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
薇莉亚站在梯子上擦最上面那一层书架的时候,我已经在靠窗那张桌子边坐了一会儿了。
下午的太阳从长窗照进来,正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我看的那本讲精灵的书还剩最后几十页。
她手里的抹布每擦过一格就抖一下,灰从架子顶上飘下来,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层多久没擦了?”我问。
“上个月才擦过。”她没有回头,胳膊又往里伸了伸,“你看,又落了一层灰。”
我低头接着看书,翻过两页,尤里安从门口那边进来了。
他径直走到桌边,先抬头看了一眼梯子上的薇莉亚,才转过来看我。
“格罗夫教授把反馈的日子定了。”他说,“下个星期末的下午,把记录都带过去。”
“都要带?”我问。
“都带,他说要一起看。”
“那我那几页也得理一理。”我说,“有几天是写在纸背面的。”
“按日子排好就行。”尤里安说。
薇莉亚在梯子上听见了,说那天下午图书馆这边她没有班,又低头问我,开春的那一天我记上了没有。
“记了。”
“那就好,那一天要紧。”
尤里安看了一眼我手边那本书,问书上有没有写精灵是怎么记东西的。
“没看到。”
“那就实地去看。”
尤里安说他还有课,转身出去了。
薇莉亚擦完那一层,下来把梯子往旁边挪了一格,又爬了上去。
我把剩下那几十页看完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桌面挪到了地板上。
我拿着书去还书台,从她的梯子底下经过,她还在上面擦着。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我觉得书上写的,都是写给外人看的。”
“哦。”她说完,把抹布翻了个面。
晚上回到宿舍,菲奥娜正坐在床边擦她那把剑。
我刚把门带上,窗外就有东西在啄窗框,笃笃响了两下,菲奥娜先抬起头。
“有只鸽子。”她说。
一只灰鸽站在窗台外面,歪着脑袋往屋里看,脚踝上绑着信筒,是家里的鸽子。
我推开窗,它跳到了我手腕上,爪子凉凉的,抓得很牢,但没有抓伤我。
我把信取下来,把它放回窗台上,它抖了抖翅膀,没有多停,扇了两下就飞走了,我把窗关上。
信比上一回厚,卷得紧紧的,展开是两张纸。
“谁来的信?”菲奥娜问。
“赛勒斯,我哥哥,他在伏尔特。”
“伏尔特那么远,这鸽子也能飞过来。”菲奥娜把剑收回鞘里,拿上毛巾洗漱去了。
我在桌边坐下,把灯拨亮了一点。
开头还是“妹妹”两个字。
“这个月我在城里没住几天,大半时间都在路上。”
“粮道上有一批军粮,去年秋天就该送到北边的哨所,一直压在半道上一家贵族的几座仓里,报上来的文书写的是路不好走,这一压就压了一冬。”
“上个月雪刚化,赫尔曼大公从帝都派了人来,把那几座粮仓打开了,粮当场装车往北走,这件事归粮道管,我就跟着去了。”
“哨所在靠山那一边,路确实不好走,可也没有难走到一整个冬天都过不去的地步。”
“粮车到的那天,哨所里的人出来卸车,一袋一袋往里扛,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话,卸完了,才有几个人蹲在车轮边上掰了一块干饼吃。”
“哨所的队长跟我说,要是再晚半个月,他们就要开始杀马了。”
“他也掰给我一块,硬得我咬了半天。”
“回城以后,请我吃饭的几家说起这件事,都是笑着说的,那几座仓的主人,是其中一家的亲家。”
“赫尔曼大公这两年把粮仓、兵营和路上的哨卡都整顿了一遍,大多情况跟上回信里写的差不多,我就不一样一样写了。”
读到这里,我想起的是奥古斯特。
去年春天的演练课上,莉拉站在他叠上去的那个圈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直在抖。
演练课的第二天,他在中庭拦住我,说圈里不止她一个人,可她的魔力量最大,对他来说也最好用。
我把这一页从头又读了一遍,杀马那一句,我多看了一会儿。
第二张纸上的字比第一张挤,墨色也深一些,像是隔了一天才接着写的。
“粮道的账每个月要从我手里过一遍。”
“账有两本,一本送去帝都,一本留在伏尔特,我起先以为是一本抄了两份。”
