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食堂。
午饭快吃完的时候,奈莉说起了武技场的事。
“管场子的老师现在专门给我留了一个靶子。”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放,“最里头那个,别人都不许用。”
“专门给你留的?”米娅问。
“当然。”
“最里头那个,后面是墙。”莱昂没抬头。
奈莉转过头去看他。
“后面是墙怎么了?”
“上回射穿的那个,后面是过道。”
米娅没忍住,笑出了声。
“难怪那天老师吓了一跳。”我说。
“那天是弦刚换过,劲大。”奈莉把碗里剩的最后一口扒干净,“反正是专门给我留的,别人想用还用不上呢。”
“行,专门给你的。”米娅说。
莱昂没再说话,又低头吃他的饭,奈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也没躲。
吃完饭,大家各自去忙,我去了图书馆。
借来的那两本讲精灵的书,第一本看完了,第二本才看到一半。
下午没有课,我在阅览区靠窗那一头找了个位子,太阳从长窗斜着照进来,把桌面晒得有些发暖。
书上的字印得很密,隔着一片海读那边的事,总觉得距离遥远,没有实感。
还书车的轮子在地板上响了一路,从书架那头过来,停在了我的桌子边上。
薇莉亚一只手扶着车把,车上还剩几本书没有放回去。
“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吗?”
“有,我没事。”
“那到时候跟我出去吃东西吧。”
我把书往下放了放。
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商业街上那家店,那天出来的时候,她说过那条鱼下回可以接着点。
“那还去上次那家,那条鱼……”
“这次去我选的地方。”
她说完,把车上最上面那本书扶正了。
“也行。”我顺口接了一句,手上又翻过去一页,“正好我明天也想出去走走。”
薇莉亚没有马上说话。
“你每次都有理由。”
我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语气很平常,说完也没有等我接话。
“六点,学院大门口。”
我把书合上,抬头看她。
她是专门来请我的。
“好,那明天你带路。”
“嗯。”
她推着车往书架那边去了,走到第三排停下来,从车上抽出一本,踮起脚塞进了最上面那一层。
剩下的几本她一本一本放回去,放完最后一本,推着空车往还书台那边去了,没有再往我这边看。
我重新把书翻开,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第二天傍晚,薇莉亚领着我走过商业街,拐进了一条窄街。
我在学院住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往这边走过。
两边的铺子挨得很近,门面都不大,有一家门口挂着一排铁锅,隔壁那家正把晾在外面的布往屋里收,再往前,有人踩着凳子在点门口的灯。
她一直走在前面,到了路口也不用停下来找方向。
挂铁锅那家的老板娘站在门口,看见她,朝她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
还没走到店门口,先闻到了煎肉的味道。
店就在这条街的中段,推门进去,那股油香一下子扑过来,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里面只摆了五六张桌子,柜台后面就是灶台,锅里正滋滋地响着。
薇莉亚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边,让我坐背靠墙的那一边,说这里离门远,不透风,她自己在对面坐下,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也把外衣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不用看看有什么吗?”我问。
“我知道有什么,我来点吧。”
她朝柜台那边抬了一下手,柜台后面的人看见了,点了点头。
“这家你怎么找到的?”
“有一回从这条街过,闻着味道进来的,后来就常来了。”
没过多久,两盘煎香肠配土豆泥端了上来。
香肠煎得外皮发亮,边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土豆泥堆在旁边,上面浇了一勺肉汁。
“这个我爱吃。”薇莉亚说。
她拿起刀叉,先切下一段。
我也切了一段,蘸上土豆泥放进嘴里,香肠还烫着,一咬下去,油就冒了出来,带着一点胡椒的辣。
她吃了两口,抬头看我。
“吃得惯吗?”
