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几天里，学院的生活渐渐变得熟悉。钟声响起、上课、吃饭，然后回宿舍。
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在清晨醒来，照旧上着每一天的课程，一切也就习以为常了。
就连这个地方的松弛，我也慢慢习惯了。除了上午的核心大课以外，下午哪位教授在讲课、你想不想去听，都由自己判断和选择。没有人点名，也没有人管你一天待在哪里。
刚开始来的前几日，这样的松散让我内心有些空虚，因为在索拉的公爵府，我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每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也习惯了祖母的规矩和安排。不过现在，我渐渐品出了一点学院生活的味道，这样的日子更有时间让我去思考，让我慢下来。
就和我现在练习剑术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今天，我照例醒在学院钟声响起前。
窗外的天还带着青灰色的光，没有完全亮。空气里有石头被夜晚的露水浸透过的凉爽，从窗缝里丝丝渗进来。
我照例起身，下楼，到了宿舍塔下那片空地。
拔剑，起势。
慢下来，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演进，呼吸法配合进来，身心沉浸进去。
最近在练习剑术的时候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我能感受到它正在变得强烈。
走到第四式，踏浪。
那道弦，轻轻响了半声。
很轻，但我抓住了。
把六式走完，我收了势，没有急着往前继续。
“原来你每天早上都在练剑。”
声音从塔底的走廊传来。
菲奥娜靠在廊柱上，高马尾扎得利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到的。
“吵到你了？”我把剑收回戒指。
“没有。”她走过来，目光在我收剑势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每次醒来都看见你已经起床了，这让我感觉自己很懈怠，所以今天起得早了一些，刚好就……”
她停住想了一下，随即又接着说道：
“你那一下，就是刚刚那一下。”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下，但我不觉得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只是基本功而已。”
菲奥娜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卡在了喉咙里，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和我一起往楼上寝室走。
回到寝室，一番洗漱和收拾之后，她的话倒是多了起来。
“科尔老师今天下午没课，我打算去剑术场自己泡一下午，你呢？”
这也是我这几天才琢磨出来的一件事，那就是菲奥娜在外面的时候，整个人是收着的，话少而且高冷。但是一进了宿舍门，她反倒会松下来，絮絮叨叨跟你聊上半天，就像一把出了鞘就紧绷、回了鞘才肯歇口气的剑。
“还没想好。”我说的是实话，“随便走走吧。”
“也行。”她先一步离开寝室，“这个学院最大的好处就是没人管你去哪儿，对吧？”
“嗯。”
……
上完上午的大课，和米娅他们用完餐之后，我回寝室睡了一会午觉。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明媚的阳光已经彻底照亮了整间宿舍，菲奥娜不在，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恍惚间，让我想起了和赛勒斯去偷芒果的那个午后……
今天下午赶巧的是，不仅负责教剑术的科尔老师没空，教法阵的索恩老师也提前说了今天下午不上课，这是让我安安心心睡到现在的原因，也是之前菲奥娜问我下午去哪的原因，前一天晚上在宿舍闲聊时我们有提到过。
没有其他特别想去了解的课程，这样一来我整个下午都是空着的。
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一番简单梳妆之后，我揉着自己的后脑勺出了宿舍。
路过学院中庭的时候，看见告示板前围着很多人，上面红红绿绿的关于社团纳新的单子贴了一层又一层，还有人在张罗着周末的活动。
这种扎堆结社的热闹，我向来不喜欢去凑，前世如此，现在也是一样。而且有些周末，我不见得有空会留在学院，多半要回一趟大公府，祖父和赛勒斯在那里。
我已经决定了，空下来的时候，就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吧，我现在要“慢下来”。
就比如现在。
我打算去学院的图书馆逛逛，一来是因为还没有去过，二来是因为关于帝都法阵的演进过程，在上课的时候总有几处接不上来，想找一本书自己补补。
图书馆在中庭的西边，我顺着回廊往那个方向走。
这个点没有什么人，悬浮的魔法灯在白天也是亮着的，一盏接着一盏悬挂在头顶，把我的影子在脚下拖长，随后又收短。风从廊柱间传过来，是一阵干净的凉爽。
可是还没走到图书馆，先让一股味道停下了我的脚步。
那是从西北角的药剂楼里面飘出来的，又苦又冲的草木味道，混着炉火的焦香，浓得让我都感觉看到了那股味道的形状。这座楼特意修建在偏僻的地方，离人群密集的建筑很远，据说就是怕有人在里面熬坏了什么，避免其他人中毒。
我鼻子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拐了过去。
一楼的窗户半开着，我看见奈莉就在里面。
她守在一口小锅前，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木勺一下一下搅拌着，那副专注的样子，是我以前看她练习弓箭时没有看见过的。
“你这是……在煮什么？”我扒着窗沿，探进去了半个身子。
