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的提议,不,应该说是命令,让我和艾拉拉都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晨祷仪式,是圣女每天的例行工作,也是对外展示教会面貌最直接的方式。
如果在这种最基础的环节上出了差错,那接下来的检查,恐怕就不是“严格”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当然,监察官大人。”
我微微躬身,同时用手肘在背后捅了捅已经快要站着睡着的艾拉拉。
“圣女大人也正准备开始晨祷,能有您在旁观礼,是我们的荣幸。”
“唔……”艾拉拉发出一声细微的梦呓,我赶紧又加重了力道。
“是、是的!荣幸之至!”
她总算清醒了一点,连忙挺直腰板,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圣女式微笑。
于是,在塞拉菲娜的注视下,一场堪称灾难级别的晨祷仪式,就这样在提瓦兹教堂的礼拜堂里拉开了帷幕。
一开始还算顺利。
艾拉拉站在祭坛前,虽然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凭借着肌肉记忆,还是有模有样地念出了开头的祷词。
清晨的阳光为她那身白色的圣职服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看起来确实有那么几分圣女的架子。
但好景不长。
当祷告进行到中间那段最冗长和最枯燥的“女神创世篇章”时,艾拉拉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
我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站在旁边的塞拉菲娜虽然一言不发,但她那冰冷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艾拉拉的身上,让我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于是,女神伸出她的手指,点在了大地上,于是便有了山川……和……呼噜……”
完了!她睡着了!
就在那声轻微但在这寂静的礼拜堂里却无比清晰的“呼噜”声响起的瞬间,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在背后,狠狠地掐了一下她腰间的软肉。
“——和河流!”
艾拉拉瞬间惊醒,猛地提高了音量,把最后两个字吼了出来,声音大得在整个礼拜堂里产生了回音。
镇民们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塞拉菲娜的眉头,已经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了。
艾拉拉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小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但还是硬着头皮,用颤抖的声音继续念了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在她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从背后用各种小动作,掐、捅、捏、拧把她弄醒。
一场原本只需要二十分钟的晨祷,硬是拖了快四十分钟才结束。
当艾拉拉念完最后一个字,宣布晨祷结束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了一场仗,浑身都快虚脱了。
而艾拉拉,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非常……‘精彩’的晨祷仪式。”
塞拉菲娜走了过来,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圣女大人的声音,真是充满了……力量。”她意有所指地说道。
“是、是吗?呵呵……”艾拉拉尴尬地笑着,不敢看她的眼睛。
“仪式看完了。”塞拉菲娜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我。
“现在,带我去档案室吧。我要检查一下教区过去三个月的文书记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好的,监察官大人,请跟我来。”
……
教堂的档案室位于礼拜堂的侧后方,是一个狭小而阴暗的房间。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灰尘的味道。
一排排高大的木制书架紧密地排列着,上面塞满了各种年代的记录文献,从建镇以来的信徒名册,到每一年的财务收支,应有尽有。
塞拉菲娜走进来,只是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到了标有“近期教务”的那个书架前。
“月度报告、采购清单、以及信徒的特殊祈愿记录。”
她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在书架上一一划过,声音冰冷地报出了她要检查的项目。
“都准备好了。”
我从书架的最上层,取下了三个厚厚的文件夹,双手递给了她。
我的表面镇定自若。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发虚的手心,此刻正不停地往外冒着冷汗。
那三个文件夹里,装着的,是我和艾拉拉的“身家性命”。
塞拉菲娜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木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艾拉拉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僵硬地站在我的身边。
塞拉菲娜将第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缓缓地打开。
“这是上上个月的报告,对吗?”
“是的,监察官大人。”
塞拉菲娜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开始翻页。
哗啦。
哗啦。
她的翻页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脆响。
每一次“哗啦”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这份报告里的内容,全是我编造的内容。
什么“净化水井”、“慰问孤儿院”、“修缮栅栏”……虽然听起来都像是圣女该干的事,但天知道里面的日期和细节有没有错漏。
万一她较真起来,随便找个镇民一对质,我们立刻就会露馅。
终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合上文件夹,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拿起了第二个。
“这是上个月的?”
