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是叫……小愚来着?”迷莲波用手抵着头问。
“啊,迷姐!”那个人一愣,然后再看看周围这一圈看着他的人,结果只过了五秒,又嚎起来——他的胖脸因为哭泣已经无比扭曲了。
“啊你……你咋了啊?!”火海刚刚冲进去的时候没急出来的汗现在都流出来了,看得出来她没经历过这种事情。
“他是想自杀呀。”耶鲁嘀咕道。此时此刻幻境梦界本来就比较冷,这句话一脱出口,他自己也打了个寒颤。
“我也是光在书上见过自杀……白世界自杀很常见吗?”桃鸦扭头问耶鲁。
“应该没那么少见。”耶鲁说,“我们要不要等他哭完?”
“等他哭完后把他带回去吧。”
“行,”耶鲁说,“他一定是遇到了非常痛苦的……”
“乓!”
就像是隼的速度一样,火海一记上钩拳,甩在那个人的肚子上。那个人的“呜啊啊啊”变成了“呃啊”,躺在了地上。
“火海!你,你这是……!”
“啊啊!我也没想打他的,我对老天发誓!”火海刚刚急得通红的脸反而淡定下来了,她看看自己的拳头,再看看当场懵住的耶鲁和桃鸦,“主要是我没反应过来,我的拳头没听我使唤,她……她自己动起来了。”
不过,他确实不嚎了。
他看看火海,接着仰起头看着天空。泪水如泉水一样,沉默地涌了出来。
“我其实也没那么想死的,”他抽噎着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好吧,兄弟。”桃鸦说,“所有的事都不叫事……”
“对我来说叫事,”他侧躺下来,“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我这种人除了去死,没有别的路走了。”说着他的眼泪滴到了身下的地灰里。
“啊……”
“起来,走。”一直沉默的丁链突然伸出手来。
“去哪儿?”
“回……家。”
听到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抓住了丁链的手。
就这样,丁链把他拉了起来。站起来后,耶鲁才觉得丁链说的是对的,他就是像斑鸠:如果说丁链是像那种小而冷的猛禽,那么站起来的这个人确实像是圆滚滚,但是刚刚经受重创的大鸽子一样,看起来傻乎乎的。
他跟着丁链坐上了丁链的蜗牛。
“兄弟,怎么称呼?”桃鸦问。
“像迷姐那样……叫我小愚就行。”
就这样,大家也无需多说,一起飞回了耶鲁家。
在金黄色的高空中,幻境梦界年末的冷风依旧,事实上还有很多魇鬼在废墟和学校本体中间游荡。但是小愚的突然出现,打乱了耶鲁的注意力,他的魇鬼脑慢慢退场了——奇怪的安心感反而回到了胸腔内。
“我们回去干脆把吃的都拿出来吧!”火海在空中抬高音量大声说,接着突然扭过头来看小愚,小愚的眼神飘向了另一边。“也许你吃点东西就好了。”
“是啊,海——还好我记得把那个白世界黑色泡泡水留了几瓶。”迷莲波说。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东夷姑娘的弟弟?”桃鸦问迷莲波。
“对啊,我见过他——我在想现在明明到腊月忙的时候了,你怎么不跟你姐姐在绿蜀葵镇那里呢?”
“我……”小愚撇了撇嘴,眼睛一弯,又要哭,“唉。”
“……你不会跟她吵架了吧?”
“……不全是。”
“回去再说吧。”桃鸦说。
“行吧。”迷莲波挑了挑眉,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蹦出了这么一串话:
“今天的天气烂得不行,又冷又湿,还偏偏不下雪。天公不作美,随便找张符纸,放到外面三个时辰就不能用了。”
“问我今天到底那里不好,我少说也能数出来三百条。”
“这种天气恶心死了!”她突然嚷嚷道。
……她怎么会趁着别人心情低落到这份上的时候发牢骚?!
“所以啊,”乘坐在蜻蜓上的迷莲波转过头来笑了笑。“如果是我的话,我才不要选这个日子寻短见呢,哪儿都不顺心,自己都要死了,难道就不能选个好日子吗?”
说到这里,小愚突然若有所思地抬抬头,一直没垂下来。
他无声且落寞地点了点头,然后视线无神地看着把他从魇鬼里面救出来的,短发在空中像烈焰在风中燃烧的火海,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坐骑们在皇城府小区下面的密林里下降,两头蜗牛、一只金乌、蜻蜓,跟欢腾地翻草皮的黄灿灿系在了同一棵树上。
“这里就是家了。”伴随着几阵五彩斑斓的光环,众人从前门跨进了耶鲁家:本来在幻境梦界里的这间屋子有着魇鬼的气息,但是游侠儿小队的共同努力,让这间屋子充满了干净的气息,数月以来,耶鲁对这里的归属感基本与他在白世界一样了。
……
“来,实在不想说也没关系。”众人或盘腿坐在茶几前,或干脆直接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白世界的薯片、海苔、干脆面和幻境梦界的肉干、鬼嘴乐蘑菇、蜜饯和活虫子(不过虫子只有丁链吃——冬天的活虫子可不便宜)。桃鸦摸出纸杯,拧开迷莲波拿出来的“黑色泡泡水”瓶盖,然后倒了七分满——但即便如此泡沫也是快溢出来了。“心里不舒服的话就试试这个,不是说有多么好喝,但是可以把你肚子里面难受的东西给打断。”
“这……这是啥呀?”小愚吓得退了退,因为从纸杯到瓶子到瓶子里的水,他都没见过。
“……可乐!”耶鲁说。
“好吧,反正我都要去死了。”小愚撅了撅嘴,“我……我要说了,你们别笑话我。”
“哎呀,你这样说话真不中听!”火海突然说,“你为啥老觉得别人要笑话你呢?”
