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祖父格雷厄姆的葡萄园里,日子过得和在公爵府是完全不同的。
公爵府里的时间都是被切割好的,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一切都像祖母贝弗莉那本灰色账册里面的条目一般,被精确地规划,分毫不差。
但在鹿野县的日子,这里的时间是流动的。
它跟着太阳走,跟着葡萄藤的影子在走。不过这也是一种规律,虽然没有分秒不差的安排,但奇特的是每一天的生活规律还是能够保持一致,按照这里的方式在运转。
每天当我睡醒,我就会到屋后和外祖父一起练剑,练到累了为止,看得在一旁的母亲有好几次都表示心痛。当从灶台处飘来的香味时,就代表着该吃午饭了,这是外祖母无声的提醒,也是因为外祖母,最先把我从公爵府那套细致的规矩里“化”开。
我一直没问外祖母的名字,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只是叫她“老太太”,或者像外祖父那样,含混又亲昵地喊一声“欸”。她也从来不在意,她就是这座庄园里最不起眼但又无处不在的存在。
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她就在灶台前或者葡萄园里忙前忙后;午后我练剑累了,她会端来一碗冰镇过的葡萄;夜里当我准备睡觉时,最后熄灭整个庄园灯光的也总是她。
她的个子不高,背稍微有些驼,手上的皮肤布满了因为操劳而留下的松弛和粗糙。走路很慢,说话声音也不大,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和外祖父那种洪亮且充满力量的存在感完全相反,外祖母安静得几乎让人不注意就会忽略她。
而正是这位安静的老太太,为我做出了我认为在这个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那是一种果馅饼。
她把种植的葡萄和不知名的浆果一起熬成浓稠的馅,包进她亲手揉的面团里,再放进灶膛里面烤熟。烤好的饼,皮是金黄酥脆的,一口咬下去,里面的果馅滚烫且香甜,回味上来又会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
第一次吃的时候,我一口气吃了三个。
“慢点吃,慢点吃。”外祖母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锅里还有,管够。”
我含着满嘴的饼,用力点头。
在公爵府,我没有这样吃过东西。在那里的每一餐都讲究仪态,坐姿和礼仪还有餐具的摆放、咀嚼的声响等等,一切都有规矩。但在外祖母这里,“吃得香”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夸奖。她要的不是我有多体面,而是我吃得有多开心。
“好吃吗?”她明知故问。
“好吃!”我把嘴里的咽下去,认真地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食物了,外祖母。”
外祖母笑得更开心了,伸出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给我的感觉和祖母贝弗莉、母亲珍妮丝的不一样。温热、松弛,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硬要形容的话可以说是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
“诺拉这孩子,讨人喜欢。”她慢慢地说,“比你哥哥小时候乖多了,你哥哥来的时候,把我晾的果干偷吃了一半,还赖给了狗。”
我“噗嗤”笑出声。
又是赛勒斯,确实是他的风格。
还有一回,她讲起了母亲小时候的趣事。
“你母亲啊,小时候在这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顽皮。”外祖母手里的针线活没有停,眼角的皱纹却堆成了一朵花,“那会儿她才比你大一两岁,听人说后山的林子里面有宝贝,偷偷一个人就摸了进去。”
“后山?”我想起了和父亲出巡时听到的关于野猪的事情。“那不会有危险吗?”
