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收回目光，含笑引三人入府。
他在正厅设了午宴。
席间他说了很多话，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所有关于云麓城的消息一股脑儿地告诉三人，从北山十三条官道已经修复了八条，东阳镇的废墟上开始重新打地基，第一批回迁的农户已经在镇外搭好了临时的棚屋，到白骨峡中的骸骨已由城主府出面收殓，以凡人最高规格的丧葬礼仪统一葬在了一座面朝南方、向阳的山坡上，每一座坟前都立了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遇难者的名字，有些名字是从骸骨旁残留的竹牌或衣物上辨认出来的，有些则只能刻上“无名氏”三个字。
“那个孩子的竹牌还在吗？”洛明漪问，“东阳镇，姓林的那个。”
“在。”裴玉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用素绢包好的小小竹牌，双手递到洛明漪面前。
竹牌已经被清洗干净，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的“东阳镇·林”字样清晰可辨，背面那个更小更歪的“鹤”字也完好无损。竹牌上系了一根新的红绳，编法精致，显然不是原来那根。
“那个叫林鹤的孩子现在怎么样？”洛明漪接过竹牌，认真地低头看。
裴玉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他说那个孩子极有天分，被安置在城中临时住所后，他每天都跑去武馆门口蹲着看里面的弟子练拳，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怎么赶都赶不走。
武馆的师父见他如此痴迷，破例让他免费试学了三日，结果这孩子三天就学会了寻常弟子一个月才能练熟的基本拳架。武馆师父如获至宝，找到他好说歹说也要收他为入室弟子，连束脩都不要。
林鹤跟师父提了一个条件，他将来武功学成之后要去拜一位叫洛明漪的恩人姐姐为师学仙法，武馆师父若是答应他将来可以离开武馆去修仙，他就拜师。武馆师父也是个豁达的人，当场就答应了，还拍着胸脯说要替他把基本功打得比谁都扎实。
洛明漪听到这里，眉眼间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那我得更努力修炼了，总不能输给一个九岁的孩子。等他将来拜师的时候，我这个当师父的要是修为还没他武馆师父高，那可太丢人了。”
满座都笑了起来，连萧既远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宴后，裴玉请洛明漪单独走了一段。
两人沿着城主府的回廊慢慢走，穿过那片种满了修竹的庭院，再登上城墙上一处僻静的角楼。角楼不过两丈见方，青砖铺地，四壁开着拱形的窗洞，从窗洞望出去便是整座云麓城的万家灯火和远处苍山脉在月色中层层叠叠的剪影。裴玉站在窗前，背对着月光，青衫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开口唤了一声。
“洛姑娘。”
“嗯？”
“没什么。”裴玉笑了笑。
洛明漪看着月光照在城砖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城砖反射着清冷的银光，将两人的影子淡淡地投在地面上。她没有说话。
有些心意她知道不必回应，不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这样既不让对方难堪，也不让自己违心。
在云麓城盘桓数日后，三人启程返回青溪谷。
裴玉送到城门口便没有再往前多走一步，只是站在城门下望着那道淡青色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她消失在古道的转弯处，才收回目光，转身入城。
归来的路上晴空万里，千山一碧。
苍山山脉的群峰在秋日的晴空下显得格外分明，峰顶的积雪在日光下闪烁着圣洁的白光。
洛明漪走在萧既远身后，旁边白芷则晃头晃脑地到处看。
青溪谷的石缝里，一株不知名的花正在悄悄绽放。白的，五瓣，极小的花心里盛满了暮色，像是把整座山谷的秋意都收进了一朵小花之中。
苍山的季节又流过了一轮。
—— —— ——
黄昏之际，青溪谷下了一场大雨。
雨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刻天边还挂着半轮橘红色的落日，下一刻整片天空便被从北山方向压过来的厚重乌云吞了个干干净净，云层低得几乎要压到山顶的松梢，云中隐隐有电光闪烁，闷雷声从远山深处隆隆滚来，震得溪谷两侧的山壁都跟着嗡嗡低鸣。
白芷从洞府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把晾在溪边柳枝上的草药和衣物收进篮子里，银白色的长发被狂风吹得在她身后乱飞。她收完最后一件晾晒的布衫时，第一滴雨恰好砸在她鼻尖上，那雨滴足有铜钱大，冰凉刺骨，砸得她嗷了一声抱着篮子就往洞府里跑。
紧接着整片天空就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拍在溪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将整条溪流砸成了一锅沸腾的碎银。雨势之猛为入谷以来之最，拍在石壁上的力道震得洞府中嗡嗡低鸣，像是有人在洞顶上方擂着一面大鼓。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练剑，别说练剑，就是在溪边的卵石滩上站都站不稳。
白芷在洞府深处点了几盏灯，柔和的珠光将洞中照亮得温暖而安宁，萧既远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了字的帛书，在石案上铺开，四角用四块光滑的卵石压住，然后招呼洛明漪和白芷过来坐下。
“剑论。”他说，“今天讲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