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的雅典城,浸润在地中海暖融融的日光里。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交错,两侧是灰白色的石砌屋舍,陶制器皿摆在临街摊位,商贩的吆喝声、路人的闲谈声交织在一起,裹挟着海风与橄榄花的淡香,慵懒又鲜活。
城南的暮风酒馆,是冒险者与赏金猎人扎堆落脚的老地方。木质门窗被岁月磨得发亮,屋内燃着松脂火把,暖黄火光摇曳,空气中混着麦酒、烤肉与淡淡烟草的气息。
但丁靠在酒馆外的橄榄木柱上,指尖熟练地转着青铜短匕,靴底踩着一枚德拉克马银币,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嬉皮笑脸,一副刚恶作剧完的神态,用本地人的话讲就是神似偷了酒神狄俄尼索斯酒囊的鸡贼样。
他是雅典娜最为人所知的赏金猎人。
在并不缺乏神迹和物资的年代,大多数人做猎人其实并不为金钱,更多是为了历练、为了身份,但他只为钱。德拉克马币、武器装备、上等兽皮,只要价码合适,喀迈拉、斯廷法利斯湖怪鸟,照单全收。
就像他常挂在口边的“都叫赏金猎人了,不搞钱搞毛呢。”
但丁几乎不看人脸色说话,总是我行我素的吊儿郎当,很多人虽然气不打一处来,但心中都深知惹不起他,见识过他战斗的人都知道但丁的强大之处,那仿佛知晓一切的战斗方式。
不过但丁确实知晓一切,更确切的说是他知晓未来。
打记事起,但丁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蹦出未来的记忆碎片画面,比如十分钟后酒馆老板会摔碎酒壶,半天后怪鸟会从云层俯冲。这些记忆碎片精准无比,靠着脑子里时不时蹦出来的未来碎片,打怪比去市集买面包还轻松。
更诡异的是,他的梦境里还常常涌现出一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会跑的铁盒子、能说话的方板、不用火点就亮的光管。 这些东西荒诞离奇,使他有时候老觉得他有第二个人生,不过他也不咋说,也就偶尔喝醉了当作脑洞大开的趣事胡话随口一提,免得平时说出来又得被贴个神经病的标签。
不过其实但丁不知道的是,别人觉得最怪的地方,是他在行业里自称 “猎魔人”。
毕竟古希腊的语言体系里,从无 “猎魔人” 这个词汇。在奥林匹斯的神话体系里,没有 “恶魔” 的概念,自然也就没有 “猎魔” 的职业。
每当有人好奇追问 “猎魔人是什么”,但丁就会抬着脑袋,摆出一副拽拽的样子:“这是我老家的叫法。”若继续问他老家在哪,他又嬉皮笑脸打岔,没人能问出真相。
所以尽管但丁性格不正经,但是为人自来熟做任务也勤快啥活都接,导致城内名声响亮却风评不差,并不受人嫌弃。
除了酒馆老板——
“你又TM蹭酒!”酒馆老板拎着一个陶制酒壶,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脑门的青筋突突直跳,“上周厄琉西斯狼人的赏金我都帮你领了,三枚银币,你分文不付,天天白喝我的葡萄酿,再这样我就把你丢去喂萨梯!”
但丁手腕一翻,青铜短匕精准插入腰后的皮鞘,脸上顿时露出职业笑脸,滑里滑气地说道:“板板~莫急莫急~狼人昨晚就解决了,我还顺了只野兔子,今晚给你加菜。我这不是蹲新任务嘛,整个雅典,你找不到比我更靠谱的猎魔人了。”
他说的是实话。半小时前,他的脑海里闪过清晰的未来碎片:那只狼人会从石缝里窜出,扑向路过的牧羊童。他提前蹲守在必经之路,一匕首捅穿怪物的心脏,全程干净利落,连呼吸都没乱。
“天天瞎扯淡,猎人就猎人,加个魔字很帅吗?!诶我——”老板没好气的大力把酒壶放旁边木桌上,结果用力过猛磕碎了,正心疼着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钱袋砸进但丁怀里,语气不耐烦:“算了,厄琉西斯谷地出了拉弥亚,专吃落单的旅人,执政官紧急悬赏五枚银币,仅限今天你去不去?”
