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还不觉得,现在一进入安全的环境,心里那股劲儿松了,又坐在走道的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只感觉浑身酸软。
那种酸软从每一根骨头里往外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我整个人从内部拧松了一圈,于是我的姿势从坐着变成靠着,又从靠着变成躺着,一躺下就闭上了眼睛,一闭眼,眼皮就像被人拿胶水粘住了再也睁不开。
我中间甚至有段时间失去了意识。我倒没陷入深度睡眠——我还能听见赵娜和卢先功在远处说话,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嗡嗡的,一个字都听不清。但是,当一个脚步声朝我靠近的时候,我突然翻身,拔枪,保险在拔枪的同时被拇指推开,然后将枪口已经对准了来人的方向。
只见赵娜站在两步开外,一手拿着叠好的毯子,一手夹着枕头。她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只是把毯子和枕头往胸前拢了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我把枪口垂下来,拇指合上保险,然后躺了回去。
“不好意思,赵姐,”我说,“这些天有点PTSD。”
“应该是我说抱歉才对。”她把毯子抖开,轻轻盖在我身上,动作像是在给病人铺床,话语和动作里居然夹杂着一丝心疼,“我不该偷偷摸摸地靠近你,应该先说一声的。来,头抬一下,把枕头垫上。”
有枕头垫着,我对这个女人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休息室有床。”她说,“你要不要去那里睡?”
“不用了。”我说,“这里就很好。”
我其实只是懒得动罢了。
她点点头,没有坚持。我裹紧毯子,然后闭上了眼。
后来赵娜告诉我,我睡了四十分钟。被叫醒的时候我嘴里有些发苦,眼睛干涩,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残渣——梦见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不是刘苏仪,是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醒来的瞬间就从我指缝里漏掉了,怎么抓都抓不住。
“赵老板的无人机来了。”赵娜蹲在长椅旁边跟我说,“那个视频我跟你卢大哥都看过了。你也看看吧。”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那帮人……那帮人太不是东西了。”
我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从她手里接过储存着视频的手机。
视频是无人机拍的,上帝视角,没有剪辑,一镜到底。
先是警察局的全景。
那是一个坐落在十字路口边上的大院,主楼有六层,外墙是灰色,楼顶立着警徽。院子里的停车位上横七竖八停着几辆警车,有的被砸碎了车窗,有的轮胎被卸了。靠近主楼入口的地方,几个衣衫褴褛的幸存者正在把丧尸的尸体往一起堆。那些尸体有的已经发黑了,有的还新鲜,拖拽的时候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血痕。
旁边站着几个拿枪的武装分子。他们穿得乱七八糟——有的穿警用防暴服但敞着怀,有的套着迷彩裤上身却是一件花衬衫,还有一个光膀子把防弹衣直接穿在身上,露出两条纹着花臂的胳膊。他们抽烟,聊天,时不时朝干活的人吼一嗓子。
一个幸存者在搬尸体的时候被一只装死的丧尸咬了脚踝。武装分子上去连着丧尸和幸存者一块打死,然后让另外的幸存者把新鲜出炉的尸体丢到尸堆里。
旁边已经看过一遍的赵娜看到这里发出“哎哟”一声。
视频继续。
那辆从医院附近逃出来的装甲车冲进院子,车还没停稳,里面的人就连滚带爬跳下来,冲进主楼。过了一会儿,主楼里涌出一大群人,都带着自动步枪,分别钻进剩下的那辆装甲车和几辆越野车里。引擎轰鸣,车队冲出大院,朝城区的某个方向驶去。
我按下暂停,朝赵娜投去询问的目光。
“他们已经来过了。”赵娜说道,“一辆装甲车,三辆越野车,在街道那一头停了一下。有个拿望远镜的探头出来看了看,可能是觉得这边丧尸太多,没敢开枪,就又跑了。你刚刚睡得香,那帮人又没啥威胁,所以我就没叫你。”
我点点头,继续播放视频。
无人机没有去追那支车队,而是在警察局上空盘旋。大概过了十多分钟,另一支车队回来了。这支车队明显是搜刮队——两辆皮卡的后斗装满了纸箱和编织袋,武装分子坐在物资堆上,两条腿在车斗外面晃荡。车停稳后,他们从后斗里拽下来四个人。
三个男人,一个女人。
武装分子让他们站成一排,然后命令他们脱衣服。
接下来的画面我看得很平静,但坐在我旁边的赵娜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幸存者们扭扭捏捏不肯脱,一个武装分子抡起枪托砸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肩胛骨上,然后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用枪口顶着他的下巴。
那人开始脱衣服。
在他的带动下,另外两个男人也开始脱。
女幸存者不愿意脱,然后被人强行扒光。
脱完之后,武装分子从消防栓上接了水管,对着他们冲洗,高压水流冲得他们东倒西歪。
这个步骤本身没什么好说的。洗消是末日接收外来人员的标准流程,有些安全区还会用消毒水浸泡,皮肤过敏起疹子都算轻的。
但接下来的事,连我都没忍住挑了下眉毛。
带头的武装分子——一个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光头——从队列里把那个女人拖了出来。她的丈夫或者男朋友立刻冲上去,被两个武装分子架住,肚子上挨了好几拳,弯成一只虾米。
光头扯着女人的头发,把她按在地上,然后抬头对另外两个男人喊话。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结果就是,其中一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朝女人走了过去。而站在原地没动的那个男人,有人从身后给了他后脑勺一枪。
