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了。”白芷摇了摇头，银发随着她的动作荡出一片柔和的光晕，“他养了两天伤，勉强能飞了，就趁着夜色离开了青溪谷，说是要去更北边的地方找援兵。走的时候翅膀上还有一半的羽毛没有长回来，飞得歪歪扭扭的。师父说他是要去长青宗的方向，长青宗以丹道和剑道闻名于世，宗门内有不少对妖修友善的长老。但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可能是到了长青宗得救了，可能是半路被冥泉的人追上了，也可能根本没有飞到那么远。从苍山到长青宗，中间隔着好几座城池和一片瘴气弥漫的沼泽，一只重伤未愈的鹤精要独自飞过去，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事。”
洛明漪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了白骨峡中那些堆积如山的凡人骸骨，又想起了白芷口中那些被像牲畜一样关在铁笼里等着被取丹的妖修，一股冷意从脊椎底端升上来，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转向白芷。
“那个妖修有没有告诉你，他们被抓去的地方具体在什么位置？”
白芷努力回忆了片刻，银白色的眉毛拧在一起，鼻尖微微翕动，像是在用记忆中的嗅觉重新追踪那道已经消失了三年的血腥气。
“他说过一座城的名字……在苍山东边，叫阴风渡。他说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靠河，山谷里常年不散的黑雾能遮天蔽日，连正午的太阳都照不透。谷口有一块被雷劈过的枯树，枯树上挂满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那些骨头被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哭。他还说那座城，或者说那个据点，在谷底的河边上，入口是一个被藤蔓遮住的石塔，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塔下面是挖空了的山腹，里面四通八达，牢房、刑室、炼丹房、交易厅，一应俱全，像一座建在地下的城池。”
阴风渡。
洛明漪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萧既远从袖中取出裴玉之前提供的那张苍山脉详图，在石桌上铺开。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云麓城的位置向东缓缓移动，越过标注了“北山”的灰白色岩石地带，越过那道弯弯曲曲的黑瘴林边界线，最终在云麓城辖区最东端的一个小小的黑色三角形标记上停了下来。
那三角形的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阴风渡”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看得出是多年前标注的旧地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三不管地带，地势险恶，终年阴雾弥漫，凡人绝迹，偶有低级鬼物出没。”
萧既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位置比他预想的还要偏僻，它恰好位于云麓城辖区与东边另一座修仙坊市东宁的交界线上，属于两不管甚至三不管的真空地带。
按照修仙界各大势力之间不成文的默契，这种边界地区通常没有人愿意主动去管，因为一旦踏入就涉及管辖权的问题，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两座城池乃至两个仙门之间的纠纷。
而冥泉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最无人问津的夹缝中建立了一个稳固的据点。
他又将裴玉之前提供的关于血骨老魔活动路线的情报与地图上的标注一一对照。
老魔在北山活动的十三个村镇全部集中在阴风渡的正西和西北方向，离阴风渡最远的不过三百里，最近的只有不到百里。
这个距离对一个筑基后期的邪修来说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脚程，完全可以在阴风渡休整补给之后再出发去屠村，屠完之后再回到阴风渡处理血魂。
萧既远当即将密简和令牌收回袖中，说了一句：“准备出发。”
洛明漪和白芷对视一眼，都没有问为什么。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如果冥泉组织的残余势力还在阴风渡，必须尽早斩草除根，否则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第二个血骨老魔从那里走出来，会有第十四座、第十五座村镇变成白骨峡中的下一批骸骨。
这个决定三人一拍即合。
出发前，洛明漪在明月峰上驻足回望了片刻。
从峰顶望下去，整座溪谷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宁静而明亮，远处苍山脉的群峰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际，峰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在日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她在这座山峰上练了无数遍《青霄引》，从第一式的磕磕绊绊到第四十九式的行云流水，每一次挥剑都在脚下的山石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剑痕。
剑术已经入了门，修为也稳固在了炼气二层，萧既远说她随时可能突破到炼气三层。
短短不到三个月，从一个灵力全无的凡人到炼气二层的修士，她知道这个速度放在修仙界中堪称恐怖，连白芷都曾半开玩笑地说她“是不是被什么上古大能夺舍了”。
但这也在她心头埋下了一个疑问，一个她暂时没有答案、却隐隐觉得迟早会浮出水面的疑问：
她的身体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那条宽阔通畅却滴水不存的经脉，那枚来路不明却在月华下格外活跃的金色道种，那个在星空与水面的幻景中总是站在不远处的白衣背影。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约指向某个她还不愿意去深想的答案。
—— —— ——
次日清晨，三人再次上路。
临行前裴玉在云麓城东门口亲自送行。他依然是一袭青衫，眉目温润如旧，只是眼底的青黑比前几日更深了些。
他将一只拳头大小的纳物袋双手递到洛明漪手中，里面装着几瓶品相上好的疗伤丹药、一叠低阶防护符箓，以及整整一百两纹银。
修仙界的灵石是硬通货，但在凡人的城镇中，银两才是流通之物。
“裴城主，这银两太多了。”洛明漪推辞道，“修行之人当以清俭为上，几瓶丹药和符箓已经有些——”
“三位为云麓除去大患，城中百姓的积蓄不足表达感恩之万一。”裴玉摇了摇头，将纳物袋合上她的手指，那只温润如玉的手极短暂地覆在她的手背上，然后便收了回去，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洛姑娘若是不收，我便将这些银两尽数换成粮米分发给北山受灾村镇的贫户，以你们三人的名义。”
洛明漪无法再推，只好收下，将纳物袋挂在腰间，然后对裴玉拱了拱手：“裴城主，后会有期。”
裴玉还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