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坐落在山脊的一处凹谷里,背靠一面断崖,被数株合抱粗的古松遮掩,那些松树的枝叶密密匝匝地交叠在一起,在夜风中发出阵阵低沉的松涛声。
若不是萧游带路,洛明漪绝无可能找到这地方。
通往庙门的路径被灌木和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萧游用剑鞘拨开枝叶时,惊起一串栖息在草丛中的萤火虫,星星点点的萤光在黑暗中飘散开来。
庙本身的规模不算小,主殿两进,偏殿还有三四间,只是年久失修得厉害,檐角的瓦片掉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椽子,几根椽子上还挂着蛛网,蛛网上凝着夜露,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如串串碎珠。
朱漆剥落的廊柱上缠满了老藤,藤蔓粗如儿臂,已经和柱子长成了一体,院中的石板地被野草拱得东倒西歪,石缝间开着几丛不知名的白花,花瓣细小如米粒,却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唯一完好的是一扇沉重的柏木门,门板厚约两寸,上面钉着几排铜钉,锈迹斑斑却依然坚固。
萧游推门时,门轴发出闷哑的“吱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传出去很远,惊起檐下一只夜枭扑棱棱飞走,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灰尘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大约是许多年前这里还有香火时残留下来的。
萧游从袖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微微注入灵力,珠子便放出柔和的白光,光芒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方圆数丈的空间。那珠子的光色温润如月华,照在积满灰尘的青砖地面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辉。
洛明漪借着珠光打量殿中的陈设。
正中供奉的山神像已残破不堪,上半身不知所踪,只余半截身躯坐在石台上,腰间还残留着彩绘的痕迹,颜色早已褪得只剩几道模糊的石青和赭红。香案歪倒在地,香炉滚落在墙角,里面塞满了老鼠窝的碎草。供桌上原本蒙着的黄布已经烂成了絮状,轻轻一碰就化为粉末。满地的积灰足有铜钱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角落里的干草倒还算干净,看痕迹之前应该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草堆旁有一只破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炭迹。
萧游将夜明珠放在香案上,转身去关门。
他关门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掩上门后又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纸符箓,两指夹着在门缝处一贴,那符箓便像活物一般自动吸附在门板上,散发出微弱的灵光。
洛明漪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根还算完整的廊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有空检查身上的伤势。
小腿上被山魈枪杆扫过的地方已经肿得发亮,皮肤下淤着一大块青紫色的血痕,手指按上去又硬又烫。后脑勺的伤口倒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结痂时把几缕头发粘在了一起,扯一下疼得厉害。膝盖上的擦伤最轻,但蹭掉了好大一块皮,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被山风吹得火辣辣地疼。
她从裙摆上又撕下几条布,正准备胡乱裹一裹了事,萧游走到了她面前。
他蹲下身,一言不发地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不过拇指大小,釉色温润如玉。他用指尖挑开瓶塞,倒出些许碧绿的药膏在指腹上。那药膏色泽清透如翡翠,触手即化,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像是将整座山的灵气都收进了这小小一瓶之中。他用指尖挑了挑,递到她面前。
“敷上。”他说。
洛明漪接过来,笨拙地撩起裙摆露出小腿。药膏涂在淤青处时,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渗入肌肤,疼痛立减三分,原本火烫肿胀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了一些。她涂得粗率,东一块西一块,有些地方糊了厚厚一层,有些地方还露着青紫的皮肤。萧游在旁边看着,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跳。
最终他叹了口气,如果那轻轻的一声吐息也能算叹气的话。
萧游接过药膏,自己动手替她敷。他的手指极轻极快,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的皮肤时带着微微的粗粝感,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她觉得疼,又能够将药膏均匀地揉进淤血深处。清凉的药膏在淤青处完全化开时,肿胀已经消了大半,青紫色也褪成了淡淡的黄褐。
“多谢。”洛明漪这回是真心的,语气郑重了许多,“我叫洛明漪。”
“嗯。”萧游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是哪里人、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他站起身走到对面墙角,盘膝坐在干草堆上,将藏锋剑横放于膝头,闭目调息。
夜明珠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本就清俊的轮廓映得愈发深邃。他的呼吸极慢极稳,胸膛几乎没有起伏,整个人像一尊玉雕,安静得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
洛明漪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咕噜噜一阵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这才想起这具身体不知道多久没进食了,胃里空得发疼,那种空荡荡的饥饿感像无数只小手在她肚子里又抓又挠。
她不好意思地按住肚子,偷偷瞥了对面的少年一眼,萧游眼皮都没抬,呼吸依旧平稳如初。
但过了片刻,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饼子,手腕一抖,那饼子便轻飘飘地旋转着飞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洛明漪膝上。力道之巧,落点之准,像是在这破庙里随手丢了几十年。
“吃。”
一个字。
洛明漪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也顾不上客气,掰开饼子就往嘴里塞。
饼子极硬,表面还带着一层粗粝的麦麸,咬下去咔嚓有声,但嚼久了有一股淡淡的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大约是加了某种山野植物的汁液。她饿极了,顾不得什么吃相,三下五除二就把半张饼啃得干干净净,嘴角沾了一圈碎屑。
吃完又觉得噎得慌,她灌了口唾沫,艰难地把喉咙里那一团干面粉咽下去,然后可怜巴巴地抬起头:“你有水吗?”
这回萧游沉默得更久了。
他睁开眼,用一种极复杂、极无奈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大约包含了“你到底还要多少东西”、“我刚才为什么要救你”、“你是不是老天派来磨我的”等多重含义。但他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殿后,殿后似乎有一口废井,井口被石板半掩着,他移开石板,用殿中找到的一只破旧竹筒舀了清泉,提回来默默递给她。
井水清冽甘甜,带着山泉特有的微凉,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洛明漪连喝了几大口,才把噎在嗓子眼里的饼渣冲下去,满足地长出一口气。
“你这性格,”她灌了口水,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抬头看着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的白衣少年,“是天生就不爱说话,还是后天受刺激了?”
没有回应。
“好吧,当我没问。”
洛明漪不再追问,转而借着夜明珠的柔光打量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