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幻境梦界的冬季,天也黑得早。初夜天空中,寒风呼啸着,吹过了游侠儿小队成员们的衣摆。紫色的夜空也少了活力,在片片黑云和鬼眼的交错遮盖下,星空不再那么璀璨,但是却比其它时间的夜空多了一些清冷的美丽。
大家飞驰着往绿蜀葵镇飞去,每个人的坐骑上都加了防护罩(丁链和小愚的灰蜗牛上本来没有,但是迷莲波强制往灰蜗牛的壳上贴了一张防护符纸),耶鲁也没有心思把手伸出防护罩外玩鬼眼了。
耶鲁和桃鸦在用着只有他们两个能相互听见的声音说着话。
“你当时怎么会没来由地想到让小愚给你擦桌子?”
“啊……你说那个。”耶鲁说,“我当时看着他,然后就想,如果我是他的话会怎么想呢?直到他把可乐洒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冒出了个念头。”
“什么念头?”
“就是,如果我是他的话……我可能会希望……围着这张桌子的人有几个,要么就是全都把可乐洒出来,好让自己不是那么……孤立。”他说,“然后我就‘不小心’把可乐咳到桌子上了。然后又发现……自己的幻觉发力了,纸巾摸不到了。然后就想……如果我是他,肯定会觉得自己巴不得是唯一一个会擦桌子的人……我怎么突然会那么想呢?”
“所有的事,”桃鸦说,“都不叫事。”
“我们会去卖钢筋吗?”
“……不好说,陆铁匠估计收工了,但如果他还在那里待,有钢筋上门他肯定也会收吧。”
“是啊……我希望小愚能不想着去死了。”
“我也希望,”桃鸦说,“可是他们姐弟俩还是过得很苦呀。”
“莲波姐说让我们帮帮他们不是吗。”耶鲁说,“如果我有了钱,我想我们要不多买他们点东西吧。”
桃鸦点了点头。
“对了……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桃鸦说。
“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火海一直没有说话。”桃鸦说,“她可不是一个话少的人。”
“你这么一说……确实啊!”耶鲁扭过头来看,坐在红子上的火海,一脸黑线。
“等我们把事儿忙完以后,我就问问她。”桃鸦若有所思。
“我跟小虚熟。”迷莲波大声让大家听见,“待会儿我先进去。”
飞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终于看见了剑一样拔出来的蜀葵和翻飞的翅蛟——又一次回到了跟桃鸦以外的人相遇的地方,可是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次我们不走路了,”桃鸦说,“我们骑着进去吧,各位!”
按照规矩,即便是不打算把坐骑停下的人,也得先经过绿蜀葵镇边缘的坐骑区,从外往里进。
然而当坐骑们落地的时候,这种完全变了的感觉在耶鲁的心里是越来越清晰了:有一群全副武装,身披青色铠甲的人拿着武器四处巡逻——四个月前的大事件让绿蜀葵镇的信誉出现了重大的危机,以至于紫电和青霜俩乌鸦姐妹只能花重金聘请武人和魇鬼猎人进行无间断看守。
“对她们来说,”迷莲波笑了一声,“这跟割肉没区别吧。”
“但愿魇鬼不会再来了。”耶鲁嘀咕道。
“我们去百药区吧。”桃鸦说。
在坐骑上一路看过去,虽然信誉出现了大危机,但是绿蜀葵镇的人是一点儿也没少,除了有人来回巡逻,也是因为幻境梦界的年关将至,有很多人是来筹备年货的。
