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傍晚,洛明漪在溪边的空地上将《青霄引》四十九式完整地给萧既远演示了一遍。
夕阳已经沉到了西山的山脊之下,整条溪谷笼罩在一片金红与暗紫交织的暮色中,溪面上倒映着天边最后几缕霞光,被流水揉碎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洛明漪站在溪边的卵石滩上,面向萧既远,背对溪水,手中握着那柄从白芷洞府里借来的低阶灵剑,深吸一口气,然后起手。
第一式,剑起如鹤展翅,剑锋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青白色的弧光。
第十式,剑势一转,从刚猛的劈砍化为柔和的抹削,剑身在手中转了半圈,剑刃贴着腰际划过一道极窄极险的弧线,剑风将她腰间的衣带吹得微微扬起。
第二十式,她左脚踩在溪边一块圆滑的卵石上,身形微微一晃便已重新找回重心,借势跃起,在空中连出三剑,三剑的方向各不相同却一气呵成。第一剑刺向正前方,第二剑横扫左侧,第三剑反手挑向右后方,剑锋在三处不同的位置几乎同时留下三道青白色的残影。
第三十式,她落地时脚尖在溪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翠鸟般贴着溪流横移了三丈,剑锋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涟漪,涟漪未散,她已经借力转身,回身一剑劈在溪边一株老柳垂下的柳枝上,将那条足有小指粗的柳枝从正中间精准地劈成两半,两侧的切口平滑如镜。
第四十九式,收剑。
少女将剑在身前划了一个完整的圆,剑锋上的青色灵光在暮色中拉出一道圆满的弧环,然后被她反手送回鞘中,剑脊滑入鞘口时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鸣响。
她站定,双足与肩同宽,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呼吸虽有几分急促但并未散乱,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萧既远从大青石上站起来。
他已经看了太多遍《青霄引》,这套剑诀他练了数十年,每一式每一变都刻在了骨子里。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不过练了不到半个月的少女,竟然从他自己的剑诀中看到了某种新鲜的、不同以往的东西。
应该说是气质吧。
“可以出师。”他说。
洛明漪正低头擦汗,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一道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她拄着剑歪着头看他,难得得意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骄傲,却又不让人觉得讨厌
“当真?你不是哄我?”
“剑阁弟子的标准,你已达到。”萧既远说,“四十九式全部无误,力线贯通,剑意初显。若以剑阁收徒的规矩而论,你已经可以领一柄属于自己的灵剑了。”
“那接下来学什么?”洛明漪收起笑容,将剑从地上拔起来,认真地望着他。
萧既远沉吟了片刻。
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沉入了山脊之后,溪谷中只剩下溪水流动的泠泠声和白芷在洞府中捣药草的隐隐声响。几只晚归的鸟雀从柳树上扑棱棱飞起,掠过溪面时惊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剑意。”他说。
剑招好学,剑意难成。
这是修仙界中所有剑修都心知肚明的铁律。
何为剑意?
剑意是以自身之道催动剑心,将“我想斩断这个东西”这个念头淬炼成一种可以与灵力共振的精神力量。说得更浅白些,每个人的剑意都是自己灵魂的延伸,是修道之心在剑锋上的投影。
修出剑意者,哪怕手中握的是一根枯枝,也能斩钢断铁,因为枯枝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握剑的人心中那份足够锋利、足够纯粹的意志。修不出剑意的人,哪怕手持天下第一神兵,挥出来的也不过是铁片而已。
再锋利的铁片也只是铁片。
萧既远的剑意核心只有一个字,护。这是他用了八十余年时间、在无数次看着凡人在妖兽爪下丧生、在无数次为力不从心而彻夜难眠之后,才终于凝练出来的剑心。
洛明漪坐在溪边的青石上,两只赤着的脚浸在溪水里,脚踝以下被清凉的溪水冲得微微泛红。她低着头想了很久,久到溪面上已经倒映出了天顶最初的几颗疏星。白芷从洞府里探出头来想喊她吃饭,看到她在凝神思索的模样便又悄悄缩了回去。
“我的剑意,可能是两个字。”洛明漪终于开口,仰起脸望向站在她身前的萧既远,月光从她背后照来,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月色中亮得惊人。
“哪两个字?”
“不负。”
萧既远将这两个字在心底咀嚼了片刻。
“这两个字,”他想了想后说道,“很好。”
—— —— ——
又一日清晨,洛明漪对萧既远说,她想回云麓城看看。萧既远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起身去收拾行装。
再入云麓城,一切都已不同。
血骨老魔伏诛已近半月,北山十三座村镇的善后重建正在有序推进,主街上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甚至比从前更热闹了几分。几支从北山迁来的灾民在城中临时安置,城主府拨了银两和粮食,又招募了工匠为他们修建新的居所,街边已经搭起了几排新的木板房,门前晾着刚浆洗过的衣裳,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如铃。
裴玉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三人。少年城主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长袍,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衫,腰间悬着那柄装饰用的细剑,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几分,但眉目间那股温润如玉的气度丝毫未变,反而因为连日操劳而沉淀出了一种更加沉稳的质感。
他先是对萧既远行了修士礼,又与白芷点头致意,最后视线落在洛明漪身上时,目光中有极细微的一滞。
“裴城主。”洛明漪拱手还礼,大大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