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索拉来的(薇莉亚视角)

作者:辣辣味 更新时间:2026/10/12 22:42:20 字数:3016

让我出来的是我娘。

她说她在这个村子里过了大半辈子,一年跟一天其实没有区别,每天翻开看都是同一个模样,她不想我也这么过,她要我走出村子,去更大的地方,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过安稳的日子。

我爹以前是冒险者,在我还小的时候,他有一年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是我娘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她把我送到村口,找了一辆送货进城的马车,说去吧,别回头。

我没有回头,可我的打算跟她的不一样,我想的是挣够了钱我就回来。

原本我打算去索拉的索利斯城,那里更方便,可我半路换车的时候上错了车队,等弄明白的时候人已经出了索拉,没有往回走的车肯白捎我,只能跟着往前走,用了一整个夏天到了帝都。

我娘给我的钱只够上路,出了索拉就花完了,后面的路是打一段工走一截路,一步一步换来的钱,给送货的车队洗碗能搭三天车,替人搬一趟货能换两顿饭和几个铜币。

我睡过马棚,也住过桥洞,有几次夜里有人过来摸我的包,我与他们动了手,用的是小时候我爹在家教我玩的那几下拳脚,包才没有丢。

这些我都不怕,我怕的是钱还没挣到,怕的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抵达帝都的那天,我身上只剩下十一个铜币。

挣多少才算够,我在路上就算好了,四十枚银币,就能够把家里的屋顶给换掉,就够我娘两年不用再那么辛苦地下地,再多我也想不出来要拿它干什么。

头一个月,我在城南的一家菜行给人送菜,一天六个铜币还管一顿饭。

照这个速度,四十枚银币得要我攒好几年。

菜行有一半的菜是往奥萝拉宫送的。

那是帝都最大的酒店,我们送菜走的是后门,那里外面有一条小巷子,地面一直都是湿的。

有一天我把一筐子菜扛进后厨,直起腰擦汗的时候,一个穿黑衣服的管事正好进来,看了我的脸一眼,先是走过去,又退回来看了我一眼。

“把头发拨开。”

我拨开了。

“会端盘子吗?”

“会。”

“明天过来当服务员,一个月两枚银币,管吃管住。”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一下就缩短到二十个月了。

我有些心动,但说到底还得给菜行的老板说一声才行。

回了菜行,跟老板说起这件事,他说我很走运,也很支持我去,说奥萝拉宫挑人先挑脸蛋,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我没觉得这算什么本事,我的脸是我娘给的。

盘子不难端,难的是这里的规矩,走路不能出声,眼神不能直视客人,客人说的话听见了也要当没听见。

大厅里整面墙都是灯,柱子是金子做的,毯子是红的,头几天我一进去就睁不开眼,后来也就适应了。

我偶尔也会幻想一下要是能把金子做的柱子给搬走,那得够整个村子用上多少年。

每每有这样的想法时,我都会无奈地自嘲一下。

大厅尽头有一块高出半步的台子,每晚都有人在上面跳舞。

楼上不让我们去,那里的门都是关着的,每一间房都有专门的人服务。

规矩我学得很快,盘子也端得够稳,托盘上放八只酒杯,从大厅这头走到那头都能保证一滴不洒。

我喜欢这份工作,简单、不动脑子,尽管每天夜里躺下去的时候腰都很酸,但心里是踏实的。

每个月都会有两天假期,别的服务员会在城里找些便宜一点的地方花天酒地,但我不会。

每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去大教堂坐一会儿,这里坐着不要钱,尽管现在很多人认为神明是不存在的,但我心里还是希望有一位神明存在的。

我会在这里向神明祈祷,祈祷着自己能够早一点把钱攒够,祈祷着我娘的身体能够健健康康的,也替死在外头的我爹说上几句。

有时候也会走到湖边,湖很大,对岸有一片银色的屋顶,别人告诉我那是帝都学院。

我看过一眼就没有再看,那跟我没关系。

入秋以后,大厅里三天两头就有一场宴会,都是同一个人办的。

他们叫他瓦莱里克少爷,说是斯里兰特省大公的孙子,就在帝都学院念书。

规矩说眼睛不能看客人,可他那个人用不着看就会闯入你的视线。

他比身边的人都高出半个头,一头黑色的卷发从来不好好梳,礼服的领口也是从来不扣好、敞开着的,袖子挽到手肘。

他的宴会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办宴会是为了谈事情,他办宴会就只是为了热闹,来的全是年轻人,他站在人堆里,说话的声音比谁都大,笑得也比谁都响。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奥萝拉宫里,他就像这里的一颗太阳一样,闪耀着。

