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在旁边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全，银白色的狐耳在发丝间微微转动，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凑到洛明漪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偷偷说：“他知道你可能不会回来了，但他还是要说后会有期。凡人的痴心真是又甜又苦。”
洛明漪没听懂她话里的深意，只是伸手揉了揉白芷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将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她耳后。白芷被她揉得眯起了眼睛，琥珀色的竖瞳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三人出城向东，走上了一条荒芜多年的古道。古道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丘陵上覆着一层枯黄的野草，偶尔有几株被风吹歪的老槐孤零零地立在坡顶上。
洛明漪走在萧既远的右后侧，背着那把从白芷洞府里借来的低阶灵剑，淡青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翻飞，白芷走在萧既远的左后侧，边走边絮絮叨叨地给洛明漪补充妖修界的常识。
从这一天起，一场原本以为只是清剿邪修余孽的行动，正安静地拉开这场绵延漫长岁月的缘分的真正序幕。
—— —— ——
阴风渡是一片被群山囚禁的谷地。
三面环山，山不算高却极为陡峭，山体上覆满了一种暗绿色的苔藓，将整座山包得严严实实，在日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像是发了霉的铜锈般的色泽。
东侧有一条浑浊的黑水河穿谷而过，河水不知从何处发源，水色漆黑如墨，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河面上漂浮着大团大团的暗灰色泡沫，泡沫在缓慢的水流中打着旋，偶尔会从水底翻上来几根不知是鱼骨还是别的什么的白色的细刺。
谷地中常年弥漫着一层浓稠的阴雾，那雾是一种发灰的、像是被稀释了的墨汁般的颜色，遮天蔽日，连正午的日光被这层雾滤过之后都变成了一种苍白的、没有温度的冷光。
渡口边的石栈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几根发黑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戳在泥滩上，桩头上缠满了干枯的水草，在阴风中无声地摇晃。
河畔低矮的山崖上凿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石窟，窟口被蛛网和尘土封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已经废弃了很多年，但洛明漪用灵识一扫，便从其中几座石窟深处感应到了残留的阴邪气息。
那是被关押过的人或妖在极度痛苦中释放出的怨念残渣，虽然已经被时间冲淡了大半，但依然能让灵识敏锐的人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
白芷从踏入谷口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抽鼻子。
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灰蒙蒙的阴雾中泛着幽幽的冷光，鼻翼快速地一张一合，像是在从那股混杂了硫磺、腐木、污泥和某种更难以名状的腥甜气味的空气中，一条一缕地分辨出不同的信息。
“有血腥气，不是新鲜的，是陈年的，至少是几个月前留下的，已经被风吹散了大部分。”
她闭上眼睛，仰起脸，银白色的睫毛在灰雾中微微颤动。
“还有铁锈味，很重，像是很大一片铁器被长时间泡在水里之后锈掉的味道。还有，这个味道跟黑铁令牌一模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睛，竖瞳在灰雾中缩成了一条线，抬手指向河对岸一座被密密麻麻的枯藤完全遮盖住的破旧石塔。
“塔下面。”
三人涉过黑水河。
河面虽不宽，但水流暗急，河底的淤泥深可没膝，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腐烂的海绵上。
洛明漪趟到河心时脚底踩到了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一只半埋在淤泥中的锈铁笼，笼身已经锈得不成形状，但从残存的轮廓判断，大约有一人合抱那么大。
她皱起眉，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跟着萧既远趟过了河。
河对岸那座石塔约有四五丈高，塔身以粗粝的青石砌成，风化得极为严重，石缝间塞满了枯死的藤蔓和发黑的苔藓。
塔基四周散落着几块断裂的石碑残片，碑上的文字已经模糊到完全无法辨认。
白芷走到塔基前，双手插进枯藤中用力一扯，大片大片的藤蔓便像枯死的蛇皮一样被她整块整块地撕了下来，露出藤蔓遮掩下的一扇低矮的铁门。
铁门上锈迹斑斑，门框已经严重变形，但门板本身却依然坚。
门上铸着一层极薄的防锈法阵，虽然灵力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但依然在运转。
萧既远拔剑。
藏锋剑的剑尖在铁门锁孔处轻轻一点，一道极细的剑气顺着锁孔注入锁芯，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门锁应声而开。
白芷推开门，一股混合了血腥、腐烂、铁锈和某种更原始的腥臊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她接连倒退了两步，银白色的狐尾瞬间炸成了一团毛球。
门后是一条盘旋向下的石阶。
石阶湿滑如冰，每一级台阶上都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像是踩在一层凝固的油上。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几级便凿着一个小小的壁龛，龛中插着已经燃尽的火把残桩，火把燃烧时留下的黑烟在墙壁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油垢，用手摸上去黏腻腻的。
三人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两百级，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半开的铁门，比塔基那扇更大更厚重，门板上铸着几排已经锈蚀得看不清字迹的符文。铁门的缝隙中透出一丝极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萧既远单手推开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