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特别的香味中醒来的。
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第一件做的事情不是用眼睛观察四周,而是细细品味嗅觉给我带来的感观,空气带着湿润和清凉,其中裹挟着一股甜中带让人有些迷醉的香味。这道香气的成分有些复杂,像是果子熟透了而沉淀下来的醇厚感。
我将头探出车窗外,马车正行驶在一道朝着河谷缓缓下行的坡道上。坡道的最下面是一条河,后来我才知道,这条河是索拉河往西分出的一道支流。它就在谷底静静地流淌着,河水被阳光映照得波光粼粼,像是谁把一条银链子随手丢在了绿色的山谷里。
而河谷两侧的缓坡上,种满了葡萄。
漫山遍野的葡萄藤,顺着山坡的弧度,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向上铺展开来,从谷底一直爬到谷顶,绿得发亮。藤架上垂挂着一串串饱满且紫得发黑的葡萄,看起来沉甸甸的,它随着风的方向轻轻摇晃。
这股特别的香味就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和公爵府周围的果园不太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河谷的湿润感,不知为何,这个环境令我感到有一种慵懒的感觉。
阳光很足,水汽很润。
“到了。”母亲珍妮丝在此之前也睡着了,她在此刻醒来,伸着懒腰凑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望了出去,眼神里布满温柔。“这里就是鹿野县,我长大的地方。”
我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原来母亲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的。
难怪在她的身上,总有一种和我见过的那些贵族,包括父亲和祖母在内,与他们完全不一样的活力。
或许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人,本就不应该被关进一个精致的壳里。
马车顺着缓坡往下继续行驶,最终抵达了河谷深处一座被葡萄园环抱的庄园。
庄园不大,连公爵府城堡区域的三分之一不到,是由石头和原木打造的,虽然没有公爵府那种刻意的恢弘,却处处透着一种被人用双手精心打磨过的温馨。
庄园门口的空地上,几只大狗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这让我想起了赛勒斯在我临行前说过的话。
趴在车窗的我,下意识地缩了缩头,不过那几只狗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就趴下了,甚至一只看起来最威武的大狗还对我摇了摇尾巴。
好吧,它们一点都不凶。
赛勒斯这家伙,果然是些不靠谱的经验之谈。
这让我感觉有一丝羞愧,竟然下意思地相信了他。
在马车还没有停稳的时候,庄园的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他的体型很高大,背脊挺得笔直,丝毫没有一点寻常老人的佝偻。头发和胡子虽然已经花白,但那一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有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锐利,这是我的第一感受。
他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粗布衣裳,袖子高高挽起,手里还随意拎着一把修剪藤条用的剪刀,光从打扮上来看就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老农。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我们的马车上时,那双锐利的眼神,瞬间就软了下来。
“珍妮丝!”他开口,声音异常洪亮,甚至还吓了我一跳,里面盛满了藏不住的欢喜,“你这丫头,终于舍得回来一趟了!”
“爸!”
母亲跳下马车,牵着还没来得及下马车的我,朝着他示意。
那双锐利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了。
“这就是诺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发哑。
“嗯。”母亲将我从马车上抱下,笑着把我牵了过去,“来,诺拉,叫外祖父。”
我抬起头,望着这位素未谋面,但却流着和我相同血脉的老人。
感受着他那从锐利变为温情的眼神,在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在来之前,我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的那些得体问候,此刻竟一句都说不出来,我只是看着他。
“外祖父。”最终,我低着头,有些笨拙地喊出了这三个字。
听到这一声,老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好!好啊!”他爽朗地大笑,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双手拍在我的肩膀上。“这就是我的外孙女!长得真像珍妮丝小时候。”
看着眼前这般模样的外祖父,我之前的一切忐忑化为乌有。
“你别乱拍!我女儿的衣服都被你拍脏了!”母亲在一旁发出了抗议。
晚上,我们在庄园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外祖母,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分量足,味道浓,是能把人喂饱喂暖的家常味道。外祖父则开了一瓶封存多年的葡萄酒,给母亲倒了一大杯,自己也喝得满面红光。
他这次倒是和赛勒斯说的对上了,只见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杯葡萄酒,不是从之前的酒瓶里倒出来的,我能确定,放到我面前想要逗我喝一口。
被母亲一筷子打在了手背上。
“她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我看这丫头沉得住气,不像你,比她这个年纪还小的时候就敢偷偷喝我的酒!”
