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回信

作者:辣辣味 更新时间:2026/9/18 22:15:04 字数:2824

图书馆。

薇莉亚站在梯子上擦最上面那一层书架的时候,我已经在靠窗那张桌子边坐了一会儿了。

下午的太阳从长窗照进来,正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我看的那本讲精灵的书还剩最后几十页。

她手里的抹布每擦过一格就抖一下,灰从架子顶上飘下来,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层多久没擦了?”我问。

“上个月才擦过。”她没有回头,胳膊又往里伸了伸,“你看,又落了一层灰。”

我低头接着看书,翻过两页,尤里安从门口那边进来了。

他径直走到桌边,先抬头看了一眼梯子上的薇莉亚,才转过来看我。

“格罗夫教授把反馈的日子定了。”他说,“下个星期末的下午,把记录都带过去。”

“都要带?”我问。

“都带,他说要一起看。”

“那我那几页也得理一理。”我说,“有几天是写在纸背面的。”

“按日子排好就行。”尤里安说。

薇莉亚在梯子上听见了,说那天下午图书馆这边她没有班,又低头问我,开春的那一天我记上了没有。

“记了。”

“那就好,那一天要紧。”

尤里安看了一眼我手边那本书,问书上有没有写精灵是怎么记东西的。

“没看到。”

“那就实地去看。”

尤里安说他还有课,转身出去了。

薇莉亚擦完那一层,下来把梯子往旁边挪了一格,又爬了上去。

我把剩下那几十页看完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桌面挪到了地板上。

我拿着书去还书台,从她的梯子底下经过,她还在上面擦着。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我觉得书上写的,都是写给外人看的。”

“哦。”她说完,把抹布翻了个面。

晚上回到宿舍,菲奥娜正坐在床边擦她那把剑。

我刚把门带上,窗外就有东西在啄窗框,笃笃响了两下,菲奥娜先抬起头。

“有只鸽子。”她说。

一只灰鸽站在窗台外面,歪着脑袋往屋里看,脚踝上绑着信筒,是家里的鸽子。

我推开窗,它跳到了我手腕上,爪子凉凉的,抓得很牢,但没有抓伤我。

我把信取下来,把它放回窗台上,它抖了抖翅膀,没有多停,扇了两下就飞走了,我把窗关上。

信比上一回厚,卷得紧紧的,展开是两张纸。

“谁来的信?”菲奥娜问。

“赛勒斯,我哥哥,他在伏尔特。”

“伏尔特那么远,这鸽子也能飞过来。”菲奥娜把剑收回鞘里,拿上毛巾洗漱去了。

我在桌边坐下,把灯拨亮了一点。

开头还是“妹妹”两个字。

“这个月我在城里没住几天,大半时间都在路上。”

“粮道上有一批军粮,去年秋天就该送到北边的哨所,一直压在半道上一家贵族的几座仓里,报上来的文书写的是路不好走,这一压就压了一冬。”

“上个月雪刚化,赫尔曼大公从帝都派了人来,把那几座粮仓打开了,粮当场装车往北走,这件事归粮道管,我就跟着去了。”

“哨所在靠山那一边,路确实不好走,可也没有难走到一整个冬天都过不去的地步。”

“粮车到的那天,哨所里的人出来卸车,一袋一袋往里扛,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话,卸完了,才有几个人蹲在车轮边上掰了一块干饼吃。”

“哨所的队长跟我说,要是再晚半个月,他们就要开始杀马了。”

“他也掰给我一块,硬得我咬了半天。”

“回城以后,请我吃饭的几家说起这件事,都是笑着说的,那几座仓的主人,是其中一家的亲家。”

“赫尔曼大公这两年把粮仓、兵营和路上的哨卡都整顿了一遍,大多情况跟上回信里写的差不多,我就不一样一样写了。”

读到这里,我想起的是奥古斯特。

去年春天的演练课上,莉拉站在他叠上去的那个圈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直在抖。

演练课的第二天,他在中庭拦住我,说圈里不止她一个人,可她的魔力量最大,对他来说也最好用。

我把这一页从头又读了一遍,杀马那一句,我多看了一会儿。

第二张纸上的字比第一张挤,墨色也深一些,像是隔了一天才接着写的。

“粮道的账每个月要从我手里过一遍。”