“咦，诺拉！你吓我一跳！”她手中的木勺差点给丢进锅里，“这是老师教我的方子，据说是安神的，但是我加了一些我自己理解的东西进去。”
她努了努嘴，示意台面上摊着的一小把干瘪的暗红色果子。
“这些是哪里来的？”
“这是我从家里带的，菲恩领山里面的东西，我爹告诉我，这个玩意儿泡水可以安眠，老师告诉我的方子里面没有，我寻思加进去试试。”
我看着那一把来路可疑的果子，一时不知道该说她胆子大，还是该拦住她。
“你确定它跟锅里的那些东西不会打架？”
“不确定。”她把勺子一举，兴奋得露出一口白牙，“所以才要试嘛！”
衣服差点沾上被勺子带出来的药汁，我赶紧将探进去的半个身子收回，站到了上风口。
她这个人，弓术“该会的都会了”，敷衍得很，但只要有一样东西真正勾住了她，比谁都认真。
罢了，那就不去图书馆了，看着眼前和那口锅较劲的奈莉，我突然好奇米娅上鉴定课的样子。
绕到北边，鉴定楼门口的走廊摆着几张桌子，围了一些人。
米娅就在里面。
她面前摊了一桌子矿石，正捏着其中一小块灰扑扑的矿石，眯着眼，对着光转来转去。
“魔铁矿，含硫，成色一般。”她这话是对着我说的，在我出现在她视野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我，“沙尔克省的货，走陆路送过来的，路上淋过雨。”
俨然一副小侦探的模样。
“你连淋没淋过雨都看得出来？”我站在她身旁发出疑问。
“猜猜我是谁？”她把石头放回到桌上，冲我挤了挤眼神，“你的米娅！”
周围的同学原本正认认真真地拿着放大镜观察矿石并挨个跟一个厚账本比对，听见这话纷纷看向我们两个。
米娅毫不在意，又抄起下一块。
“从小在我家里面看了那么多东西。”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账本能骗人，但是货的本质骗不了人。”
我偏着头看着她一块一块报下去，看了好一会转身离开，没有再打扰她。
这么走走停停，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挪动了。
不知不觉间，干石粉的气息传到了鼻尖，是剑术场到了。
莱昂就靠在场边，正一个人举着木剑一遍一遍地走着同一个起手动作。
步子稳，出手没有一丝多余，像在做一件天大的正事。
“练得怎么样？”我沿着围墙走过去。
“还行。”
我等了一会，以为他还有下文，但是没有。
我看着他又认真练了好一会，他才收剑看了我一眼，说了两个字：“你呢？”
“我随便逛逛。”
“嗯。”他点点头，没有再问其他的，重新举剑，又重复练起了刚刚的起手式。
我没有看见菲奥娜，不清楚她干什么去了，莱昂也不是多话的人，我便没有久留，离开了。
走着走着，风里的味道变了。
干石粉的气息被湿润的水汽给冲淡。
是另一片练习场，专门给练习魔法的同学使用的。
场地很开阔，零零散散地站了些人，各练各的。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是那个女生。
魔法大课那天，让整个教室第二次骚动的那位据说来自萨拉省的女生。
她在场地中央，穿的还是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身前悬浮着一团水。
这团水稳得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她抬手，水就拉成一道细流。她翻腕，细流又收拢成一颗圆圆的珠子，只是晃动得有点大，维持得很勉强。
大概是我看得太认真，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散掉水球，转头看向了我。
“你好。”她先开的口，语气有些紧张，“阿斯特拉德同学……”
“你的魔力操控很厉害呀，”我没有吝啬自己的称赞，“不好意思，我们是一个班的，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哦…哦。”她抠了抠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道，“叫我莉拉就行，来自萨拉省……”
她是这样害羞的人吗？至少在我的第一印象中不是，为了缓解尴尬我决定做些什么。
“你刚才的魔力操控很有水平，但是在收回来的时候，水球有晃动，这是因为你的魔力把控节奏没有找对。”
我照着她刚才的水系魔法演示了一遍，水球在我胸口汇聚，随即又被我拉成三道细流排开，为了刻意演示节奏，我稍微慢了一些，三道水流又缓缓归拢为水球，表面没有一丝波澜。
“好厉害，阿斯特拉德同学。”她的眼神亮了，是真心的。
“叫我诺拉就好，毕竟我们是同学，没有必要那么生分。”
后来我们在魔法练习场上又交流了很久，两人变得熟络，我也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只是看见她，真心地想要教她一些东西。
时间过得很快。
晚饭时间，我们一起走到了食堂门口，米娅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一眼看见我和莉拉站在一起，几步就跨了过来，自来熟地开始盘问起莉拉住在哪个宿舍、选了什么课。
正当莉拉被米娅盘问得不知所措的时候，奈莉也出现在了我们身旁，手里还端着一口小锅。嗯，是她下午用的那口锅，非要让米娅闻一闻她的“安神汤”够不够劲，不过这也解了莉拉的窘境。
米娅还是给面子的凑近闻了一下，“咦，好冲！”
“对吧！”奈莉如获至宝，向我炫耀道，“我就说加得对！”
“人家米娅说的是冲，哪里有安神的作用了。”我发出无力的吐槽。
莱昂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当莉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莱昂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没有谁刻意地攀谈，刻意地说“我们做朋友吧”这种话。
只是就这样，自然而然的。
我们四个人的餐桌上，又多了一位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