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薇莉亚在温室的长桌上,筛选着开春要种下的种子,玻璃顶上蒙着一层雾气。
头顶笃笃响了两声,一只灰鸽站在玻璃顶上,歪着脑袋正往下看着。
是家里的信鸽,我推开门,它扑棱着落到了我的手腕上,我从信筒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
月底的周末,请小姐回府。
看语气应该是老管家写的。
“平时也这样叫你回家的?”薇莉亚凑过来看了一眼。
“以前都没有叫过,我想回去就回去。”
“那就是有事了。”她说。
月底周末,下了一场大雪,我回了大公府。
祖父在书房,我一个人在餐厅对着一桌子菜吃着的时候,外面的院子里响起了马蹄声,三四匹的样子。
我走到窗边,外院里有几人正在下马,最前面的人把手里的缰绳扔给了迎上去的仆人,从马鞍后面解下一只上了锁的小铁箱,自己提好后才解下兜帽,抖了抖上面的雪。
是赛勒斯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冷气,老管家伸手要去接那只小铁箱,他摇了摇头,自己提着在桌边坐下,把它放在自己两只腿中间,然后把手搓了搓。
他瘦了,脸上的线条比走的时候更显棱角,冷气不止是天气的缘故。
“这么多菜,看来妹妹早就为我准备好了。”他看着一桌子的菜,显然很高兴。
其实不是我准备的,我只知道这天我要回来而已。
这时仆人递过去一碗热汤,他先喝了大半碗热了热身子,才开始吃。
“真香,那边的饭不好吃。”他一边嚼着东西一边说。
“那你怎么不写?”
“写了你又帮不上忙,让你白惦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头专心吃着,我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我进城的时候祖父就让人带了话,说明天上午在家里开会,让你也来听。”他说。
“我?以前不都是把我支开的吗?”
“以前你还小,现在你都快毕业了,四年生学院里没有课,只要自己做一个课题,到时候就得出来做事了。”他解释道。
“会上讲什么?”
“讲我带回来的这个。”他用脚尖碰了碰那个小铁箱。
吃完后,赛勒斯说他要回屋休息一会,赶了几天路,累死了。
第二天上午,书房里连我在内一共有六个人,祖父坐在上首,赛勒斯在他的右手边,对面是两位跟了祖父很多年的先生,瘦高的那一位管钱粮,戴眼镜的那位管各省的关系往来,老管家站在门口。
赛勒斯把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公文,一张一张摆在桌面。
祖父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看,顺着桌子推到了坐在最末一头的我面前。
“认识这个章吗?”
“沙尔克公爵府的章,之前在府里往来的文书上见过。”我说。
“嗯,这是伏尔特粮道上的收粮凭单。”赛勒斯说,“按照规矩,每一张都应该盖帝国的印,这三十七张盖的全是沙尔克的。”
伏尔特省就是赛勒斯待了一年的那片草原,管它的是赫尔曼大公,奥古斯特的祖父,沙尔克省就在伏尔特省的北边,是一片荒漠。
他又取出一张对折的单子,摊开在桌面上摆好。
那是一道调粮令,字迹规整,最底下盖着一方红印。
“这是赫尔曼大公的私印。”戴眼镜的先生一眼就看出端倪,“调动地方存粮应该盖帝国的军印,由帝都发出。”
“赫尔曼大公现在不等帝都了。”赛勒斯说,“现在那边他自己说了算,而且下面的人也照办,没人问帝都的印章在哪里。”
“运去哪里了?”瘦高先生说。
“扣下来的粮食,七成发给了难民,三成运去了沙尔克省。”赛勒斯拿手指着凭单。
“从沙尔克省回来的车不走粮道,用黑布蒙着,只在晚上走,我后面调查了一下,车上的东西都没有进伏尔特省的官方渠道,显然另有去处。”
“难民是从哪儿来的?”我有些不解。
“这就要提起等会说的事情了,你先别急。”赛勒斯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这就是在准备了。”瘦高先生先开了口,“粮食在他手里,兵也被他训练得令行禁止,现在他的章也管用了,现在就只差一个由头。”
“话不能这么说。”戴眼镜的先生摇了摇头,“这两年北边和东边的难民都是往伏尔特跑的,就是因为那里有饭吃,路上没有人抢,而且至少治安要比斯里兰特省好得多。”
“那是因为他扣下的粮食换来的。”
“那也是实打实地进了难民的肚子里。”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服谁,点到为止后,一齐看向了祖父。
祖父没有管他们,而是看起了我。
“诺拉,去年夏天你路过伏尔特省,当时你看见了什么?”祖父说。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道路整洁,规划清晰,而且那边的人都很守规矩,素质很高。”我说,“至少我感觉那边大家都带着一点目的性?没有一个闲着的人……”
“你当时怎么想的?”
“当时只觉得那个地方管得好。”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道调粮令,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祖父点了点头,转向赛勒斯:“那些车,你亲眼见过几回?”
“两回,都是半夜,从北边的官道进来,车辙压得很深。”
祖父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回去以后,查清楚车上装的是什么。”
赛勒斯点了点头,两位先生见话说完了,也起身告辞出去了。
赛勒斯把那些凭单一张一张收回箱子里,收完后拿手指点了点我的头。
“没有闲着的人,我呆了一年咋没有总结出来这么一句,哈哈哈。”赛勒斯说完之后又接上一句,“祖父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就是关于难民的由来的。”
祖父此时刚好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报告,推给了我,语气很严肃:
“这是各地冒险者公会报给巡查使的东西,我这里有一份抄录,你看看就好不要对外面讲。”
里面一行一行写着都是各地的迷宫,哪一年、哪一省、哪一扇门,后面跟着同样的四个字,脉搏异常。
迷宫的魔力有涨有落,报告里面大家统一口径称呼此为脉搏,魔力乱了,迷宫变得不稳定。
还有的地方干脆就是消失了,声音没了……
各地的难民就是这样来的,帝国的巡查使把消息压住了,难民被各省接过去安置,往哪走的路线都有人安排好。
我低头数了数有多少起这样的事情。
前年有四起,去年有九起,今年还没有过完,就已经有十七起了,其中十一起就在帝国的东边,艾瑟隆省周围。
“这和我在北部山谷那一年遇到的是一回事?”我问。
“嗯。”赛勒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