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某天下午,刚上完下午的课,米娅就找到了我。
“走,去看看。”
“看什么?”
“莱昂他们武技社今天有现场演练,你不好奇吗?”她说着已经拉住了我的手,“反正现在已经没有课上了。”
那倒也是。
“莱昂是什么时候加入武技社的?”我一边跟着她往外走,一边问道。
“第一周就报了,”米娅没有回头,只是一味拉着我往外走,“好像是周六的上午来着,你不是去图书馆了嘛,他自己跑去的,回来也没跟谁提,但还是有人告诉我了。”
倒是很像他。
学院东侧,从剑术场再往旁边走一段路,越过魔法练习场,就是武技场。比起剑术场那片灰石空地,这边要大得多,四周立着石柱,石柱之间拉着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走近了才察觉有极细的魔力丝线在柱间流转,像水面下的暗流。
场地中央是一块平整的圆形地面,比周围的地坪低了半尺,边缘削得整整齐齐。有十几个人散在圆心附近做准备,更多的人坐在外圈的石阶上看。
场地边上站着一个人,动作不大,只是偶尔抬一下手,指尖有淡淡的光一闪而过。每闪一下,石柱间那些魔力丝线就微微收紧一圈。
是塞巴斯蒂安。
开学宴会远远见过一面,斯里兰特省的男爵家,和菲奥娜是青梅竹马。高个子,深金色头发。他在这儿的角色我看了就清楚了,在为演练提供防护结界,吸收场内的攻击伤害、保障安全,同时计分。
换句话说,整个场子现在是他在维护好的。
“来了?”莱昂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已经在场边了,外套脱了搭在石阶上,露出里面贴身的短袖练习衫,手里提着一把木质的训练剑。不是我们剑术课上用的那种标准木剑。
短了一截,刃口加了配重。
他看起来很高兴,连带着享受这一时刻的期待,眼神都比平时要亮,呼吸的节奏也不一样了。
“你要上去打吗?”我问。
“嗯,在后面排了一场。”他朝着场地里示意,“先看看他们。”
场上已经开始了。两个高年级生在对练,一个用长棍一个用双短刀,结界在他们周围撑出一层极薄的光膜。只有被击中的瞬间才看得见,像水面被石子砸出的一圈涟漪,亮一下就消。
打得很认真,但和真正的战场不一样。这里是有规矩、有边界的,有人在外面替他们接住所有超出安全线的东西。每一次那层光膜亮起来,塞巴斯蒂安那边的指尖就微微动一下。
“那个就是结界?”米娅靠过来问。
“嗯,结界来吸收伤害,既是防止里面的人受到伤害,也是防止误伤到外面的人。”
“那如果有人出力太大呢?”
“结界扛不住就判停。”莱昂简单答了一句。
我看了一会儿。两个高年级生打完了,点到为止,互相点了点头,就离场了。
下一组上来的人,其中一个我认识。
是菲奥娜。
她扎着高马尾走上场的时候,和在宿舍里裹着被子,只露出马尾呼呼睡觉的样子相比,完全是两个状态。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带着往前压的劲儿,像随时要被发射的弓箭。手里握的是木质剑,和莱昂拿着的是同一种类型。
对面是一个用单手锤的男生,比她高一个头。
开场不到三个呼吸,菲奥娜就先动了。不是试探,直接就是一道斜切,干净利落,角度刁得让对手不得不侧身进行抵挡。挡住了,锤子横扫反击,她已经闪到了另一侧,脚步轻得像没踩实地面。
几个来回下来,对手身上亮起结界的光芒。
她赢了,收剑的时候面无表情,但嘴角的那颗虎牙微微露了一下。
“你室友。”米娅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嗯。”
接下来上场的人是莱昂。他的对手是一个比他壮一圈的重兵器选手,扛着一把木质巨斧,也是练习用的,刃口包了皮。
莱昂握着那把相比之下短了一截的木剑走上去,顺手转了一下手腕,剑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
然后他站住了。
和菲奥娜不一样。他没有先动的意思,就那么站着等。
巨斧先来了。一记正面劈砍,声势大得连外圈看的人都往后仰了一下。
莱昂侧身让过,脚步只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斧头落空,对手借势横扫第二下,他又让了。
没有急着反击。
当第三下进攻来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不是迎上去,而是顺着对手收斧的间隙直接贴了进去。在自身武器比对面短的情况下,优势就在于近身了,这一下进得又稳又准,剑锋抵在对手肋间,结界的光膜在那个位置亮了一下。