“可不是嘛。”外祖母慢悠悠地说,“里面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一个实力强悍的野兽,她当时一个小丫头,进去没多久就迷了路,等天黑了,我们才反应过来她不见了。可把我急坏了,你外祖父二话不说就提着剑进去找。”
“后来你猜怎么着?”外祖母顿了顿,像是在卖关子,“等你外祖父满头大汗地找到你母亲的时候,正骑在一只被她不知道怎么打晕的野猪上,气定神闲地啃着野果呢。”
“她还冲着你外祖父喊,爸!你看我抓到一头好大的野猪!今晚加餐!”外祖母学得活灵活现,我的眼前一下就浮现出了当时的场景。
“后来呢?”尽管我此时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但还是追问道。
“后来你外祖父把她拎回来,狠狠地揍了一顿。一边揍还一边嘴里念叨着吓死老子了。”
我看着眼前外祖母笑意盈盈的脸,有些感叹。
这是母亲的风格,同时她身上的气质也是从外祖父这里传下来的。
……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说不上来到底是几天,这里没有时刻表,也没有仆人在记这些东西,一切都按照着自然规律一步一步向前在走。
我就像一株被移栽到肥沃土地的小树苗,竭尽全力地舒展自己。
清晨跟随外祖父练剑,我练得很笨拙,身体也很弱,以至于基础的三个步伐练完几遍下来,我都会气喘吁吁。不过外祖父从不催我,他抱着手在一旁看着,展现出与他外表不符的耐心,偶尔纠正我的姿势,但更多时候是任由我自己的节奏,一遍一遍地慢慢来,再一步一步纠错。
“不急。”他总是这么说,“剑这个东西,急不得。你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硬来只会伤害到自己。慢慢练,慢慢成长,等身体追上了魔力,自然会水到渠成。”
有一次,我又卡在了“旋”的节点上。
第一步“迎”我已经能勉强做顺,可一旦接上“旋”,我的身体、呼吸还有魔力,三者之间至少会有一方在捣乱。
我懊恼地停下,胸口开始发闷,这是魔力涌上来,但身体承受不住即将过载的前兆。
“停。”外祖父走过来,没有责备,只是将我手上的剑接过,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葡萄叶。
“你看。”他把叶子托在自己的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片叶子打着旋儿,一圈一圈,缓慢但稳定地飘落到地上。
“它转的时候,急吗?”他发问道。
我摇摇头。
“它最终落地了没有?”
我点点头。
“魔力不是你硬拽着走的绳子,”外祖父站起身,把剑重新递回我手里,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带着严厉,而是笑意,“它是风,你要做的不是去拧它,而是顺着它转的劲,让你的身体跟着它的节奏一起飘下来。”
“和风共舞。”我用外祖父第一天告诉我的话做出了总结。
“对喽!”外祖父咧嘴一笑,“再来,这一次别想着自己转,要想着‘我和风一起转’。”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
先迎再旋。
这一次,我没有再去“拽”身体里的魔力,而是尝试着像刚刚那片葡萄叶一样,顺着它的劲,让身体和它一起,找到那股节奏,慢慢地拧过去。
胸口那股发闷的过载感,在此刻奇异般的舒缓并最终消失了。
尽管我的动作依旧很笨拙,很不标准,但这一瞬间,我模模糊糊接触到了门槛的边,
原来是这种感觉。
外祖父在一旁,看着我做的这一切,点了点头。
……
午后,我也会帮外祖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择菜,帮忙烧火,或者只是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缝缝补补。她会一边干活,一边慢悠悠地给我讲些陈年旧事;讲述外祖父年轻时每一次都会带着一身伤从外面闯荡回来,讲这座葡萄园是怎么从一片荒坡,一点一点的,被他们俩带着周围的人一起,一个锄头一个锄头开垦出来的。
她讲的时候,视线总是望着窗外的那片葡萄园,眼神温柔得有流光在里面轮转。
我听的时候,视线总是在她的脸庞,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把她花白的头发慢慢地染上颜色,就好像时光回转,她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一样。
只有一次,我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
那是一个傍晚,外祖父从酿酒的地方回来,满身的汗,外祖母端着一盆水迎了上去,帮他擦汗。外祖父笑着接过那盆水,反手握住外祖母那只苍老的手,两人就那样站在葡萄架下的夕阳里,说着絮絮叨叨的话,让我听不太懂。
这一幕很美,但也让我有种割裂感。
外祖父很强,比母亲还强,我的感知不会出错,外祖母很弱,身上几乎感知不到什么魔力。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变老,路会越走越慢的老太太。
这让我意识到一个事情,我以前看待这个世界,总是以谁强谁弱来判断。
而忽略了一个最本质的东西,那就是时间。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但我却被它惊得泛起一阵凉意,我赶紧把它甩开。
我才七岁,大家都还好端端地在一块生活,我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跑过去,一手拉住一个,把脸凑近。
“饿了。”我说,“外祖母,今天有果馅饼吃吗?”
“有,有。”外祖母慈爱地笑了起来,“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此刻,夕阳很暖,葡萄很甜。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