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日。
我照旧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下楼练剑。
起手六式细细走一遍,认真品味其中的细节。练完再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窗子透进来的光铺在地面,像是一条长毯。菲奥娜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小截黑马尾,一动不动。
毕竟是周日,睡到多晚都不奇怪。
一番洗漱后,我换了一身轻便衣服。出门前找了一圈游记在哪里,找了半天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已经被米娅拿走了,说是要提前看看路线。
约好的时间就是现在,在学院的南门碰头。
我到的时候,米娅已经在了,手里果然举着那本游记,正用手指夹着其中一页。
“我都记好了。”她冲我扬了扬,“铁匠铺在这儿,吃的在这儿,先走哪一条线都行。”
莱昂紧跟着也到了,安安静静站到旁边。奈莉最晚,小跑着过来,怀里抱着她的那把弓,弓身裹了一层布,只露出弓梢。
“走!”米娅带头出了南门。
穿过南门的石墙和回廊之后,空气里的味道换了一种,与其说是味道,倒不如说是感觉。
和之前逛帝都大桥时的那条集市相比,这条街要窄得多。没有大桥那边那种摩肩接踵的汹涌劲儿,但也算紧密,一家一家的铺面紧紧挨在一块,卖串的、卖饼的、卖干果的,各省的口音混在一起叫卖。有的铺子直接在门口架起了炉灶,热气顺着风往路中间窜,带着被炭火烤熟面粉的焦香。
来来往往的多是一些年轻面孔,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三五成群,偶尔有穿着制服的教员拎着东西路过,这条街本身就是依托学院存在的。
米娅翻着游记走在前面,偶尔会在某家铺子前停一停,探头看一眼,嘀咕上一句“这个一般”或者“可以试试”,像在给整条街的各个店铺打分一样。莱昂走在最外侧,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谁买了什么,东西到最后总会到他的手上。奈莉抱着弓,脑袋左转一下、右转一下,什么都看。
我们逛了好久,什么都逛了,但唯独没有去修奈莉的弓。
期间奈莉向米娅抗议了好几次,但都被米娅压了下去。
最终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在一家店门前停下。
“就这里,我们先吃午饭吧。”米娅说道。
奈莉听见吃饭,愈加急切的脸色才有所缓解。
店面不大,深色木框的玻璃门,招牌也很朴素。推门进去,里面比外头安静不少。几张方桌靠窗摆着,桌布干干净净的,角落有一面玻璃橱柜,里面放着几排蛋糕和面包。柜台上方的木板写着今天的菜品有:牛排、焗鱼、浓汤、烤蔬菜,还有各式的馅饼。
一位年轻店员迎了上来,动作干净利落,引座、递菜单、倒水一套做完,眼睛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没有多说一句闲话。
店面另外几桌客人也是安安静静吃着各自的东西,没有喧哗。整间店收拾得非常干净,连角落的地砖缝里都看不到灰。
奈莉翻开菜单,眼睛一亮,“竟然有果馅饼!我们索拉那边的特色呢!”
“先来一份,”米娅替她把分量控制了,又点了牛排和浓汤。
“来两份吧。”听见果馅饼,我的心思有些活络了。
“那听诺拉的,嘻嘻。”米娅冲我眨了眨眼。
“那我也要再加一份!”奈莉发出抗议。
“不行。”米娅双标得很果断。
菜上得很快。我切了一块果馅饼送进嘴里,咬开的瞬间就停住了。
虽然馅是用苹果和梨混在一起做的,外皮烤得酥而不碎,甜中带着一丝暖意。
但是这个做法,很像外祖母做的那种。
不是完全一样,但是感觉对了。酸甜的比例恰到好处,果肉煮到什么程度守住,两者都像是根据同一个食谱做出来的。我嚼得慢了些,嘴里那股暖香划开,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葡萄架子底下的光芒。
“好吃吗?”米娅看我。
“嗯。”我回过神,“好吃。”
“那下次还来。”
吃到一半,一个女人从后厨方向的楼梯上走了下来。三十来岁的样子,深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挽着,围裙的颜色比店员的深了一个号色。她在柜台后站了片刻,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店里扫了一圈,随后跟柜台里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话,转身又上了楼。