大家听着嘈杂的声音,但是谁都没有多说一个字。就好像大家的遭遇把游侠儿小队的众人和他人生生隔开了一个大屏障似的。按照桃鸦所说,他们甚至连过年的时候都回不去,以至于只能通过书信向家人报平安。更何况一年之前,他们所有人还在喜气洋洋地准备春节——这样的落差让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路走,一路看,到了百药区:有些阴森可怖的怪药铺甚至于说为了迎接新年,在门口贴了红色的桃符、对联之类。就在刚刚走过去的那家虫药铺里,一只沾满紫色粘液的蚰蜒(估计是那个粘液让蚰蜒从冬眠中爬起来的吧)爬上了门对子,紫色的脚印粘在字上。一个衣衫纹饰非常诡谲的人——耶鲁怀疑那是店主——正着急忙慌地从店里跑出来,然后把蚰蜒抓回自己的口袋里。这种荒诞的搭配让耶鲁觉得,令人发笑。
“我们到了。”迷莲波在一家看起来非常简陋的药铺前停了下来。这家药铺上面从右往左写了“东夷药疗”四个大字。门前只挂了用草编的帘子,门的两侧也没有挂对联,属于那种你不细看就一定不会发现的小药铺。“怪不得那天我跟桃鸦和火海在百药区的时候,没注意到这家店。”耶鲁想。
“我先进去跟小虚交代交代情况!”迷莲波交代着大家,“小愚你先站在门口等着,然后你们先往后站一站。”
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时间大概过了五分多钟(耶鲁估计),一个身材瘦小,梳着麻花辫,身披一件与身型不是很相符的灰褐色大羽衣的女生走了出来,她满眼都是疲惫——迷莲波跟在她后面。但是当这个女生看到小愚站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疲惫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姐姐,”小愚带着哭腔小声说,“对,对不起……”
此时此刻,小虚已经满眼都是泪水了。她咬牙切齿地跑过来,一只手把小愚抱住,另一只手用力地锤着他的肩膀。
“小愚啊!我早上不该那样说你的!”她哭着说,“是姐姐的错……可是!可是啊!你怎么能去寻死呢?啊?你难道不知道你要是死了,姐姐我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亲人了!没有了!”
不知是因为悲伤,后怕后的欣喜,还是因为愤怒,她锤小愚的肩膀锤得更用力了。用力捶了一会儿后,她松开小愚,然后揽着小愚的双臂。
“因为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得下去了。”小愚流着泪说,“我受人欺负,被人骗这骗那,我甚至觉得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幸福!”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我……哎呀,怎么可能啊……咱姐俩真是命苦啊……”小虚带着哭腔说,但是停了一阵,她又把脸转向游侠儿小队他们。
“你们就是把我弟弟救下来的恩人吗?”
“嗯……虽然我们也做了些事,但是当时是这位把你弟弟救下来的。”桃鸦指了指火海,“她是最大的功臣!”
“是吗,”小虚看向她。
“我跟小愚谢谢大家了。”
说着,她拉着小愚,往后一站,面朝着火海,膝盖一松,马上要跪下。
“啊!虚姐!使不得使不得!”桃鸦说,然后火海,桃鸦,耶鲁,丁链四个人和后面的迷莲波马上把将要跪下的他俩扶了起来,七个人挤成一团。
“这……我马上就要收摊了,今天我,我想请恩人们吃个饭……”
“不用不用,我们已经吃过东西了。”桃鸦说,“正好,我们进去帮你收拾收拾吧!”
