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的前两天,中庭那块地已经摆满了东西。
舞台是今年的新生在搭,几个人在上面钉着最后几块板子,底下有人仰着脖子喊他们往左挪一点。
“后天晚上我们在台子左边那里集合,人多你别走丢了。”米娅说。
“知道了。”
她拉着奈莉去看新生的摊子都卖些什么。
我没有跟着米娅一起去,一个人顺着去年和莉拉一起装灯的路随便走走。
中庭那天肯定人挤人,我想找个看烟花不用踮脚的地方。
我慢慢走到了学院背后的小山坡,那条石阶平时没什么人走动,台阶缝里都长着草,越往上走树越密,上到头是一小块用旧砖铺的地面,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矮墙,中间立着一座亭子,很少有人来。
我站在亭子里,往下看了看,学院的屋顶一片压着一片,中庭那块新搭的台面很显眼,再往远处就是帝都的其他建筑。
视野开阔,就是这里了,而且清静。
闭馆前我到了图书馆。
薇莉亚在还书台后面,台面堆着今天收回来的书,看见我,先往台子里面指了指。
我走近一看,那里有一个红陶盆,陶盆被擦得很干净。
盆里是一株小苗,贴着土铺开,还没有巴掌大,刚冒出两片新叶,叶边有一圈细齿,颜色浅得发亮。
“给你的。”她说。
“给我?”
“嗯,送你,我自己养的。”
我伸手去接,她正好把盆往我这边推,两个人的手在盆沿上碰了一下,盆子微微晃了一下。
“它叫什么?”我问。
“报春花。”
“什么时候开?”
“明年春天。”
“之前养在哪里的,我怎么没有见过?”
“楼上书库最里头有一扇窗户,我放在那里养的,你之前经常去那找书,一次也没有发现。”她说。
“你故意的?”我笑着说。
她没有解释,但脸上的笑意已经说明一切。
此时有人来还书,她转身过去接住,在记录本上记了一下,盖上印,又转回来看我。
“谢谢。”我说。
“别养死了。”
“尽量。”
“那可不行。”她弯腰去抱还书台的书,上面已经放了一摞了。
“我帮你搬上去。”
“不要,你抱着盆呢。”
“我放下就能搬。”
“别放下,你就拿着吧。”她说。
我跟在她后头上了楼,她一本一本往书架上摆好,我抱着盆站在边上看着。
插到靠窗那一排,她伸手把窗台上一小块土印给抹掉了。
“擦什么呢?”我说。
“馆里不让私自养东西。”她说,“你别说出去。”
“那我得想想。”
她拿起手里的一本书往我胳膊上敲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问她。
“后天晚上放烟花,你要去看吗?”
“在中庭看?”她说,“那天得挤成什么样,人太多了。”
“我找了一个不用挤的地方,在学院的后山坡上。”
“还有谁?”
“就我们两个,米娅他们在中庭占着地方,那边太吵。”
“行啊,几点?”
“八点放,七点半上去就行,学院后头那条石阶一直走到最上面。”
“好。”
“我七点去叫你?”
“不用,到时候我们就在上面见好了。”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回到还书台后面,写完记录的时候,图书馆的灯已经亮了。
出门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两只手托着盆底,一路抱回宿舍。
我把盆放在窗台上照得到太阳的那一头,朝外放好。
菲奥娜回来的时候还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我跟她说这是报春花。
……
庆典那天晚上,中庭四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台上有人在表演,底下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我们的位置在台子左边那块空地上,米娅早就占好了,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挨个从新生摊子上买来的东西,尝一样就点评一句。
莱昂去买吃的,回来手上抱着一堆东西,给我们每人分了两个糖饼。
奈莉很快就把自己手里的两个吃完了,眼睛看着米娅手里的。
我在这里坐到快七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
“我出去一会儿。”我说,“跟人约好了。”
“你去哪?”米娅抬头看着我说道。
“你别管了,晚点来找你。”我没有解释。
“好吧,把你的糖饼带着,这个还不错,趁热吃。”米娅也没有追问。
我把那两个饼拿上,从人堆边绕出去,往学院后头走。
走了一段后,中庭那边的动静还是没有消减,走到最上头还能看见中庭米娅摆的那张桌子。
我在亭子里面等着。
没过多久,底下石阶有了动静。
薇莉亚上来的时候还有点喘,外头多穿了一件深色的外衣。
“你等多久了?”
“就一会儿。”
“这条路比我想的要长。”她说,“中间我歇了一下。”
尽管是晚上,但一路上和亭子里都是有灯的,不算黑。
等她走上前后,我发现她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
平时那头栗色的头发总是随手压在脑后,压得发灰,今天洗过,梳开了,披到肩膀底下,被灯一照泛着一层暖光。
额头露出来了,眉眼也跟着露出来了,那双绿色的眼睛我看了一年,今天才发现它们有这么亮,像雨刚停的时候叶面反射出的水光。
她脸上什么化妆品都没有抹,只是洗干净了脸,把头发梳了。
我从小在宴会上见过的打扮好看的脸不算少,米娅算一个,镜子中的自己也算一个,今天又见到了一张这样的脸。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去年校庆我看到的那个树下的身影,带着一双绿色的眼睛,就是薇莉亚。
好看。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你今天真好看。”我说。
“就只是梳了个头。”
“那你平时怎么不梳?”
“麻烦,而且今天过节嘛。”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我们在亭子里坐下,我把手里的一个糖饼分给了她。
“还没凉,快吃吧。”
“好。”
我们笑了。
“你这件衣服没见你穿过。”我说。
“一年就穿几次,今天我抖半天才抖开。”她说。
风从矮墙那边吹过来,她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饼吃完了,底下换了表演,这次是一群人在一起喊着什么,可能是喊到一句好笑的话,中庭的人都笑了,声音很大。
“其实,我现在都养成习惯了,每次到了图书馆门口都会看一眼还书台。”我说。
“我知道。”她说,“换班的人跟我讲过,说每次有个银头发的女生都会往还书台看。”
“他还说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借了你东西没还。”
“哈哈。”
底下一声闷响。
烟花在我们头顶散开,整个亭子亮了一下。
她抬头看起了烟花,我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就在我半步远的地方,仰着脸。
又是一发炸开,烟花的光芒洒在了我们脸上。
“以后我们经常在一起吧。”我说。
她转过脸来,烟花的光在她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下。
我往前半步,伸手抱住了她,没有抱得太紧。
她一句话没有说,身子刚开始有点紧绷,但随后就放松下来。
两只手搭在了我的背上。
我们抱了一会,说不清楚究竟多久。
“我们下去吧?”我说。
“嗯。”
我们的手拉在了一起,往山下走去。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