判定命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他甚至没怎么出汗。
“厉害。”我由衷地说了一句。
他走回来,把木剑往石阶上一放,拿起社团准备好的水壶喝了一口,语气淡得不行。
“还好。”
这时候从场地另一侧走过来一个人。
个子不高,比莱昂矮半个头,但肩膀更宽,手臂也很粗,整个人像是从一整块石头里凿出来的。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脚步不重但落得很稳,手上什么武器也没拿。
“阿尔文。”莱昂朝他招了下手。
他走到我们跟前。目光落到我身上的时候顿了一下,随即微微低下头。
“阿斯特拉德小姐。”
声音比我想的要低沉一些,带着索拉南边那种咬字偏重的口音。不是客套,也不是紧张,就是那种从小刻进骨头里的尊敬,索拉省长大的孩子,多半都是这样的。
“我室友,”莱昂在旁边简单补了一句,“是从索拉来的同乡。”
“叫我诺拉就行。”我说。
他没料到我会说这句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好,诺拉小姐,我叫阿尔文。”
下一组的对战是他上场。对面是一个用剑的人,起手就是一记正面突刺。
阿尔文没有闪。
他侧开半个身子,用前臂外侧硬生生把剑锋格挡开来,手臂上缠绕着一层薄薄的魔力,但那个格挡的角度和力道完全是肌肉记忆,不是魔法。然后他直接踏进了对方的身位里面,肘击、膝顶、拧肩、锁臂,一连串的近身动作很快,一套下来,根本没给对手抽剑回防的时间。
结界在对方身上连续亮了好几下。
判定,结束。
打法和莱昂完全不同。莱昂是等,找间隙,一招制胜。阿尔文是压,不给对手空间,贴上去就不退,用身体本身当武器。
粗犷,直接,但该有的判断一个不少,进身的时机选在对手第一下落空的瞬间,这不是在蛮干。
“冒险者家庭长大的。”莱昂在旁边说了一句,带着那么一点点……骄傲?不太确定。“真正打过的。”
我看着阿尔文从场上走下来,朝莱昂比了个“一般般”的手势,然后闷头去喝水了。
是一个格斗家。
不是书本里学出来的花架子,是身上带着实战印记的那种。
演练陆续结束,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塞巴斯蒂安把结界收了,石柱间那层流转的魔力暗了下去。他朝菲奥娜那边走去,递过一条帕子。动作很自然,菲奥娜接过来擦了擦汗,没有道谢,也没有看他一眼,但手接得很准。
米娅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场地另一侧的石阶。
有个男生坐在那儿,周围两三个人围着他,看他手上的匕首,刃身乌黑,鞘上刻着纹路,他正在转来转去地炫耀给旁人看。
我想起来了。第一次魔法核心大课上,芬威克教授让我再来一次的时候,教室里议论声最大的那几个人里面就有他。
正当我想着的时候,米娅已经走过去了。
“这匕首挺好看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得意地笑了。“还行吧,从家里带的。”
“可以看看吗?”
他犹豫了一下,但碍于周围人多,不好意思拒绝,就把匕首递到了米娅的手里。
米娅接过来,翻了翻,手指沿着刃身摸了一遍。动作很快,但是我看得出来,这是鉴定的手法。
她把匕首还回去,笑了笑。
“你这鞘上刻的格兰福特纹,用的是酸蚀法,但是刃身的锻纹是铁坊街那边量产的普通折叠钢。”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带任何恶意,语气平淡得就像在念课本一样。“鞘值三个银币,刃值三十个铜币。”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米娅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了。回到我身边的时候,她朝我挤了一下眼睛。
什么也没说。
我跟上她,也什么都没问。
走出武技场区域的时候,夕阳正从天边的尽头照过来,把整条路的影子拉得很长。米娅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轻快得像她刚刚在铺子里捡了漏一样。
“米娅。”
“嗯?”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上周就看见他别在腰上了。”她头也没回,“一眼的事。”
我没有再问其他的事情。
只是内心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