看着吵闹的父女两人,我盯着这杯来路可疑的“酒”,颜色不太对,也没有酒味,我心里有数了,索性拿过那杯葡萄酒,喝了一小口。
咦?是甜的,没有酒味。
“爱莉诺拉!谁让你喝酒的!”反应过来的母亲显然有些生气。
“可是这杯好像没有酒味。”我缩缩头。
母亲拿了过去,尝了一口也发出了一声轻咦。
“逗你的呀,珍妮丝,是葡萄汁啦~”外祖父发出得意的笑容,说话间故意拖了个尾音。“我怎么会让这么可爱的小孙女在这个年纪喝酒呢?你说是不是,小诺拉?你比赛勒斯强!”
“你!”母亲快要忍耐不住了。
晚饭时间就这样在一片热闹中度过。
……
第二天清晨。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被一阵有节奏的声音吵醒了。
尽管被吵醒,但我一丝早起的困意都没有,昨晚我睡得很香,起初我以为在没有公爵府那特有的助眠音下,我会睡不好。
但事实上,并没有。
这道声音很轻,但很特别。是某种东西破开空气的声音,“咻!咻咻!”,稳定像是某种节拍。
我披上外衣,循着声音一路追到了屋后那片正对着河谷的空地上。
晨雾还未散尽,外祖父格雷厄姆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握着一柄很朴素,也很有年头的剑。可当他挥舞起来的时候,这柄剑就像活了一般,焕发着与它不符的光芒。
有时候外祖父的剑舞很快,有时候又很慢,总结起来就是快中带慢,慢中带快,看得我有些恍惚。
不过外祖父的每一个动作都舒展得很从容,像是在跳一支只有他能听得到节拍的舞蹈。剑尖划过晨雾,带起一缕缕泛白的气流,这些雾气随着这一缕缕气流在翻涌流转,形成一道奇特的光景。而且在我的感知下,周遭那些带着野性的魔力,都被他这柄剑温柔地“梳理”了一遍。
我看呆了。
我能感受到这套剑法的高明,它关键就在于将自身的动作配合着呼吸还有魔力的控制,把它们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演绎出无声的交响乐。
就好像身体是乐器,魔力是旋律。
我不知道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亦或者是外祖父的剑舞自然而然地向我传递的。
“醒啦?”
外祖父收了剑,转过身,他早已发现了我的到来。
“外祖父!”我忍不住跑上前去,仰着头看着他那张粗犷的脸问道,“你刚才……那是什么?”
老人低头看着我,在那双锐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考较,显然已经明白我问的是什么。
“怎么?看出什么来了?小诺拉。”
“我……”我努力组织着语言,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我感觉,你的身体和魔力,像是连在一起的,它们在一同呼吸!”
外祖父原本轻松的笑容开始变得认真,他缓缓蹲下身子,和我平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燃起了我看不懂的炙热。
“诺拉。”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套剑法叫灵弦剑术。”
“灵,是代表魔力。弦,是代表身体和魔力共振时,像琴弦一样颤动。”
“练这套剑的人,要先学会一件事情。”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轻轻点在我的胸口上。
“你回答得很对,那就是让你的身体和你的魔力,学会一起呼吸。”
我的心,“咚”地一声,重重跳了一下,我明白母亲带我来这里的意义了。
“外祖父,母亲教过我呼吸法!”
“哦?让我看看。”外祖父闻言用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受到一股厚重的魔力在我身体内溜达了一圈。
“原来如此。”外祖父得到了答案。“怎么样?小诺拉,要不要跟着外祖父练练剑?”
“要!我要学!外祖父。”还未等外祖父将话说完,我就将自己的答案脱口而出,迎着他的目光,异常的坚定。
外祖父看着我笑了,随即站起身,来到我身后将我环抱住。
旧剑横在我身前,抓着我的手搭在了上面。
“那就,从最基础的三步开始吧。”
“迎,旋,退。”
“记住喽!诺拉——和风共舞,与光同行。”
就是这样一个清晨,我人生中的第一堂剑术课,在外祖父的葡萄园里,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