“啊,这……真不用啊,恩人!我……”
“义耳义耳何言哉。”桃鸦说,“顺手的事。
在桃鸦的再三请求之下,小虚还是让他们走进了药铺里面。
“让小愚在外面歇歇吧。”迷莲波对小虚说,“他今天一波三折的,受太多打击了。”
“行,各位请进来吧。”小虚掀开帘子,迷莲波,桃鸦,耶鲁,丁链要走进去——但是在走进去之前,最后一个进的丁链扭头看见了火海——她没有跟着进来,她坐在了店门口的右侧。
“进吧。”丁链走过来拍了拍火海。
火海抬头看了看大家。
“你们先进去吧。”这是她那么长时间来说的第一句话,“我在外面呆一会儿。”
“……好。”
耶鲁他们走了进去,惊讶地发现这间小屋里面竟然是别有洞天:虽然设施很简陋,但是摆得很整齐,有完整的柜台,十几个药柜,药罐,柜台上放着账本和杆秤。并且这里除了中药的香味——耶鲁很害怕医院,但是他觉得中药是好闻的——还有一直在烧着的香炉味。进门后在药柜的左手侧有两张铺在地上的木床——就是大木板上各铺了一张草席,然后再各配一个枕头。枕头左侧各放有一个小筒,筒里放着几块打磨得光滑但形态各异的石头。
丁链打开了一个写有“蛴螬”的药柜,里面的虫子都是被正常晒干晒黄了的,他把柜子推了回去——如果是新鲜的活虫(当然这个季节很少了),他大概会向小虚要一两个吃。
“……我们家的砭石疗法很有用的,活血化瘀,强身健体都能用,各位要是腰筋酸软或者哪里痛的话,干脆我现在……”
“不用不用!天色实在不早了,你吩咐就行,我们收拾东西。”
“啊……太感谢了!”小虚说,然后她领着大家来到了后院——里面停着一只蜗牛。“我要把那些砭石,还有那边地上的几袋药带回去,我要亲自拿回家加工一下,今天没卖完的新鲜药材也要带回去。”
几个人撸起袖子就开始了搬运,然后跟小虚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我们实在受不了整天呆在村子里面了,所以我们就出来单干……累是累了点,但是比起村子无处不在的那种冷眼还是好些的。一开始……我们只有一个草席摊子,来石疗的客人只能坐在凳子上刮。但是因为我们姐弟两个省吃俭用,每个月能攒些钱下来。过了得有两年吧,真没想到我们能租下一整个门头,真是太好了!”
“你说门口的那个草帘子?那个草帘子也是我特意挑的,能隔音呢,是不是听不见街上的声音了?”
“有了个门头以后需要干的活也多了,有时候一些顶级的药材我们姐弟两个需要亲自去采以外,很多其实是我们从专门种药材的药农那里收购的!那天去采药,我差点被魇鬼吃掉,多亏莲波姐出手相救,否则我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当然我们有的时候确实会感到有点不安就是了:有时候鸠家村里面也有人来绿蜀葵镇,然后就看到我们姐弟俩,态度好的就装看不见,态度不好的就直接挖苦一顿……唉,虽然我们现在赚钱不算慢,但是要想真的交钱离开鸠家村,我们还得再至少埋头苦干十年……很难说我们两个能不能各自结上婚呢,不过真要受人欺负,那我们不结也罢!”
“你说小愚吗?将来希望小愚干什么?唉……小愚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胆小了,可这也不能怪他!”她眼睛有些泛红,“他能跟我好好把这个药铺开下去,自食其力,老老实实挣钱就行了……我总不能逼他去做魇鬼猎人吧!虽然挣钱多,但那也太危险了!更何况就凭他,难道不是明摆着喂魇鬼吗?”
“什么?你说他的画吗?我看了……说实在的,我也觉得他画画是真好看……可是他,唉,太幼稚了!画画这个事情不是说画得好就能挣到钱的!靠画画挣钱的还是没几个呀!人家画书匠都是一代一代祖传下来的,他可不是,像他那样去拜师人家肯定不乐意,我劝过他他没听……他当时哭得可伤心了,可他就是不可能靠画画挣到钱的……还是老老实实跟我一起守药铺吧,画画就当个业余爱好,只能是这样……。”
“……有动静!”
丁链此时离门口最近。
“……这个帘子不是隔音的吗?我们先静下来听听。”桃鸦说。
此时此刻大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耶鲁真的听到了:门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扇草帘如果是隔音的,而在里面我们又能听到外面的动静……”耶鲁说。
“那说明外面的动静一定很大了。”迷莲波总结道。
“不好!”桃鸦想到了什么,“火海和小愚还在外面!”
“啊!”
五个人冲出帘子外面,一看,路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几乎快要水泄不通;而在这一圈人所围起来的,正是火海和小愚——还有火海身子底下按着的一个人。此时此刻火海右臂的青筋暴起,压在压在那个人的身上,然后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深深地按在了土路上——路面甚至出现了裂痕。火海怒目圆睁,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小愚在一旁,颤抖着,不知所措。
“发生什么事了!”
“天啊,那不会就是……!”