朝女人走去的那个男人一开始畏畏缩缩,被歹徒呵斥两句后,他感到了压力,但女人不配合他,把他弄得狼狈不堪,于是他恼羞成怒,将女人打至意识丧失不能还手。
然后,暴行开始了。她的丈夫被两个武装分子掰着脑袋,全程看着。
看到这里,赵娜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发抖。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
结束后,那个参与暴行的男人领到了步枪。
女人的丈夫则被发配去外围清理尸体。而那个悲惨的女人被戴上手铐,像狗一样被光头拽进了主楼。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其实吧,这些暴徒的手法很一般。更黑暗的东西我都见识过,但考虑到当前还是末日初期,人们的心里还怀着公序良俗,所以接受不了也很正常,毕竟底线就是被一步步突破的。
当然,我也内里并没有我表现得那么风轻云淡。我现在必须立刻马上抽一根烟,以免我开始焦虑。
我摸了摸上衣口袋,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于是我又在长椅上下左右找了一圈,才在椅子腿旁边找到烟盒和打火机。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思绪逐渐清晰。
也就是说,盘踞在警察局的那帮人,不是一般的人渣。他们有脑子,有组织,有明确的分工和纪律——至少是对外纪律。他们懂得用恐惧和罪孽来绑住新人。他们内部还出现了阶级:从目前来看,有战士和奴隶两个阶级。我推测他们构建的小社会里必然还有一个“领主”的生态位。
“刘苏仪,你有什么看法?”赵娜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她靠在窗框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还能有什么看法。”我往椅背上靠了靠,把烟灰弹进空罐头盒里,“弄死他们。”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其实还没有考虑清楚到底是跟他们开战还是离他们远点。
赵娜虽然怀疑弄死他们是不是不太符合法律,但是,我的立场让她很欣慰。
这时,我有些饿了,于是拿出罐头跟他们俩分享。
我把罐头从背包里拿出来一字排开——午餐肉罐头、海带炖猪蹄罐头、豆豉鱼罐头、红烧肉罐头,这些东西省着吃够我一个人活三天,但现在,两个潜在的队友坐在面前,省粮没有意义,因为人情比粮食贵。
赵娜搞来了无水酒精,卢先功把自己的水壶拿出来做成了酒精炉。
酒精炉烧得很旺,淡蓝色的火苗舔着不锈钢饭盒的底部,红烧肉在饭盒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溅到盒壁上滋滋作响。
赵娜和卢先功围坐在炉子边上,脸上映着火光,表情介于虔诚和迫不及待之间。他们其实不缺吃的。病房里堆着成箱的牛奶,护士站里还有各种点心零食,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吃上一口热饭了,以至于两人在吃下红烧肉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吃过饭,我又散了圈烟。赵娜一边说吸烟有害健康,一边又说这辈子她也许活不到得肺癌的那一天了,把我跟卢先功给逗乐了。
我看时机差不多了,转向卢先功,说出心里酝酿已久的问题。
“卢先功同志。”我把烟夹在手指间,朝他扑闪了两下睫毛,然后微微颔首,从睫毛底下盯住他的眼睛,“你觉得,咱们有没有机会弄几把自动步枪来,把我和赵姐也武装一下?”
卢先功正把一块午餐肉往嘴里送,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扒饭,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闷头嚼了半天,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拿起饭盒又放下,最后发现实在找不到别的事情可以拖延了,才叹了口气。
“枪的位置我知道。”他说,“我也知道现在需要把大家都武装起来。但问题是——”他指了指窗外,“那些病人会被枪声吸引,开枪就是自杀。”
“不要再叫他们病人了。”我说道,“叫它们丧尸更好。你给它‘病人’这个标签,你就是在给它继续伤害你的权力。对付丧尸有对付丧尸的办法,对付人要有对付人的方法。”
卢先功没有说话,看样子很难过内心那一关。
赵娜把烟头按进空罐头盒里,开口说道:“小刘说得对。就算有让他们恢复理智的医学技术,我们也很难看到了。我去给大一的医学生上课都会跟他们讲:救人之前先确保自己安全。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别人没救上,还把自己搭进去,这不是英雄主义,这是蠢。”
她年龄比我大(表面上是如此),还是医生,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从我嘴里说出来重得多。
卢先功还是没说话,一个劲地抽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终于撑不住掉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拍。抽到烟屁股了,他把烟头往地上按灭,然后站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那个,小刘——”他清了清嗓子,“你身手不错,你跟我来。”
他把几个手枪弹匣递给我,又转身对赵娜说:“赵姐,你在这等着。我们去去就回。”
赵娜点点头。
卢先功拿起我的卫星电话,对着话筒说:“赵老板,你还在线吧?好,我准备带小刘去弄几杆步枪,你在天上盯着点儿。看到不对劲就给我们指路。”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说道:“你们这个战术好,深得游击战精髓。一个在天上放哨,一个在地上干活,敌人还没看见你们就先被看光了。”
“你们没必要冒险的。”赵昱说道,“我可以用无人机给你们送枪支弹药。”
“无人机那点运力怎么够?”卢先功说道,“再说了,那帮歹徒可是有装甲车,自动步枪又没办法打装甲车。我们要有反装甲武器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