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闯入了这座无主之地。
说是无主之地,其实也是有主之地,由除月之女神外其他六大女神各自圈定出来的放逐之地,属于是专门用来惩戒违背契约的地方。
这个地方基本都乱成一锅粥,她要想从这偷渡离开,开始找寻母亲的踪迹,就得用些特殊手段。
只是现在的自己没有太多的操作空间,月神在上,她现在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精灵罢了,她能干什么呢?
你说是吧,月神大人,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你的小精灵流离失所苟延残喘最终只能流浪街头吗?
您应该留了写什么东西对吧?
对吗?
您可是说会一直一直看着我的啊,怎么这会就已读不回了呢?
月见对着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月亮,嘟了嘟嘴,最后感觉不够解气,对着那轮月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随后又左顾右盼,心虚的收回了手,吐了个舌头卖萌。
不对,我不是男子汉吗,干嘛干这些小女生才干的事。
这一定是月之女神看我不爽,给我施加的影响,一定是这样的。
我就说我还是一个男子汉嘛,月见松了口气。
接下来……得先到登记处登记才行,相当于签到流程,走个过场。
登记处的矮屋是用矿渣砖垒的,门框上连漆都没有。没人觉得来登记的人需要看一扇好看的门。门内一张木桌,桌上三样东西:登记簿,侦测水晶,一副铁砧。铁砧的凹槽内侧嵌了一圈灰铁片,槽底有干了的暗色痕迹。
"名字。"
登记官看起来五十多岁,下巴一层灰白胡茬,手指被墨水从指尖到指节染成深浅不一的蓝,像这双手在墨水里泡了几十年再没洗干净。他没抬头。问"名字"的时候笔尖还停在登记簿上,等她把自己填进那个空格。
月见张嘴,合上了。
艾伦·冯·索尔伯格不存在了。月见,这是女神赐的名,如今只能先用着这个马甲了。
"月见。"
"姓。"
"……没有。"
登记官终于抬起眼。目光从银白长发扫到尖耳,再扫到左手腕上还在脉动的灰铁环,回到金色瞳孔。"精灵——精灵背契者,稀罕。"笔尖刮纸的声音在新耳朵里放大,墨渗进纸纤维的每一个嘶声都清清楚楚。
登记簿落字:月见,精灵,约十七岁,背契者——月之契约(存疑,侦测水晶读数异常)。
"左手。"
月见把手伸过去。登记官将她的手腕按进铁砧凹槽。手环卡入灰铁片的瞬间,尺寸分毫不差。帝国做别的事可以糊弄,这工序从不偷懒。
他拉下杠杆。灰铁片收紧。
手环亮了一下。然后发生了登记官没预料的事。
侦测水晶骤然爆出一团银光,不是平时那种审讯式的冷蓝,是月神殿穹顶上那种银白的月华,亮到整个屋子的灰暗角落同时现形,墙角堆着的旧登记簿、桌腿上的裂缝、登记官袖口上一块洗不掉的旧墨渍,都在这光芒下无所遁形。
水晶内部的读数纹路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力从中间撕开,裂纹从水晶核心往外扩散,停在水晶表面以下半寸。没碎,但差一点。
登记官的手从杠杆上弹开。他盯着水晶,又盯着月见。
"月之契约?"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眉头皱的很紧,"侦测水晶对常规背契者契约显示冷蓝光,你的不是,你的契约不是被收回,是被换了。原来是哪个女神。"
月见没有回答。
登记官也没追问。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备用水晶替换上去,动作很稳,但比之前快了一拍。"登记完成。你可以走了。"
"……没有规矩要念?"
"规矩是给能管的人念的。你的手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片还没撤下的裂了纹的水晶,"你的手环,别人管不了。它自己会管你。想去哪,它知道;想藏,它报信。灰铁手环长在灵脉上,摘不掉,也没有办法欺骗帝国,你自己好自为之。"
月见低头看着左手腕。环面的脉动和她自己的心跳依旧不同步,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灰铁手环锁的是灵脉,每个人身上那条承载过契约的通道。别的背契者被收回契约,灵脉空了,手环锁住的是那道旧痕,但她的灵脉里还有东西。
"现在我能去哪。"
登记官抬起手,指向窗外:"这里,哪都行,这里很‘自由’,只要不离开这里,什么都能干。"
登记官笑得意味深长,像在暗示什么。
门外是一片灰暗的天际线,棚屋搭在废弃矿堆的斜面上,井架锈成褐色,风从矿坑方向吹来,夹着煤渣的细碎反光。路的尽头融进天与地之间的灰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也就什么都能干。
登记官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下一行字了。
月见在门口站了一拍,然后迈出去。门槛外面的土不是帝国领土上那种被深耕过的浅褐灰壤,是一种被烧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不长出新东西的灰。无主之地。名字倒是起得诚实,不像帝国到处挂着"光明""正义""秩序"的招牌,这边直接告诉你,没人管,自己看着办。
但那个登记官最后的话还卡在她脑子里。你的手环别人管不了,它自己会管你。她想起铁砧凹槽底部的暗色痕迹,不是漆,是前一个背契者留下的。
……
聚居区的路没有名字,这点很麻烦,问个路都很不方便,还有很多人看清她的样子,就摇了摇头,身子缩进屋里无论怎么敲门也不开了。
没有正街,没有侧巷,没有月见在圣索尔城里见过的那种被信徒跪出凹痕的白大理石。这里只有棚屋之间的缝隙,有些宽到能并排走两个人,有些窄到她必须侧过肩才能挤过去。
她第一次侧肩的时候尖耳刮到了屋檐上垂下来的一片锈铁皮。酥麻的疼痛感想刺破耳廓一样往头颅里钻,下意识就缩了缩身子惊呼出声。耳尖的皮肤比她想得更薄更敏感,铁皮边缘的锈渣在耳尖上划了一道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