按照围观路人陈述,小愚和火海事后回忆,当时应该是发生了这些事:
小愚和火海正坐在店门口,小愚看着把他救下来的火海,心里面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
他凑近了些。
“那,那个,真是谢谢你了……”小愚挠着脑袋说,“如果不是你,不是你把我从魇鬼的大嘴里救出来的话,就,就,一切就都来不及了,我也坐不到这里,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火海对着他笑了笑。
“不用谢我,这都是该做的。”火海往前看,“我现在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说。”
“那……你能把你想的事情跟我说说吗?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火海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她说,“其实是这么一回事……”
“X的,天杀的狗天气,这么冷,好玩的也没有,漂亮妞儿也没几个……要我说这狗X的绿蜀葵镇倒了算了。”一个红着脸,衣服灰漆漆,脏兮兮的醉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两步并作一步。“买点儿他X的药醒醒酒,做个石疗,我记得开药铺的这家姑娘……倒是长得好看点儿……”
小愚看着他走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谁?”火海问。
“他是,他是……他是最难缠的一个家伙,当初跟我们讨价还价的时候扇了我,扇了我一巴掌的人……!不!他,他还喝醉了!难道,难道……?”
“是吗?”火海掰了掰手指头,挤出来一丝生硬的微笑,“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来。
“咦?这小妮儿,长得怪俊!”他一身酒气走过来,然后不怀好意地看了看火海,还有小愚,小愚吓得一哆嗦。
“哪儿来的小姑娘?”那人走过来,露出一嘴恶心的脏牙。
“无可奉告。”
“嘁,装什么假正经!”那人故意往小愚的方向“呸”了一口,“X的,那就别挡道!”他摇晃着要往里进,被火海一把抓住手腕。
“这家店没你需要的东西了,”火海说,“马上要收工了。”
“你他X了个X,我告诉你,里头那个没爹生没妈养的X货,见了老子她得跪下……你看什么看!”他扭过头来喝了小愚一声。
“一窝X东西。”他嘟囔道,“好了,他X的姑奶奶,祖宗!让我进去!让你臊子大爷进去!马上!”
“我刚刚已经说了这家店要收工了,”火海故意把每个字说得很重,“你耳朵聋吗?”
那醉汉一阵沉默。
“我X你X的!”他没被抓住的另一只手抡圆了巴掌扇过来,“老子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这小XX……”
火海一个俯身,躲了过去。
“该我出招了。”
紧接着,火海侧过身子,咬住牙关给这醉汉来了一个响亮的过肩摔。
尘土飞扬。
那醉汉刚想爬起来,紧接着就被火海揪住了衣领。
“你个臭XX——”
还没等他说完并反击,火海那充满滔天怒气的拳头就招呼在了他的脸上。
一拳,
一拳,
又一拳,
拳拳到肉,拳拳有声。
他的鼻血和断牙横飞起来。
“既然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火海咆哮道,“那我就撕烂你的嘴,打断你的牙齿,扯完你的舌头!”
当她一边吼叫着一边把那个醉汉的脸打到看不出那究竟还是不是人类的脸的时候,她才停下了手,然后把他扔起来,用力一脚踹向了他的肚子,那醉汉便被脸朝下踹翻在地。然而他刚想用胳膊支撑着爬行移动,火海就高高跳起,从天而降,因愤怒而扭曲,沾满恶人污血的手就像隼的爪子一样,全力一击,把他的头用力且深深地按进了路面上,以至于路面甚至都出现了裂痕。
……直到目前,耶鲁他们没有亲眼见到的就到此为止了。
“怎么?欺负一对可怜的姐弟俩是不是很舒服?是不是自己平时失败得像粪坑里的老鼠一样,但是一想到能侮辱他们俩,是不是头都抬起来了?”火海凑到他耳朵跟前问他,可是那醉汉哪里还能说出话来,他的喉咙只好呜噜乌噜,不知所云。
“好,接下来你要是敢动哪怕一下,我都会让你生不如死。”火海放了一句狠话,然后直接向后坐在这家伙的身上,然后让他双臂倒扣并一手按住。
“虚空索渊!”
熔岩似的深渊被召唤出来,火海从里面掏出了一根完整的钢筋。
“接着!”
