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出来的是我娘。
她说她在这个村子里过了大半辈子,一年跟一天其实没有区别,每天翻开看都是同一个模样,她不想我也这么过,她要我走出村子,去更大的地方,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过安稳的日子。
我爹以前是冒险者,在我还小的时候,他有一年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是我娘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她把我送到村口,找了一辆送货进城的马车,说去吧,别回头。
我没有回头,可我的打算跟她的不一样,我想的是挣够了钱我就回来。
原本我打算去索拉的索利斯城,那里更方便,可我半路换车的时候上错了车队,等弄明白的时候人已经出了索拉,没有往回走的车肯白捎我,只能跟着往前走,用了一整个夏天到了帝都。
我娘给我的钱只够上路,出了索拉就花完了,后面的路是打一段工走一截路,一步一步换来的钱,给送货的车队洗碗能搭三天车,替人搬一趟货能换两顿饭和几个铜币。
我睡过马棚,也住过桥洞,有几次夜里有人过来摸我的包,我与他们动了手,用的是小时候我爹在家教我玩的那几下拳脚,包才没有丢。
这些我都不怕,我怕的是钱还没挣到,怕的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抵达帝都的那天,我身上只剩下十一个铜币。
挣多少才算够,我在路上就算好了,四十枚银币,就能够把家里的屋顶给换掉,就够我娘两年不用再那么辛苦地下地,再多我也想不出来要拿它干什么。
头一个月,我在城南的一家菜行给人送菜,一天六个铜币还管一顿饭。
照这个速度,四十枚银币得要我攒好几年。
菜行有一半的菜是往奥萝拉宫送的。
那是帝都最大的酒店,我们送菜走的是后门,那里外面有一条小巷子,地面一直都是湿的。
有一天我把一筐子菜扛进后厨,直起腰擦汗的时候,一个穿黑衣服的管事正好进来,看了我的脸一眼,先是走过去,又退回来看了我一眼。
“把头发拨开。”
我拨开了。
“会端盘子吗?”
“会。”
“明天过来当服务员,一个月两枚银币,管吃管住。”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一下就缩短到二十个月了。
我有些心动,但说到底还得给菜行的老板说一声才行。
回了菜行,跟老板说起这件事,他说我很走运,也很支持我去,说奥萝拉宫挑人先挑脸蛋,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我没觉得这算什么本事,我的脸是我娘给的。
盘子不难端,难的是这里的规矩,走路不能出声,眼神不能直视客人,客人说的话听见了也要当没听见。
大厅里整面墙都是灯,柱子是金子做的,毯子是红的,头几天我一进去就睁不开眼,后来也就适应了。
我偶尔也会幻想一下要是能把金子做的柱子给搬走,那得够整个村子用上多少年。
每每有这样的想法时,我都会无奈地自嘲一下。
大厅尽头有一块高出半步的台子,每晚都有人在上面跳舞。
楼上不让我们去,那里的门都是关着的,每一间房都有专门的人服务。
规矩我学得很快,盘子也端得够稳,托盘上放八只酒杯,从大厅这头走到那头都能保证一滴不洒。
我喜欢这份工作,简单、不动脑子,尽管每天夜里躺下去的时候腰都很酸,但心里是踏实的。
每个月都会有两天假期,别的服务员会在城里找些便宜一点的地方花天酒地,但我不会。
每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去大教堂坐一会儿,这里坐着不要钱,尽管现在很多人认为神明是不存在的,但我心里还是希望有一位神明存在的。
我会在这里向神明祈祷,祈祷着自己能够早一点把钱攒够,祈祷着我娘的身体能够健健康康的,也替死在外头的我爹说上几句。
有时候也会走到湖边,湖很大,对岸有一片银色的屋顶,别人告诉我那是帝都学院。
我看过一眼就没有再看,那跟我没关系。
入秋以后,大厅里三天两头就有一场宴会,都是同一个人办的。
他们叫他瓦莱里克少爷,说是斯里兰特省大公的孙子,就在帝都学院念书。
规矩说眼睛不能看客人,可他那个人用不着看就会闯入你的视线。
他比身边的人都高出半个头,一头黑色的卷发从来不好好梳,礼服的领口也是从来不扣好、敞开着的,袖子挽到手肘。
他的宴会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办宴会是为了谈事情,他办宴会就只是为了热闹,来的全是年轻人,他站在人堆里,说话的声音比谁都大,笑得也比谁都响。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奥萝拉宫里,他就像这里的一颗太阳一样,闪耀着。
有一回他踩在椅子上,举着杯子冲满大厅的人喊,这个世界上最强的那个人,早晚是他。
底下的人起哄,问他现在打得过谁,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说现在打不过的那些人,他早晚会一个一个挑战过去。
当时我托着盘子从旁边路过,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被满墙的灯照得发亮。
又有一次我托着酒从他身边经过,他伸手拦了一下。
“这两种哪个好喝?”