但丁掂了掂钱袋,正琢磨着这种紧急任务一般是烂摊子,要干的活绝对超出五银币,于是摆了摆手说:“不是我说你板板,你也知...”
话正说到一半,原本漆黑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猩红,妖异的红芒即使在白昼也格外刺眼。但丁脑海里突然炸开一段无比清晰的未来画面 ——
厄琉西斯谷地入口的老橄榄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色亚麻长裙的少女。长发被海风拂起,肌肤胜雪,眼神空茫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仿佛天地崩塌,她也只会平静地站在那里。
但丁张着嘴莫名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挥了挥手:“行吧行吧,五银币就五银币,本猎魔人勉为其难接了。”
老板愣了一下,嘟囔着 “你刚刚是不是打算拒绝来着?”
“没有没有,谢啦板板!”但丁立马打断老板,把钱袋塞进行囊里就往外跑。看着走远的但丁,老板也没多寻思就转身回去了酒馆。
而但丁在走了一段距离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清点装备:猎弓、一捆毒箭、罂粟麻醉袋、母亲临终前留下的黑曜石吊坠。这块吊坠漆黑如墨,能屏蔽神祇的探查,也是他唯一能感受到 “时间神赐福” 的媒介。
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凭空消失,只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莫贪神赐,惜护至亲,勿忘己身。”
那时的但丁年纪尚小,能听得懂那不成知识之神了,现在长大后回味琢磨也依旧听不懂,这话能记得这么清楚估计也跟这吊坠有关。
走出雅典城门,往厄琉西斯谷地的方向前行。道路两旁是成片的橄榄林,翠绿的枝叶在海风中沙沙作响,少些牧羊人坐在石头上吹着跑调的短笛,羊群慢悠悠地啃食青草,平静得像奥林匹斯山顶的晨雾。
但丁哼着后世跑调的歌,故作轻快安逸,可他知道,时间神的赐福,从来不是为了让他安逸。
未来碎片里的画面,分毫不差地呈现在眼前。
橄榄林的树荫下,静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金色长发垂落肩头,柔顺耀眼,一袭纯白古希腊长裙衬得身姿清瘦出尘,浅灰色眼眸望着光脚边的阴影,眼底一片空茫,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她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察觉,哪怕身后就是吃人的曼提寇,她的脸上也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
等等....曼提寇?!未来的记忆碎片里可没有这玩意啊!
但丁心里暗道不妙,抽出青铜短匕,一个箭步飞奔向前。
听到脚步声,少女缓缓抬起头。
看着飞奔而来的但丁,清澈如深潭的眼眸,没有惊讶,没有不安,没有求助,只有一片淡然的茫然。
此时在少女的身后,有着一只酷似红色狮子的庞然大物正张开它的巨口咬向她,虽说乍一看是狮子,但这个庞然大物对比狮子,多了一双蝙蝠的翅膀,以及那张脸是一张狰狞的人面。
“我去,那口水都快滴到她天灵盖了都感觉不到吗?!”但丁内心吐槽着,见自己来不及近身,连忙先将手中短匕掷出!
名为曼提寇的人面狮身怪兽察觉到了不远处飞来的短匕首,立刻被迫收起了嘴巴往身后一跃,被躲开的短匕直直的插入少女身后的树干,曼提寇人脸上的蓝色眼睛瞥了眼树干上的匕首,随即一脸凶相的俯下身子看向了来者。
但丁此刻终于是来到了少女的身边,看着毫无波澜的她,心中不禁暗暗佩服了一下,然后将她护在身后,还不忘调侃道:“现在的人自残都不改花刀,开始搞自然派了吗。”
“改花刀...?自然派...?”少女像是被触动了一样,可算对周围的东西..应该说是对但丁的胡言乱语有了反应。
“很好!会说话就行!”但丁咧嘴一笑,立刻从行囊里掏出猎弓,然后看也不看就往前面射了一箭,而这一箭却不偏不倚的射在了不知何时刚飞来的毒针上!