有一回他踩在椅子上,举着杯子冲满大厅的人喊,这个世界上最强的那个人,早晚是他。

底下的人起哄,问他现在打得过谁,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说现在打不过的那些人,他早晚会一个一个挑战过去。

当时我托着盘子从旁边路过,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被满墙的灯照得发亮。

又有一次我托着酒从他身边经过,他伸手拦了一下。

“这两种哪个好喝?”

“不知道,客人,我没喝过。”

“天天端着,你就没想过要尝尝?”

“要扣钱的。”

他哈哈大笑,从托盘上拿起一杯递给我。

“我请的,不扣钱。”

“上班的时候不能喝酒。”

“那下了班之后呢?”

“下了班就睡觉了。”

他把递给我的那杯酒自己干了,问我是哪里人。

“索拉。”

“这么远,来帝都干什么?”

“挣钱。”

“挣了钱呢?”

“回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边有人喊他,他就走了。

再后来他每回来都认得我,隔着半个大厅叫我“索拉来的”,问我今天要不要喝酒,每次我都拒绝了,他就摆摆手。

开春的时候,管事把我叫到了一个房间,用眼神示意我看里面正在练习舞蹈的舞女们。

“盘子不用端了,明天起跟着她们学跳舞。”

“我端得挺好的。”

“你这张脸端盘子是糟蹋了,跳舞一个月六枚银币。”

攒钱的日子再次往下缩短,这样的话用不了一年我就能回去找我娘,告诉她我挣了大钱,然后改善我们的生活。

但我还是有些犹豫,我问他能不能不去,他说可以,后门在哪里我是知道的。

我明白,这其实没有选择了。

然后我就去了。

教跳舞的女人先教的是怎么化妆,再教我站姿,怎么转身、怎么笑,她说我学得很快,身上也有劲,就是眼神太直了,不够柔。

其实我是在数一曲有多少个拍子,数一晚上要跳几曲,数这个月还有几天。

学了半个月,我就跟着她们上了台子。

瓦莱里克头一回看见我在台子上,是我刚上去没几天的时候。

一曲跳完,我们从侧边下去,他正好站在那儿,手里的杯子举到一半停住,脸上的笑容也没了。

“索拉来的?”他看着我这副模样有些不太确定。

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上去了?”

“管事让换的。”

“你自己愿意?”

“钱多。”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是这样的表情,他又仔细看了看我脸上的妆。

“盘子端得好好的。”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就回人群中去了。

我不喜欢跳舞。

端盘子的时候,客人们看的是盘子里面的东西,跳舞的时候他们看的是我。

就像我也成了盘子里面的东西。

一起跳舞的女孩里,隔几天就有人被叫到楼上去,每次回来她们手里总会多点东西。

没有人问,我也不问。

只是很快就到我了,有位客人在过道里拽住我的手腕不放,说要我跟他去楼上,我把他的手指掰开了,掰得重了一点,但好在没有上楼,那个月我的钱被扣得只有一枚银币。

管事说,再有下次就不是扣钱的事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我想的已经不是能挣多少钱了,想的是自己还能不能在这里坚持下去。

瓦莱里克还是常来,还是叫我“索拉来的”,只是不再问我喝不喝酒。

入夏有一天下雨,从早上下到夜里,大厅的门一开,湿气就跟着客人一起进来。

宴会还是他办的,一如既往的热闹。

我们跳完最后一曲,管事过来说,瓦莱里克少爷叫我上楼。

跟在管事身后走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门口,我下意识地把右手的手指头活动了一下。

进门后,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面前倒着几只空杯子,窗玻璃上全是雨水。

我看不出他醉了没有,他喝酒从来不上脸。

“过来。”

我走到他跟前站住。

他伸出手捧起了我的脸,力道很轻,就那么看着我。

我的手已经攥起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要是……

“这年头光有一张好看的脸可没什么用,你要不要去读书,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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