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道剑光划破了夜空。
像是冬夜里第一片雪落在额头上，又像是春冰乍裂时那第一声清脆的鸣响。那道剑光从天穹之上斜斜落下，轨迹优美得像白鹤掠过长空。
剑光未至，剑气已先一步斩断了那两只山魈手中的兵器，石刀和木枪在一瞬间齐齐断裂，断口光滑如镜。紧接着剑光精准地在它们脖颈间一掠而过，青灰色的血箭喷溅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两具矮小的尸体缓缓跪倒在地，然后扑倒在尘埃中，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洛明漪没有坠入深渊。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半空中拽了上来，她整个人的重量加上坠落的冲力，在那只手面前轻得像是被随手拎起的一只小猫。
她被拉回崖顶，双膝一软跪坐在地，剧烈喘息着抬头望去。
那是一个白衣少年。
明月从他背后照来，将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银白色的光边，衣袂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像是画中走出的谪仙。
他身形颀长，肩宽腰窄，站姿笔直如一柄收鞘的剑，长发以一根青竹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和鬓边，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面容清俊得不像凡人。
其人眉骨挺拔而不凌厉，鼻梁高直，唇色偏淡，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整张脸的比例精致得近乎冷淡。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一种极深的墨黑，目光淡漠疏离，看她时像在看一株草、一块石、一片落在肩头的雪，毫无波澜。
他的眉心似有一道极淡的剑形印痕，若隐若现地浮在皮肤之下，像一道被封印的旧伤。一柄朴素的长剑握在他右手，剑鞘是古拙的木质，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或金玉，只在鞘尾包了一截磨得发亮的铜皮。剑尖垂向地面，刃上不沾半点血迹。
洛明漪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月光太亮，他的白衣太干净，剑光太冷也太美，让她一时忘了腿上的疼和后脑勺的伤，甚至忘了自己三秒钟前差一点就摔成一摊肉泥的现实。
她下意识想说声谢谢，结果脑子里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一句她自己也说不清来历的话，张嘴就道：“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说完她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什么道友，什么尊姓大名，她这是穿越把脑子也穿坏了吗？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只能仰着头，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傻透了的表情望着面前的白衣少年。
少年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一掠而过吗，他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惊艳或诧异的神色，仿佛地上坐着的不是一个绝色少女，而只是一块刚好挡在他路中间的石头。
他收回手，将长剑缓缓归鞘，剑身滑入鞘口时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声。
“萧游。”他说。
洛明漪怔怔地看着他。
那张清俊到不真实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遥远，明明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却像是隔了一整条银河的距离。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冷淡到骨子里的人，让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古怪的熟悉感，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地方，在某个比坠星崖更深的夜里，她曾经见过这个人。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
就像是故人一般的感觉。
少年没再说话，转身便走，而旁边那只山魈的尸体还横在地上，青灰色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发出刺鼻的腥味。
“等等！”洛明漪挣扎着站起来，小腿被木枪扫过的地方已经肿起一道青紫色的淤痕，一沾地就疼得她龇牙咧嘴，“你走了，再来一群山魈我怎么办？”
少年脚步一顿，微微侧头。
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剑印在这一刻似乎比方才更清晰了些，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光。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三里外有座荒废的山神庙，可以歇脚。”
说完，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不疾不徐，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好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对他来说毫无区别。
洛明漪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小腿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嘴里忍不住嘟囔：“你倒是等等我啊。”
少年没回话，但他走路的步伐暗中放缓了几分，从大步流星变成了不紧不慢，刚好能让身后那个一瘸一拐的少女勉强跟上的程度。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苍山道上。头顶明月高悬，将山道照得亮如白昼，两侧的树影在夜风中婆娑起舞，像无数只纤细的手臂在轻轻摆动。
山中寂静如太古，只有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叫和远处溪涧的潺潺水声。洛明漪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笔直的白色背影，心中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浓，浓到她几乎想开口问一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但她最终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洛明漪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