从头到尾没有特别关注哪一桌,就像是下来确认一件事情一般,确认完了就走了。
奈莉还在跟她那份馅饼奋斗,压根没有注意这些。米娅倒是抬了下头,又低头回去继续吃。
我看了看店长,没有多想。
吃完,我们结了账出门。街上的人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一些,太阳已经到了正中间偏过去一点的位置了。
“铁匠铺往那边走。”米娅指了指街尾的方向。
再往里面走了一截,铁匠铺出现了。门面不算大,招牌被烟熏得发黑。走到跟前,门口架着一排金属架子,门扣、刀鞘、铰链等等排得整整齐齐,一件挨着一件。炉火的热气从半敞开的门里透出来,带着铁和炭特有的火热。
门内传出叮叮叮的敲打声。不急也不赶,一下重,一下轻,再一下拖得长、尾音往外扩。没有什么固定的拍子,但能感觉到有属于自己的呼吸。像风飘过旷野,走到哪儿就算到哪儿,不为谁停也不为谁赶。
一个矮人师傅就在里面。身高堪堪到我的胸口,肩膀却比莱昂的还宽。皮围裙上沾满了焦痕铁粉,袖子卷到肘上,两条小臂全是腱子肉。
“要做什么?”声音低沉。
奈莉上前,解开了裹弓的布,露出弓身。
“弦槽这里磕了一个口子,路上碰的。”
矮人师傅接过弓,没急着说话。两根粗短手指沿着弓身慢慢摸过去,到了中间停住,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拨了一下弓弦,观察了一下弦槽边缘那道磕痕在此时的反应。
“不是帝都这边的活儿。”他抬头看了奈莉一眼,“弓梢收的这道弧,弦槽开的宽窄……是索拉菲恩领那边的?”
奈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认得出来?”
“和那边下来的货打过交道。”矮人师傅语气平平,“活儿不错。”
“我家就是菲恩领的,”奈莉语气一下子轻快了许多,“我们家的商队每年都走山路往卡兹格拉姆跑,打小就看矮人师傅们干活。”
矮人师傅没有接话,但是嘴角像是动了一下。他把弓横在台面上,从工具架上摸出一把极细的锉刀,开始处理裂口的毛边。
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稳。锉刀走过去,碎屑细细地落下来,均匀得像量好了似的。和刚才门里传出的那种敲打声是一个调性——不赶,不急,走到哪一步是哪一步,手底下自有它的风。
我站在旁边看着,莱昂也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半步。
米娅看了一会儿,自己转去打量铺子里挂着的器具。她伸手摸了摸一柄短刀鞘口的接合处,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做鉴定的人,手上总改不了这毛病。
矮人师傅处理完裂口,从身后的矮柜里面取出了一小块深色填料,指甲掐下一片,嵌进弦槽磕破的位置,用锉刀背面一点一点压实。安安静静的,只有工具碰弓身时,偶尔划过的一声轻响。
“好了。“
弓递回来。奈莉接过,手指沿弦槽慢慢摸了一圈,到修补的地方停下。
“完全平了!“她很高兴。
“本来就不大的口子。“矮人师傅拿布擦了擦手,“三十个铜币。“
奈莉从口袋里数出铜币递过去,铜板在矮人掌心里叮当碰了几声。三十个铜币,也就是在外面随便吃一顿的价钱。不过这手上的活儿,很值。
她付完钱,又看了一圈铺子里面。
“我以后能常来吗?虽然不买东西。“
“开门就在,随时欢迎。“
从铁匠铺出来,奈莉没再把弓裹回布里,就这么抱着走。弓身在日光底下泛着沉沉的木色,弦槽那一段干干净净。
米娅凑过来摸了一下。“真看不出修过。“
“矮人手艺就是这样。“奈莉把弓在手里紧了紧,“小时候看他们干活,一块铁锭翻来翻去,最后变成刀、变成锁、变成箭头,什么都出得来。我爷爷说,矮人的手比眼睛准。“
“你爷爷是不是什么都拿矮人来比?“米娅笑她。
“差不多吧。“奈莉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往回走的路程中。莱昂手里又多了两个纸包,奈莉左手弓,右手一袋路上买的干果,米娅把游记塞回我怀里,说她已经记住了。
下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不凉也不热。走回学院南门的时候,天气依旧明媚,门洞里的光把石墙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奈莉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望了望那条街。
“挺好的。“她说。
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