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开始后退。
她的身影、月兔耳尖的星光、冠冕上的冷辉,都随着那片退潮般的银色一同变淡。很快,殿里又只剩池水、石板和一个跪在原地的人。
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左手腕。她低头,左手腕多出了一圈灰铁,深灰近银,没有接缝,也没有锁孔,像从皮肤底下自己长出来的。新结晶的寒光正在环面里一下一下地脉动,和心跳有些像,又比心跳更冷。
她下意识去扯,扯不动。
灰铁纹丝不动,倒是腕骨被勒得更清楚了。
自己这是成为背契者了,本来还想着重新找一个女神也许能卡bug解决这个问题,结果投奔月神之后还是没有意义,不仅没解决,还平白搭上了属于男生的一切,明明他还是母单来着……
不过很大的原因也来自于抗拒婚契罢了,不然不久之后也是个有家室的人了,结果现在不仅没有了家室,说不定还要成为别人的妻子……
那绝对是牡蛎的!
要贴贴,也只会和女孩子贴贴,在那之前要保存好自己的男子气概,避免被真的被背后操弄的月神消磨了。
唉,任重道远啊。
只是现在得赶紧跑路了,背契者作为神弃之人,会被放逐到无主之地,帝国自有手段追踪背契之人灰铁环,至今还没有一个能逃脱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慢慢弯腰,把那柄骑士长剑捡起来。剑还是旧剑,手却不是旧手。握上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不一样了。重心不一样,指节发力不一样,连手臂抬起来时牵动肩背的路线都不一样。过去那副身体学来的东西还在脑子里,可要把它们重新从这具身体里长出来,得再来一次。
自己大概暂时用不出以前的剑术了。
……
她把剑系回背上,推开青铜门。
门外还是夜,旧石巷还是旧石巷,只是月光比刚才重了些,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夜色按在肩上。她沿着来路往外走,步子很慢,身体还在重新认识自己。每一步都像第一次学会怎么把重量交给双腿。
走到半巷时,左腕上的灰铁忽然亮了。
寒光一缩一放,把石缝和积水全照了出来。紧接着,巷尾亮起提灯,四盏。侦测水晶在灯罩里发着同频率的冷光,照得那些灰蓝制服像浸过水的铁。
靴声整齐地逼近。
来不急了,她撕扯着身上的破布,俯下身子,于黑暗间肆意飞奔,拐过无数寂静的岔路。
这段路她确实预演过很多遍了,很熟悉,只是后面跟的很紧,她只能拼了命的跑,把影子甩在后面,把汗甩在后面,把月光甩在后面,忽然她觉得有种久违的自由。
转过几个弯,又迎面撞上了刺眼的灯光,可这已经是狭窄的小巷了,她立马往后跑,可后面的灯光也堵住了她的去路,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她确实已经尽力了。
"找到了。"
找上来的速度也太快了,快的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手先一步摸上剑柄,随即又松开,因为没有必要了,刚被重塑的身体虚得像一张薄纸,她更是没有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四个缉查队员,狭窄石巷,拔剑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领头的人把灯举高,目光在她的银发尖耳上停了停,明显怔了一下。侦测水晶只会指向新生灰铁,可它不会告诉他们,这回照出来的是个精灵女性。
"名字。"
她张了张嘴。
艾伦·冯·索尔伯格已经不在这里了。
就算她是原来的样子也不会轻易报出自己的名字,大概也会编一个。
于是她没答。
缉查员也没再追问,他收起提灯,从腰后取出一副旧灰铁手枷。
已经无路可退了吗,看来还是逃不过背契者的结局了,不过她也未曾后悔,毕竟在逃出家里的那一刻她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手枷合上时,与她腕上的新灰铁咬得严丝合缝,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轻响,像确认了一桩无可更改的事实。
她被推上囚车时,没有挣扎,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月光灌进骨头里的那股劲到现在还没散干净,困意沉甸甸地压下来,像有人用湿布蒙住了眼,眼前一片漆黑。
……
再醒时,天还灰着。
囚车晃得厉害,木板硌得后背生疼。车夫坐在前头,披着一件旧皮袄,手里夹着便宜烟卷,指缝里全是洗不净的矿灰。他听见后头有动静,头也没回。
"别扯了。"他说,"扯不断。"
她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在拽那只灰铁环。
"新来的都这样。"
烟味顺着风飘进来,呛人,却有一种奇怪的活气。车夫吐出一口白烟,慢吞吞地往下说:"那个环摘不掉。摘掉也会再长。可在那地方,没它还不行。有灰铁的人明面上不能随便抢,不能随便卖,倒算条规矩。"
这一回,规矩倒不是为了把谁送进高门大宅,而是为了让一群被丢出来的人苟延残喘下去罢了。
马车终于停下。
"到了。"车夫敲了敲车板,"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人了。"
手上的手枷也解开了,她活动了下手腕,扶着木栏跳下车,脚踝被震得发麻。
面前是一整片灰暗的天际线,废弃矿堆起伏如旧伤,棚屋挤挨着立在风里,井架锈成褐黑色,远远望去像一排熄了火的绞刑架。路边排着长队,女人和孩子抱着空桶,神情平得像一层旧灰。风从更远的矿坑那边吹过来,夹着矿渣滚落的细碎声。
一个推铁圈的小孩从旁边跑过去,看见她腕上的灰铁,脚步慢了一下,灰色的脸颊上漏出了一个天真的笑,又继续往前。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银发被风掀起,擦过耳尖。
随后才回过神来,对着远去的小孩挥了挥手,也不管小孩看没看见。
身后的囚车已经调头,轮子压进灰土里,辙痕浅得很,很快就会被下一阵风抹平。前面没有路牌,没有门,没有谁来接她,只有无主之地在晨光前最冷的一刻,把自己的真面目平平淡淡地摊在她面前。
可她太渴求这份平淡了,哪怕自己的结局就像如今这样,她也未曾后悔。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圈灰铁,然后往前走。
月光还落在她肩上,比别处暖一点,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