我已经在切第二段了。
“嗯。”
她没有再问,低下头接着吃。
“胡椒放得不少。”我说。
“他们家一直放这么多。”她说,“我头一回来,辣得喝了两杯水。”
说完她转过头,朝柜台那边要了一壶水,水送来以后,她先给我倒了一杯。
我一口气喝了半杯,她看了看我的杯子,没有说话。
屋里另外两张桌子也坐着人,一桌是几个刚结束工作的工人,说话嗓门很大,另一桌只坐着一个老人,面前一杯酒和一碟花生,半天也不见少。
吃了一会儿,薇莉亚把刀叉搁在了盘子边上。
“你一个大小姐,住在学院里,会不会不习惯?”
“没有啊,挺好的。”
“跟家里不一样吧。”
“是不一样。”我想了想,“不过住着没什么不习惯的。”
她看着我,是在等我往下说。
“宿舍两个人一间,跟我住一屋的是菲奥娜,她在外面话少,回了宿舍话就多了。”
“好相处就行。”
“就是起得晚,我天不亮就会下楼练剑,回来的时候,她一般还蒙着被子,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那你洗漱得轻一点。”
“轻不了,不过动静再大,她也只是翻个身,嘟囔一句,又睡过去了。”
薇莉亚重新拿起刀叉,切下一段香肠叉在叉子上,没有吃,又抬起头来。
“屋子也得自己收拾。”我说。
“我还以为你那样的人家,屋子都有人收拾。”
“府里是有人收拾,宿舍没有。”
我想起去年秋天那一回,忍不住笑了。
“放完暑假回来,门一开,屋里一股关了三个月的味道,木头和灰混在一起,我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
“后来呢?”
“我把两扇窗都推开,借着那股风用了点魔法,一会儿就收拾干净了。”
“那不算自己收拾。”
“怎么不算,窗是我自己推开的。”
薇莉亚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家就在帝都,怎么还住学院?”
“住在学院,挺好的,热闹。”
她听出我话里的语气,没有再接话,把叉子上那段香肠放进嘴里,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像是没忍住。
“你呢,”我问,“在图书馆干活累不累?”
“搬书还好。”她说,“就是灰大,架子最上面那几层,隔一阵不擦就落一层。”
“那应该跟宿舍放了一个暑假的灰差不多。”
“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低下头,把盘子边上剩的一点土豆泥刮到了一起。
“闭馆前还要把桌上的书收一遍。”她说,“好多人看完就摊在那儿走了。”
“我也摊过?”
“你没有,你每回都合上摆回原处了才走。”
这件事我自己都没有留意过。
她把刮到一起的土豆泥吃了,又问我看的关于精灵那本书讲的是什么。
“讲精灵住的森林,他们怎么跟树打交道。”我说,“看着总觉得不像真的。”
“四月去了就知道了。”
“你最想看什么?”我问她。
“他们的树。”
“树哪里没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到时候你自己看。”
我没有再问,把最后一段香肠吃了。
两个人的盘子都空了。
薇莉亚站起来,往柜台那边去结账。
我坐在桌边等她回来。
那几个工人已经走了,桌上的杯子还没收,那个老人面前的酒还剩着一半。
她结完账回到桌边,先把自己的外衣穿上,又把我那件从椅背上拿起来,递给了我。
“今天谢谢你。”我说。
“嗯。”她说,“走吧。”
经过老人那一桌的时候,老人朝她抬了抬杯子,她点了一下头。
出了店,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挂铁锅那家的锅也收进去了,只有几处门缝里还透着光。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吃饱了走在风里,倒也不觉得冷。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不快,我也跟着慢了下来。
“今天闭馆前那一班,你不用去?”我问。
“跟人换了。”
走了一段,她又开口。
“你明天下午还去图书馆吗?”
“去,书还没看完。”
“那时候我也在。”
“那我还坐靠窗那张桌子。”
“嗯,那边下午有太阳。”
快走到街口的时候,前面分成了两条路。
薇莉亚抬手往右边指了一下。
“这边近。”
我跟着她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