火海把钢筋轻轻扔向小愚,单手试着小愚差点没有接住,连整支手都几乎要摔在地上。然后他双手紧握着钢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们现在该,该怎么做……?!”耶鲁焦急地问桃鸦。
“……静观其变!”
“小愚!啊!小愚还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啊……!”小虚几乎要冲进去,但是却被迷莲波一手牵住。
“小虚,我知道你很怕,”迷莲波说,“但是现在绝对不是冲进去的时候……信我!”
接着,火海深深地吸了一肚子的气,好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全都冲出来,冲炸一切。
“鹘鸠愚! ! !”火海以比《太阳歌》更强烈的声音大喊,“你听好!桃鸦把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接下来轮到我对你说了!”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从你开始讲你的故事到刚才!我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吗?!因为我跟你是同一类人!我跟你完全一样!”
“我从小也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我爹姓火,我妈姓风!但是这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了!因为他们也是在我记事之前就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他俩都是出色的魇鬼猎人!最后还是被魇鬼吃了!可即便如此,火姓的人把我当负担!风姓的人把我当累赘!村子里面到处都是笑话我没爹没妈的孩子!他们之前又没见过我!还能是怎么回事?肯定是他们家里人教的!为了活下去我只好到处帮人干活!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到处都有人骂我,到处都有人朝我扔泥巴,扔石头!谁能受得住这些!但是我发现我随我爹妈,很能打!于是谁敢笑话我,谁敢欺负我,我就冲上去一顿猛揍!我揍哭的小孩儿无数!那些大人们肯定都不乐意!于是找上我!把我当成野兽来看!只有几个人当时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桃大叔桃大婶!桃大哥和桃鸦!迷阿姨和她闺女,迷莲波!丁链和他娘(火海在说这个‘娘’的时候顿了一下)阿雀!只有他们帮我说话,帮我解围!在我眼里看来他们就是我的家人!因为我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如果我不能打,如果我没有遇到他们,如果我没有遇到‘游侠儿小队’的大家!那么我的下场只会比你更惨!惨无数倍!我没法想象我会有多惨!”
火海哭了。
“好好看看现在的你和你姐姐吧!要我说,你们就是废物!无论是谁,无论是哪里来的,只要是想欺负你们,谁都能踩你们两脚!今天我压着的这个家伙欺负你们多久了?很久了对吧!你们真的觉得只要老老实实攒够了钱,把钱一交就万事大吉了?扯!那个该死的金毛只会在你们攒够钱的前一天,带着一帮小弟冲进你们家,随便找个理由,把你们的罐子,把你们的柜子砸个稀碎,然后把你们的钱全都抢走!不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们好欺负!你们逃到天涯海角,只要还是这么好欺负,到哪儿都会有人扒光你们的衣服!”
小愚深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他的双眼噙满了泪水。
“桃鸦和莲波姐现在估计还没有这个想法,但我已经有了!我们队伍里曾经出过一个懦夫,但他已经死了,你跟他不是一回事!你才不是什么胆小鬼!因为你连死都敢!我还没见过敢纯粹找死的人!你绝对勇敢!反正你已经自杀过一次了不是吗?你就当是自己又活了一次!抬起头勇敢做自己吧!”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我把底下这个畜生痛打一顿!等我们走了以后这个家伙伤就好了,然后反过来接着欺负你们姐弟俩,甚至把气撒到你们头上!等到回村的时候你们接着被欺负!接着被打!接着被抢!接着被看不起!第二个,就是你自己有志气!自己想明白你自己到底是谁!你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我刚刚把钢筋给了你!然后你自己拿着这根钢筋自己亲手痛打他一顿!然后,我发誓!我要让你彻底脱胎换骨,彻底变成一个合格的游侠儿!你自己选吧!”
小愚的泪水流了下来,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哽咽着。
“选啊!废物!”