“是的,那是交接时期的报告,由前任圣女大人……”
“笔迹不一样。”
她只看了一眼,就打断了我的话。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是的。”我强装镇定地解释道。
“前任圣女大人在晚年时,身体不便,所以很多文书工作,都是由当时还在接受培训的艾拉拉大人代笔的。但一些重要的总结部分,还是会由老人家亲自书写。所以笔迹会有不同。”
这个解释,是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才想出来的,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塞拉菲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份用老圣女苍劲字体书写的报告。
她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煎熬。
我觉得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是吗。”
过了许久,她才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继续翻页。
哗啦。
哗啦。
翻页的速度依旧很快,快得让我心惊胆战。
这份报告,是我伪造得最仓促的一份,很多细节都是后来凭空想象补上去的。
比如,我写道:
“三月十五日,雨。小镇东区的‘铁匠铺’屋顶被雷电击中,引发小范围火灾,本人与助手苏铭及时赶到,扑灭了大火。”
但那天到底下没下雨,谁知道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终于,第二个文件夹也检查完了。
塞拉菲娜依旧面无表情,拿起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要命的一个文件夹。
那份被水泡过的报告。
她打开文件夹,看到里面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时,她的动作,停顿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指着那明显的水渍,问道。
“报告监察官大人!”
我立刻立正站好,开始背诵我准备好的台词。
“这是因为前几日的暴雨,导致档案室的窗户有些漏水,不小心打湿了这份报告。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了,幸好内容没有受损。”
“漏水?”
塞拉菲娜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唯一一个看起来小的可怜通气窗(已被木板封死)。
我:“……”
该死,忘了这茬了。
“……是……是屋顶漏水。”
“哦?”
塞拉菲娜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继续翻看。
她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
很慢。
非常慢。
和前两份报告完全不同。
她看得极其仔细,几乎是在逐字逐句地阅读。
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不动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页纸上,夹着一张小小的纸片。
那是我昨天晚上写完报告后忘了抽出来的废纸。
而那张废纸上,画着一个Q版的我龇牙咧嘴正在给艾拉拉捶背的涂鸦,旁边还配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的专属男仆苏铭一号!”
是艾拉拉的杰作。
它……怎么会夹在这里面?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完了。
这下真的死定了。
艾拉拉也看到了那个涂鸦,她的小脸瞬间血色尽失,身体晃了一下,要不是我扶着她,她估计已经瘫倒在地了。
塞拉菲娜看着那张涂鸦,沉默了。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是……”
“这是……冥想指导图!”
在我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嘴巴,已经先于我的大脑,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塞拉菲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的,冥想指导图。”我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编织着谎言。
“这是圣女大人为了帮助我等心有杂念之人更好地进行冥想,而独创的一种……嗯……一种‘具象化引导法’。”
我指着那个Q版涂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您看,这个龇牙咧嘴的小人,代表着凡人内心的‘烦恼’与‘执念’。而旁边这个正在为他捶背更小的小人,则代表着‘自我’。圣女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学会与自己的烦恼共存,像对待仆人一样,去审视它、安抚它,而不是对抗它、消灭它。只有这样,才能达到真正的内心平静。”
“至于旁边这行字,‘我的专属男仆’,则是对这种境界的一种……嗯……一种诗意的比喻。意思是,要让烦恼成为服务于我们心灵成长的‘仆人’。”
我说完这一大段话,感觉自己都快缺氧了。
档案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艾拉拉躲在我身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一脸“原来这画是这个意思吗”的表情。
塞拉菲娜看着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强撑着,与她对视,脸上保持着最真诚、最坦然的微笑,但后背的衣服,已经可以拧出水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塞拉菲娜终于移开了目光,她伸出手指,将那张涂鸦纸片,重新夹回了报告里。
然后,她翻到了下一页。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就这么放过了?
我不敢相信,但又不敢多问。
她继续检查着剩下的文件,采购清单、信徒记录……
采购清单上那一长串“圣经修缮材料”、“祭坛清洁剂”、“祈福用蜡烛”的记录。
这些东西的名字,在镇上的杂货铺里,统称为“魔导零件”。
她肯定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完了所有的文件,然后合上了最后一个文件夹。
“好了。”
“文书工作,勉强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