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当我从冰冷的地板上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起居室里一片狼藉,伪造的报告、散落的羊皮纸……记录着我们昨夜通宵奋战的惨烈。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嘎嘣”的抗议声。
然后,我看到了趴在餐桌上睡得正香的艾拉拉。
她身上还披着我的外套,小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大概是梦到什么好吃的了。
我走过去,本想叫醒她,让她回房间去睡,但看她睡得那么沉,又不忍心打扰。
算了,反正离天亮也没多久了。
我叹了口气,把她抱了起来。
她很轻,在我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声呢喃了一句“苏铭大抱枕……”,然后又沉沉睡去。
我把她抱回房间,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我开始收拾起居室的残局。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六点。
“应该……还来得及睡一会儿。”
我这么想着,也顾不上回房间了,直接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将我从浅睡中惊醒。
我一个激灵,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谁?
谁会这么大清早地来教堂?
我看了看挂钟,才刚过七点。
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不会吧?
通知上写的不是“抵达”吗?难道她连夜赶路了?
我不敢多想,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我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黑色修女服的女性。
身形高挑,一头银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
她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冰冷,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记录板和一支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塞拉菲娜·德·拉斐尔。
她……提前到了。
我感觉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怎么办?艾拉拉还在睡觉,教堂虽然打扫了,但肯定还有很多细节没处理好。
比如祭坛后面的零食袋。
比如地下室那些伪装得乱七八糟的“艺术品”。
“冷静,苏铭,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然后,打开了教堂的大门。
“早上好,塞拉菲娜监察官。”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恭敬。
“没想到您会这么早抵达,一路辛苦了。”
塞拉菲娜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把我从里到外剖析一遍。
“你是新来的助手,苏铭?”
“是的。”
“圣女大人呢?”她一边问,一边径直走进了教堂,目光开始快速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圣女大人……昨夜为了准备萌芽祭的祈福文稿,工作到很晚,现在……可能还在休息。”我硬着头皮撒谎。
“是吗?”
“据我所知,萌芽祭的祈福文稿,是教区统一发放的标准模板,只需要填写上小镇的名字就可以了。这项工作,需要一整晚吗?”
完了,第一句话就被识破了。
“额……圣女大人为了表示对本次祭典的重视,在标准模板的基础上,增加了很多……嗯……具有本地特色的个性化内容。”
“哦?是吗?”
塞拉菲娜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了通往起居室的门上。
“那我可以现在就去拜访一下这位勤奋的圣女大人吗?”
“当然……不行!我的意思是,圣女大人现在可能……不太方便。”我立刻拦在了她面前。
“监察官大人,请您先到会客室稍作休息,喝杯茶,我去叫醒圣女大人。”
说完,不等她回答,我立刻转身冲向起居室。
“艾拉拉!快醒醒!大魔王来了!”
我冲进起居室,看到艾拉拉还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嘴边还挂亮晶晶的口水。
我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肩膀。
“唔……别闹……苏铭……让我再睡五分钟……”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五分钟你个头!塞拉菲娜来了!就在门外!”
“塞拉菲娜……”
听到这个名字,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她那惺忪的睡眼,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塞拉菲娜……是谁啊……好吃吗?”
我:“……”
我感觉我的理智已经处于崩断的边缘了。
我放弃了温柔叫醒的方案,直接捏住她的鼻子。
“唔!唔唔!”
艾拉拉终于因为无法呼吸而坐了起来,她愤怒地拍开我的手,正要发作,却在看到我极度严肃和惊恐的表情时,愣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还没完全清醒,脑子依旧一团浆糊。
“塞拉菲娜!来了!现在!马上!”我指着门口,用气音说道。
“……”
艾拉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大概过了五秒钟,她的大脑似乎终于开始运转了。
等她反应过来后。
“啊——!”
又是一声熟悉的尖叫。
“她、她、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明天吗?!”
“我怎么知道!快!换衣服!圣女礼服!”我一边说,一边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推向她的卧室。
“还有,洗脸!刷牙!快点!”
接下来的五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混乱的五分钟。
艾拉拉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房间里乱撞,找衣服,找鞋子,我则在外面手忙脚乱地收拾餐桌上她睡过的痕迹,比如那滩口水印。
“衣服呢!我的圣女礼服呢!”
“昨天不是洗了吗!在衣柜里!”
“啊!找到了!可是……可是我睡衣还没脱!”
“来不及了!直接套在外面!”
“唉?这样穿会很奇怪的!”
“总比穿着睡衣见她强!”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艾拉拉终于穿戴整齐地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身上穿着繁琐而庄重的白色圣女礼服,头发也勉强梳理了一下,看起来总算是恢复了几分圣女的样子。
但她那还没完全消肿的眼睛,和脸上那浓浓的倦意,还是出卖了她。
“走吧。”
推开门,塞拉菲娜正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她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艾拉拉的身上。
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早上好,圣女大人。”她的声音依旧冰冷。
“看来你昨晚确实……休息得很好。”
她说着,目光指向了艾拉拉的头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艾拉拉那头金色的长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了一根……白色的羽毛。
“圣女的头发上有羽毛。”
塞拉菲娜放下了茶杯,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压迫感。
“请问,您昨晚是睡在鸡窝里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艾拉拉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头发,却被我暗中拉住了手。
我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脸上挂着虔诚的微笑。
“监察官大人,您误会了。”我缓缓地说道。
“这并非普通的羽毛,而是圣女大人昨夜进行的一种新的祷告方式所留下的痕迹。”
“新的祷告方式?”塞拉菲娜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是来了兴趣。
“是的。”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编。
“这种祷告方式,名为‘大地之拥’,要求祷告者将身体完全放松,精神与大地融为一体,感受万物的呼吸。圣女大人认为,只有这样最贴近自然、最原始的方式,才能更好地聆听女神的声音。而这根羽毛,正是在祷告过程中,被女神的恩泽所吸引而来,象征着纯洁与沟通的信物。”
我说完,自己都快要信了。
塞拉菲娜看着我,沉默了片刻,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艾拉拉则躲在我身后,整个人都惊呆了,她大概也没想到我能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到这种地步。
“是吗?”
塞拉菲娜终于开口了。
“贴近大地……听起来,确实是一种非常……‘返璞归真’的祷告方式。”
就在我以为自己蒙混过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腰间的软肉,被狠狠地掐了一下,然后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嘶——”我倒吸一口冷气,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艾拉拉干的。
我能感觉到她正用尽全身力气,在我背后无声地控诉:
你才睡鸡窝!你全家都睡鸡窝!
“既然圣女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塞拉菲娜站起身,放下了记录板。
“那么,就开始今天的第一个检查项目吧,晨祷仪式。我很期待,能亲眼见证一下提瓦兹教区圣女的风采。”
她的目光转向艾拉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看戏的玩味。
艾拉拉的身体,又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