此刻曼提寇的人脸上浮现出了十分精彩的震惊表情,它无法理解面前这个人类是怎么做到的,它尾部射出的那个毒针是卡在但丁还在抽猎弓的间隙发射的,他的目光甚至都没往这边看!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
“好了别想了,爷就是全知全能。”
一道宣告它死刑的话语就这么在他头顶响起,只见但丁跃到半空,手中的弓弦已拉到底,指尖的利箭直指曼提寇的脑门。
“咻!”伴随着利箭划破空气的穿透声,曼提寇应声倒下,甚至没发出一道哀嚎,因为但丁这一套实在是太行云流水,犹如编排了几百次的舞台剧一般,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看向了眼前已然没了生机的曼提寇,但丁依旧是郁闷了一下未来碎片怎么漏掉了这么大个玩意,随后才收起猎弓,一边走向树干拔出短匕首,一边朝身旁的少女随口问道:“看刚才我杀这玩意你没阻止,你应该不是来玩自残游戏的...所以你在这里弄啥子嘞?”
少女没有抬头,唇瓣轻动,声音柔得像羽毛,却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不记得。”
“不记得?” 但丁挑了挑眉,收起短匕首缓步走近。少女身上没有伤痕,衣物整洁,不像是被拐卖,不像是逃难,更像是凭空出现在这片橄榄树下。
“那你记得你叫啥名不?记得家不?”但丁出于平时的雷锋精神依旧试探性的问道。
少女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但丁。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阴天的海面,没有任何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平淡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橄榄叶:“婕西。”
“婕西?”但丁重复了一遍,“妥!既然记得名字那记不记得你家住哪里?我车你返屋企?」
听到但丁那明显不属于这时代的话,婕西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微微闪烁了一下,但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但丁挑眉,“你这是失忆到啥程度了?还记得最后从哪来不?”
“只记得,婕西。”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笃定,“还有,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上帝的恩宠。”
上帝?
但丁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词汇,不属于古希腊。
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赫拉、雅典娜,冥界的哈迪斯,海洋的波塞冬,这些是这个世界的神祇。「上帝」,是他脑海里后世现代记忆中的存在,是另一个维度的信仰。
一个失忆的古希腊少女,记得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名字含义,再加上刚才记忆碎片的空白,但丁的“全知全能”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解读的变量。
但丁挠了挠头,脸上的嬉皮笑脸第一次有些挂不住。
麻烦了。
他本是想在顺便赚五银币的赏金的情况下看个热闹,结果捡了个失忆还带着 “异端” 名字的神秘少女。
夕阳西沉,暮色浸染谷地,刚才的曼提寇绝非个体,入夜后便会大量出没,甚至,还有拉弥亚。孤身在此的婕西,就算毫无恐惧,也定会成为怪物的盘中餐。
但丁清楚,从未来碎片里看到这个少女时,自己意识里不停让自己前来的那种悸动感来自何处,摸了一下胸前的项坠,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从未露面的时间神老贼,又给他甩烂摊子。可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他终究狠不下心丢下她。
“行吧,” 但丁摊开双手,立刻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失忆是吧?没地方去是吧?正好我是镇上独有的猎魔人,进城打怪赚赏金。你跟着我,管吃管住,保证安全。”
他顿了顿,故意摆出严肃的样子:“不过我可是按小时收费,贵得很。”
但丁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看了一眼天上,企图暗示某个时间老贼,婕西却疑惑的看了一眼但丁,问道:“小时是什么?”
“我老家对均时的叫法,没啥的。”但丁已经习以为常的随口掰扯了一句,便走在前边带路。
婕西看着他没正形的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 “哦” 了一声,脚步轻轻跟了上去。
没有感激,,没有依赖,只有一片平淡的顺从。
但丁回头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心想:
(这女孩,也太淡定了吧。也不怕别人是变态问也不问就跟着别人随便走...)
不过趁着这会儿仔细感受了下婕西的气场,起码但丁能确定这人应该跟自己一样不是凡人,虽说如此也不能扔她一个人在深夜的野外,不管自己的老爹留了啥烂摊子给他,但丁还是决定先接了再说,反正他平时出任务也是如此。
(话说她该不会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吧?!)但丁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脑补起一些额外的情报,时不时用怪异的眼神看向婕西。
但婕西依旧那副三无属性的模样,就算看到但丁在看自己也毫无反应,就这样跟着他走,两人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踏着前往城镇的道路上。
雅典城郊的泥土路上,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橄榄叶的沙沙声裹着海风,飘向谷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