火海的泪水滴到了醉汉的身上,拼尽全力嘶吼着——她的嗓子要喊哑了。
终于,在长久的颤抖后,在那千钧一发的一瞬间——小愚高高举起了那根钢筋。
然后照着那个醉汉的头,重重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我是废物,”他哭着,一边砸着,“但我再也不想当废物了!我也想……变强!我也想当个……光明正大的人!我也想……不被欺负!我也想……自由自在地活着!我也想……保护姐姐!我也想……开心画画!我也想……被爱!我也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都听见了吗?!在场的所有人!从今往后!这家‘东夷药疗’就由游侠儿小队罩着!还有小虚小愚姐弟俩,全都由我们罩着!敢有犯者——”火海指了指那醉汉,“下场有如此人!”
打完最后一钢筋,那个人已经没有声音了。
小愚喘着粗气,右手钢筋握的更紧了,左手则是攥紧了拳头。他的热泪汩汩地涌出来。接着,仰起头来放声大喊:
“我要加入——游侠儿小队——! ! !”
……
“哇,你们快看,耶鲁醒过来了!”迷莲波喊了一声,然后大家就一起凑了过来。
“我来晚了吗?”耶鲁挠了挠头问。
“没有没有,你来得正好!”火海说,“当然,大家都在等你就是了!”
“说起来,”桃鸦说,“耶鲁还没有过过幻境梦界的年呢!”
“是的。”丁链说。
“啊,有那么多人,姐姐也来跟我们过年了……”小愚感慨说,“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陪我过年……”
“话说,你们刚刚在干什么?”
“在做东夷石疗。”桃鸦说,然后众人朝着耶鲁纷纷露出了后背,眼见着是一片片的痧。“东夷人过年都来这一套——之前我们都不来的,但耐不住虚姐要跟我们每个人都要疗一次!”
“哈啊,”耶鲁说,“我也要来吗……?”
“当然要来了!怎么能不来呢?”火海笑嘻嘻地说。
这个时候,小虚从门外一阵穿墙走进来。
“小幻梦体来了?”她撸起袖子,“来试试我的砭石吧!保准让你醒过来的时候神清气爽!”
……耶鲁想起来,按照迷莲波的说法,小虚和小愚亲眼见到自己是个幻梦体以后,当场被吓晕了来着。
耶鲁脱掉了上半身,然后小虚在他的背上抹了点油——这油他怀疑是用巫术制造的。接着她掏出砭石来就给耶鲁从颈椎往下刮到尾椎。
“哇!哇!嗷啊!”一开始耶鲁痛得吱哇乱叫,但是他很快就适应了,然后开始跟游侠儿小队的各位(还有小虚)聊起了天。
“今天是你期中考试成绩下来的日子吧?”桃鸦好奇地问,“……怎么样?”
“哦,各有进退。”
“语文八十五分!数学没有退步,是八十四分!”
“这是丁链的功劳!”
大家一起笑起来。
“生物九十分,地理八十九分!”
“还不错!”
“政治是五十分(满分六十),历史……你们猜猜我历史考了多少(满分五十)?”
“多少?”
“四十七分!”
“哇!可以可以,厉害厉害!”
“其实主要还是严老师讲得好——不过,英语就不行了,七十二分。”
“……嗨,你看这事搞的,”迷莲波说,“我们也没有能教你英语的人呀。”
“……但是我妈还是不乐意!因为她说我比之前进步得不多——基本上等于没进步。”
“话可不能这么说!”火海说。
“主要是我跟她说‘你看我历史进步了,数学还没退步嘛’,然后她就开始唠叨“你为什么不看看你英语?你在级部里多少名开外了?你怎么不多跟好的比比?”
“……不要老是把目光盯着差的方面啊,压力会很大的……”小愚低声说。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还是得感谢幻境梦界,感谢幻境梦界的你们!”耶鲁说,“你们想啊,假如我没有幻境梦界的话,那我就只有白世界,只有上学、作业、考试、压力了!这样一来我肯定会把期中考当成个天大的事来看!而且肯定也少不了跟妈妈的一顿大吵架!但有了幻境梦界后,我就意识到所谓的升学和考试根本就不是我生活中的全部,无论我考成什么样——我不是还有你们吗!我就能心平气和面对考试,心平气和面对唠叨了!感觉在白世界生活也没那么不舒服了!”