“不知道,客人,我没喝过。”
“天天端着,你就没想过要尝尝?”
“要扣钱的。”
他哈哈大笑,从托盘上拿起一杯递给我。
“我请的,不扣钱。”
“上班的时候不能喝酒。”
“那下了班之后呢?”
“下了班就睡觉了。”
他把递给我的那杯酒自己干了,问我是哪里人。
“索拉。”
“这么远,来帝都干什么?”
“挣钱。”
“挣了钱呢?”
“回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边有人喊他,他就走了。
再后来他每回来都认得我,隔着半个大厅叫我“索拉来的”,问我今天要不要喝酒,每次我都拒绝了,他就摆摆手。
开春的时候,管事把我叫到了一个房间,用眼神示意我看里面正在练习舞蹈的舞女们。
“盘子不用端了,明天起跟着她们学跳舞。”
“我端得挺好的。”
“你这张脸端盘子是糟蹋了,跳舞一个月六枚银币。”
攒钱的日子再次往下缩短,这样的话用不了一年我就能回去找我娘,告诉她我挣了大钱,然后改善我们的生活。
但我还是有些犹豫,我问他能不能不去,他说可以,后门在哪里我是知道的。
我明白,这其实没有选择了。
然后我就去了。
教跳舞的女人先教的是怎么化妆,再教我站姿,怎么转身、怎么笑,她说我学得很快,身上也有劲,就是眼神太直了,不够柔。
其实我是在数一曲有多少个拍子,数一晚上要跳几曲,数这个月还有几天。
学了半个月,我就跟着她们上了台子。
瓦莱里克头一回看见我在台子上,是我刚上去没几天的时候。
一曲跳完,我们从侧边下去,他正好站在那儿,手里的杯子举到一半停住,脸上的笑容也没了。
“索拉来的?”他看着我这副模样有些不太确定。
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上去了?”
“管事让换的。”
“你自己愿意?”
“钱多。”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是这样的表情,他又仔细看了看我脸上的妆。
“盘子端得好好的。”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就回人群中去了。
我不喜欢跳舞。
端盘子的时候,客人们看的是盘子里面的东西,跳舞的时候他们看的是我。
就像我也成了盘子里面的东西。
一起跳舞的女孩里,隔几天就有人被叫到楼上去,每次回来她们手里总会多点东西。
没有人问,我也不问。
只是很快就到我了,有位客人在过道里拽住我的手腕不放,说要我跟他去楼上,我把他的手指掰开了,掰得重了一点,但好在没有上楼,那个月我的钱被扣得只有一枚银币。
管事说,再有下次就不是扣钱的事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我想的已经不是能挣多少钱了,想的是自己还能不能在这里坚持下去。
瓦莱里克还是常来,还是叫我“索拉来的”,只是不再问我喝不喝酒。
入夏有一天下雨,从早上下到夜里,大厅的门一开,湿气就跟着客人一起进来。
宴会还是他办的,一如既往的热闹。
我们跳完最后一曲,管事过来说,瓦莱里克少爷叫我上楼。
跟在管事身后走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门口,我下意识地把右手的手指头活动了一下。
进门后,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面前倒着几只空杯子,窗玻璃上全是雨水。
我看不出他醉了没有,他喝酒从来不上脸。
“过来。”
我走到他跟前站住。
他伸出手捧起了我的脸,力道很轻,就那么看着我。
我的手已经攥起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要是……
“这年头光有一张好看的脸可没什么用,你要不要去读书,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