“账有两本,一本送去帝都,一本留在伏尔特,我起先以为是一本抄了两份。”

“伏尔特是帝国的粮仓,往外省驻军运的粮都从这里出,送去帝都的那一本只记运出去多少,留在伏尔特的那一本,还一笔一笔记着每批粮落在哪个营、走的哪条路、够他们吃多久。”

“我对了三遍,没有记错。”

“留在伏尔特的那本账我没有抄,也没有跟伏尔特这边的人提过。”

“前几天赫尔曼大公难得从帝都回来一趟,在府上请了一桌,我也去了,席上有人说起帝都的事,说了两句,就没有人往下接了。”

“大公一直没开口,后来把杯子放下,说,皇室可以衰弱,但军令不能死。”

“说完他接着吃他的饭,桌上也没有人再说话。”

“我来的时候,以为他想要的就是把伏尔特攥在自己手里。”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只想要伏尔特的话,粮运出去就算了,用不着记着别省的兵靠它能撑多久。”

“他到底想要什么,我还说不上来。”

“这些你看过就行,不要跟别人讲。”

隔了一行,最底下只有一句。

“这回我的事啰嗦了一大堆,没顾上问你,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从戒指里把上一封信取出来,和这一封并排摊在桌上。

上一封后面有三段是写我的,问我跟谁一组,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让我累了就出去玩,这一封写我的,只有最底下那一句。

两张纸上都是写他做了哪些事,没有说他吃得好不好,过得怎么样。

菲奥娜洗漱回来,头发还湿着,看见我桌上摊着两封信,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事,写封回信。”

“你哥说什么了?”

“说伏尔特的事。”

“伏尔特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麦子和兵,那边可无聊得很。”她说完就上了床,把被子拉过头顶,“你把灯压低一点,我睡了。”

我没有接她的话,把灯往墙那边挪了挪,把两封信收到一边,铺开一张纸。

学院里的事写起来很快。

“赛勒斯:”

“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惦记。”

“你上回问跟我一组的是什么人,一个叫薇莉亚,植物上的事都是她拿主意,一个叫尤里安,记东西记得最细。”

……

“课题的绒背长高了,最长那根枝的梢上冒出两片叶子,很小,边还卷着。”

“格罗夫教授定了日子,下个星期我们把记录带过去给他看。”

“四月初我们三个跟教授去精灵国,在那边待一个星期,中旬就回来。”

“奈莉说武技场管场子的老师专门给她留了一个靶子,莱昂说最里头那个后面是墙,上回她射穿的那个,后面是过道。”

“我每天都按时吃饭,昨天晚上薇莉亚请我吃了煎香肠配土豆泥,胡椒放得很多,我喝了半杯水。”

“她也是索拉的人。”

写到这里,我停了笔,笔尖上聚了一滴墨,我在纸边上蹭掉了。

“你现在还住在城里原来那间屋子吗?”

“这个月往北边去了几趟,路上住在哪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这几行,想了一会儿,在最底下又添了一句。

“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等墨干了,把信卷起来,把窗户推开,用家族的传唤叫了鸽子。

鸽子要过一阵才到,我从戒指里把自己那几页课题的记录取出来,按日子一张一张排好,写在背面的那几天,在正面补了一行“见背面”。

我那几页比他们两个的都少,写得最长的一行,是开春的那一天。

夜里的风从窗口一阵一阵地进来,菲奥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没有醒。

我赶紧将窗户关好。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窗框又笃笃响了两下,是一只灰鸽,和先前那只不是同一只,脖子上那一圈毛的颜色明显要深一些。

我推开窗,把信塞进它脚踝上的信筒,扣好,它低头在我手指上啄了一下,才扇开翅膀飞走了。

我把赛勒斯的两封信叠在一起,收进了戒指里。

“冷。”菲奥娜在被子里嘟囔了一声。

不好意思,菲奥娜。

我把窗关上,在心里为她补了一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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