“真是太对了!”火海赞道。
“放心,我们会当你的后盾的。”桃鸦说。
一套砭石疗法下来,耶鲁感觉像是有什么温暖的波照射,滋润着自己的后背一样,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浑身轻松。
“我们放完炮仗,祭完再吃饭吧?”迷莲波问。
“行,”丁链点头,“我有炮仗。”
除了小虚,剩下的所有人都爬到了楼顶。楼顶上盖了薄薄的一层雪——耶鲁不在的时候,幻境梦界下过雪了。桃鸦不知从哪里找来三张桌子,摆了五个牌位。最左边是“天地三界十方萬靈之位”,最右边是“誠義神勇聖武英魂之位”,中间两块大的一块小的。大的两块分别是“恩师墟青之位”“兄长桃垣梁之位”,小的那块在右边,是“徐东桂之位”。
桃鸦给牌位们上了香。
“师父,您安心地去吧。我桃鸦发誓一定会把五色流的技术传下去。我们游侠儿小队来了两个新人:一个是耶鲁,另一个是小愚。他俩还没掌握五色流,我赌上白发修士的尊严,也要教会他们怎么用五色流,弘扬师父您的教诲!”
“大哥,你放心,我现在还记得你教给我的那句‘所有的事都叫事,所有的事都不叫事’。我之前没当过队长,更没当过长子,所以没经验,但我会努力做好的。我每个月都有按时往家里寄钱,我会交代爸妈让小妹好好吃饭,好好念书的。你走后我们队伍里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耶鲁一个是小愚。一个是耍桃木剑和手机的幻梦体,一个是身披羽衣耍钢筋的东夷人。我相信他俩你见了也会喜欢的。还有大哥,就是……以后我再跟大家回忆起你的时候,我不想再那么伤感了,你应该也希望我不要太伤感对吧?毕竟像这样伤感下去是没个头的。我希望能以快乐的心态回忆你,这样,耶鲁和小愚也能感受到当时我们是有多么幸福快乐了。你在那边要多保重!”
“徐东桂啊徐东桂,我对你的感情其实是最复杂的!现在是过年,所以我不让他们这几天管你叫“徐王八”!你对魇鬼学了解得那么透彻,你在小队里发挥了那么重要的作用,你骨子里面肯定是个好人,对吧?你还记得我们畅聊魇鬼到底是怎么来的的那几个晚上吗?可是你却随随便便就临阵脱逃了……唉,罢了,反正你也走了嘛!你这么做倒也说不定有你的苦衷就是了!别太愧疚!但也别一点也不愧疚!你在那边好好想想吧!”
耶鲁突然想起来:迷莲波看完第七册《哈利波特》后,就把插在第六册上的刀拔了出来——她估计是一开始恨斯内普,后来真相大白就不恨了。而第三本上插了整整五根匕首,是最多的,说不定与她觉得虫尾巴的行为巨像徐东桂有关系。
“一!二!三!拜!”
六个人一起拱着手,对这五个牌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接着,耶鲁继续对着牌位拜了两下,小愚也跟着他拜。
“我们是新来的,”他说,“所以我们想多拜拜大哥。”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愚附和道。
“好的,”桃鸦点点头,然后扭头问,“丁链,可以放炮仗了吧?”
“可以了。”
丁链从兜里掏出了几个红色、橙色、黄色的纸筒。
“等等,我要把小虚叫上来一起看!”
迷莲波跑下楼去。
“好好干啊!”火海笑嘻嘻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小愚,“我可是跟你姐姐保证过,要把你培养成最强战士,然后把你带回她跟前的呀!”
“……保证完成任务!”
终于,小虚也上来了。
“太好了,我要看看中原人爱看的烟花和鞭炮是什么样的!”
“人齐了。”丁链喃喃自语道,然后他望向了刚下过雪但是现在变得很晴朗的夜空。
他拿出了火折子,点燃了烟花。
“三……!二……!一……!”
咻的一声,红的,绿的,黄的烟花像自由快乐的鸟儿一样飞上天空,然后绚烂地爆开,在星空中闪现出壮丽的花朵。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