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也许是昨天死的,也许是前天,我记不太清了。而我之所以还有意识,是因为我重生了。
我占据了一个女人的身体。
性别转变多少给我造成了一点困扰,但我并不在乎,就像我并不在乎重生这种奇迹落在我身上是否意味着某个高维存在给我降下了某种使命一样。我也懒得去想之前住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去了哪里。
活着是一件不赖的事情。我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喂得饱饱的。我不太会做饭,但把食物弄熟并不难,而且我有一个容量大约30升的冰箱,里面塞满了食物供我挥霍。一把青菜过水焯一下,加点盐是一个滋味,加点醋是另外的滋味,加点酱油又是一个滋味,什么都不加也挺好吃。
至于肉就更美味了。要不是我怕闹肚子,我甚至想生吃。大型哺乳动物的肉总带着让人垂涎欲滴的脂肪香气,这是家禽、兔子、牛蛙、昆虫之类的小动物无法比拟的。但小动物肉也不赖就是了。米饭面条这些更不用说,永远都吃不腻。
除此之外,我一有空就泡热水澡。
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吃和洗热水澡。
至于吃饭和洗澡之外的时间么,我喜欢趴在落地窗前,俯瞰下方的城市。地上有点凉,所以我把客厅中央的地毯拖到窗边,再把沙发的靠枕拿来垫在下面,这样就能在落地窗旁边住下来了。
以前我总对车水马龙的街道熟视无睹,觉得吵,觉得浮躁,但现在我不能理解之前的自己了——如今,我可以盯着一辆小轿车、一辆货车,甚至一辆电瓶车,直到它们彻底离开我的视线。当它们被建筑物暂时遮挡的时候,我会猜测下一个出现地点在哪里。如果猜对了,我不会欢欣雀跃;如果跟丢了,我也不会伤心。
等到城市安静下来,我就用空调被把自己裹起来,躺在地毯上努力入睡。我试过睡床,但是床太软了,腰部没有一点支撑,不能给我踏实的感觉。
每次睡觉,第一次入梦前我总会惊醒,要么是因为身上某处需要挠痒,要么就是因为焦虑。焦虑的时候我就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和短信越积越多,但我不觉得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在乎日期。
现在是2024年9月10日。
算起来也差不多快到了。
如果历史要给人类文明划一个分水岭,那么那个日期一定是2024年9月13日。末日就是在那天降临的。每次想到这里,我心里面就咯噔一下,但也就如此了。
我放下手机,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将心态放平,入睡,然后惊醒。
这天晚上我是在沙发下面醒来的。和之前一样,我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但我还是捂住自己的嘴,拼命不发出一点声音。我听见楼下有什么庞然大物轰隆隆靠近,又轰隆隆离开,好半天才意识到那是凌晨路过的垃圾车。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重生了。现在我暂时是安全的。
我把手背盖在脸上,发现眉毛、鼻子上全是汗水和灰尘。
狭窄又隐蔽的空间让我感到十分安全,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进沙发下面的,而且身上的空调被也不知去了哪里。
享受了一会儿躲藏带来的安全感后,我从沙发下面爬了出来,来到浴室,给浴缸里灌满热水,然后躺了进去,将身上蹭的灰尘洗掉。
这两天我没洗浴缸,所以有些地方积了一层污垢,不过我不在乎。我连沙发下面都钻得进去,这点邋遢完全可以忍受。
哦,对了,重生貌似还给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现在很难组织语言描述它。
虽然我之前也看过许多流行的网文、动漫、电影啥的,但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早年的生活对我来说已经完全被割断了。我只记得我怀着“老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裹尸布,我们织,我们织!”这样的心情日复一日的工作,然后,当一场比叮咚鸡疫情还要严重一万倍的生化危机发生时,我居然感到一丝庆幸:太好了,明天不用上班了。
嗯,扯远了。好在,我终于想起眼前浮现的半透明蓝色面板是什么东西了。
这玩意儿是个系统,应该算是重生者福利。
面板上显示了我的许多信息,包括身高、体重、三围、肺活量,甚至连基因分型都有,数据量巨大——就好像我这个人已经从分子层面被研究透了。如果专业人士看了我这个面板,可能会发掘出许多有用的信息,但可惜的是我既不是专业人员,也不是科学家,我只是一个混吃等死的米虫。
关于这个面板,我能看懂的东西不多。比如“现有特质”这一栏,我就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
现有特质:
倾国倾城(☆☆☆☆☆):你的容颜仿佛凝聚了世间一切美好的想象,凡见过你的人无不为之倾倒,连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在你面前软化三分。
天资聪颖(☆☆☆☆☆):对于你来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
平地摔跤(✕✕):你的左脚和右脚似乎彼此之间看不顺眼,随时准备给对方下绊子。
胆小如鼠(✕✕):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你惊慌失措。
身娇体柔(✕✕✕):你体质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你吹倒,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是常态。
”””
我大概能明白特质的描述,以及☆意味着正面的宝贵程度,而✕则意味着这个特质有多么坑爹。目前看来,我的两个正面特质虽然都是五颗星,但是却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特质能够帮我生存。反倒是那三个负面特质非常要命。
不过我也懒得纠结这种事情。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爱咋滴咋滴吧。
我把忧思丢到一边去,专心致志享受这一池温暖的热水。睡意很快卷土重来。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房门被打开,有人将一大串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随后,浴室的门被打开了。
我努力睁开双眼,看见一个男人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凝视我。
他穿着风衣和西裤,脖子上还系着围巾,大背头梳得一丝不勾,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一副久经考验的资本主义战士的印象。
男人大步流星朝我走来,把我从水里面拎了出来,然后撒手,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发出了撞钟一般的轰鸣。
嗡——
世界旋转了九十度,浴缸站了起来,把我兜了进去。
我呛了几口水才意识到世界没有动,是我摔倒了。
我摇摇晃晃爬起来,擤掉口鼻里的洗澡水。
当舌尖划过口腔内壁的时候,我尝到了铁锈味。
我没有尖叫,因为我其实一点都不害怕。我也没有遮挡我的身体,因为我压根就不在乎廉耻。
我很惊讶。倒不是说我被打这么一下让我应激了,而是这一巴掌的感觉实在是美妙。
疼痛。
疼痛意味着活着。
“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男人问道。
我捂着脸,跟怒发冲冠的男人来了个对视,然后鬼使神差地将没挨打的那张脸转给他。
男人没有惯我的毛病。
下一刻,疼痛像花一样在脸颊上绽放,然后扩散开来,变成麻木、灼烧、刺痛还有瘙痒,以及期待被兑付的满足。
又一次,我摔倒在浴缸里,滚烫的热水被我挤开,又涌上来将我紧紧抱住。
我又呛水了。
我感觉我的脸肿了起来。
我感觉我还活着。
我哭了出来。
这一刻,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