“伏尔特是帝国的粮仓,往外省驻军运的粮都从这里出,送去帝都的那一本只记运出去多少,留在伏尔特的那一本,还一笔一笔记着每批粮落在哪个营、走的哪条路、够他们吃多久。”
“我对了三遍,没有记错。”
“留在伏尔特的那本账我没有抄,也没有跟伏尔特这边的人提过。”
“前几天赫尔曼大公难得从帝都回来一趟,在府上请了一桌,我也去了,席上有人说起帝都的事,说了两句,就没有人往下接了。”
“大公一直没开口,后来把杯子放下,说,皇室可以衰弱,但军令不能死。”
“说完他接着吃他的饭,桌上也没有人再说话。”
“我来的时候,以为他想要的就是把伏尔特攥在自己手里。”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只想要伏尔特的话,粮运出去就算了,用不着记着别省的兵靠它能撑多久。”
“他到底想要什么,我还说不上来。”
“这些你看过就行,不要跟别人讲。”
隔了一行,最底下只有一句。
“这回我的事啰嗦了一大堆,没顾上问你,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从戒指里把上一封信取出来,和这一封并排摊在桌上。
上一封后面有三段是写我的,问我跟谁一组,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让我累了就出去玩,这一封写我的,只有最底下那一句。
两张纸上都是写他做了哪些事,没有说他吃得好不好,过得怎么样。
菲奥娜洗漱回来,头发还湿着,看见我桌上摊着两封信,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事,写封回信。”
“你哥说什么了?”
“说伏尔特的事。”
“伏尔特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麦子和兵,那边可无聊得很。”她说完就上了床,把被子拉过头顶,“你把灯压低一点,我睡了。”
我没有接她的话,把灯往墙那边挪了挪,把两封信收到一边,铺开一张纸。
学院里的事写起来很快。
“赛勒斯:”
“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惦记。”
“你上回问跟我一组的是什么人,一个叫薇莉亚,植物上的事都是她拿主意,一个叫尤里安,记东西记得最细。”
……
“课题的绒背长高了,最长那根枝的梢上冒出两片叶子,很小,边还卷着。”
“格罗夫教授定了日子,下个星期我们把记录带过去给他看。”
“四月初我们三个跟教授去精灵国,在那边待一个星期,中旬就回来。”
“奈莉说武技场管场子的老师专门给她留了一个靶子,莱昂说最里头那个后面是墙,上回她射穿的那个,后面是过道。”
“我每天都按时吃饭,昨天晚上薇莉亚请我吃了煎香肠配土豆泥,胡椒放得很多,我喝了半杯水。”
“她也是索拉的人。”
写到这里,我停了笔,笔尖上聚了一滴墨,我在纸边上蹭掉了。
“你现在还住在城里原来那间屋子吗?”
“这个月往北边去了几趟,路上住在哪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这几行,想了一会儿,在最底下又添了一句。
“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等墨干了,把信卷起来,把窗户推开,用家族的传唤叫了鸽子。
鸽子要过一阵才到,我从戒指里把自己那几页课题的记录取出来,按日子一张一张排好,写在背面的那几天,在正面补了一行“见背面”。
我那几页比他们两个的都少,写得最长的一行,是开春的那一天。
夜里的风从窗口一阵一阵地进来,菲奥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没有醒。
我赶紧将窗户关好。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窗框又笃笃响了两下,是一只灰鸽,和先前那只不是同一只,脖子上那一圈毛的颜色明显要深一些。
我推开窗,把信塞进它脚踝上的信筒,扣好,它低头在我手指上啄了一下,才扇开翅膀飞走了。
我把赛勒斯的两封信叠在一起,收进了戒指里。
“冷。”菲奥娜在被子里嘟囔了一声。
不好意思,菲奥娜。
我把窗关上,在心里为她补了一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