一次进门感觉怎么样？”
我把手伸进布包，握了握那装有春泉的水囊，认真回想了一下。
“很棒！里面有一眼很漂亮的泉。”我抬起头看向他露出微笑。
但是，还有好多事，我现在还想不明白。
灵魂深处的魔法书在春泉的时候，我也感受到它吸收了不少魔力。
不过这一切，我总有一天会知晓这一切，我有种这样的感觉。
带着这样的心情，我跟随母亲和赛勒斯踏上了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