火海突然这样喊,吓得小愚的握着杯子的手抖了抖,泡沫掉到了桌子上。
“啊啊啊啊!对,对不起!我我我……我没用!我马上把它擦干净!我马上擦!”说着,小愚颤抖着召唤了一道很小很小的不规则深渊,把自己的胳膊用力伸进去找东西,但是因为深渊太小而他的胳膊太粗,他的动作很吃力。
“吸溜吸溜……啊!咳!咳!”耶鲁突然好像是被可乐呛住了,嗓子不舒服的他马上把可乐咳了出来,同样把可乐弄在了茶几上。
“我找找……哎呀!我没带纸巾什么的。”耶鲁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和裤兜。
“我说不定……”
“你……找到了吗?”耶鲁突然问。
“我……我找到了!”小愚抖着掏出来一块灰一块白一块的抹布。
“我们刚刚拾钢筋,胳膊也累了。”耶鲁说,“你……能帮我擦吗?”
“好!”说着小愚几乎像一个把自己的人生全都赌在上面的赌徒一样,他用力地擦拭着桌面。
“这种事儿就不用客来……”桃鸦刚要说,接着火海也要去拿他的抹布,迷莲波在茶几底下拍了他俩,桃鸦止住了嘴,火海坐了回去。
“谢谢你了,要不然这桌子只能脏着了。”耶鲁说。
接着,小愚愣住了。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谢’字的外人……偏偏是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又要红,但他忍住了,他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我记事儿起,爹娘就已经没了,只剩下我还有我姐两个人。也是怪我命不好吧,我爹娘都是同辈的老幺,只有我和我姐姐一儿一女,活着的时候也不受村里人待见,更别提他俩死以后了。我从小,”他哽咽,“村里面的人就把我,把我当牲口,把我当,把我当猪狗……!我,他,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我围起来,围起来!踩我!然后往我身上扔东西,有人扔石头,没人,没人管……”
说到这里,小愚已经泣不成声,然后拿羽衣的袖子擦鼻涕擦泪。
“东夷村子也常发生这种事儿吗……”桃鸦低着头喃喃自语道。
“……好惨。”丁链说。
“你姐姐提过这些,你们这些年来过得都不容易。”迷莲波捂着头。
火海一言不发。她的眼神变得很阴,简直跟之前判若两人,她攥紧了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小时候的我被逼急了,反过来去还手,结果,结果到了当天,当天晚上!当天晚上大人们就冲进我们家的草屋里,揪着我让我赔钱,我,我们没钱,他……他就给了我三个巴掌,骂我和我的姐姐是……不要脸的烂货……!我的姐姐……也被打了……我也想还手……接着被打了……”
呜咽的小愚灌了一口可乐,“啊!扎嘴!”
“……太过分了。”耶鲁摇着头,“我要是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火海的拳头已经暴起青筋了。
“……后来怎么样了?”
“自那天起,我姐姐搂着我,‘小愚,咱姐弟俩再也受不得这冤枉气了’。然后她带着我各种找机会,这家跑完跑那家,求爷爷告奶奶,终于学会了采砭石、草药,煮药,刮疗,火疗,在绿蜀葵镇开了一家药摊。”
“你们姐弟俩一天到晚,每天都要从大沇跑到南湖?”迷莲波问。
“有时候天色太晚了就住在那里了,也有不出摊采药的时候——主要是全沇城只有那里才来钱快。”小愚哀息道。
“这是好事啊,”桃鸦说,“有了钱就可以交钱离开村子,而且在绿蜀葵镇你们村里人也少,可以少受好多窝囊气了。”
“这你可就想错了,”迷莲波瞥了桃鸦一眼,“就这俩姐弟,我那会儿亲眼看见……”
“对,在绿蜀葵镇也没多少好果子吃,但是赚钱多,日子过去就过去了。后来我学乖了,我只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活得就像缩头乌龟一样,一还嘴惹了人我们就完了……”
火海用力地皱着眉头,然后痛苦地舒展开,然后抬抬头。
“后来呢,后来你们赚够钱了吗?”耶鲁问。
“……后来?后来都怪我……!”小愚接着又锤着桌子哭了起来,当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以后,接着猛灌了一大口可乐。
“那天是这么回事:我,我坐在自家茅草屋门口,拿着根棍子在沙地上画鸟来着——画的是河边的鹭和鹤。我在画到第三只白鹭的时候,她就来了……你们知道那个时候在我眼里她是什么吗?她,她就是天仙一样的一个人……”
“……原来你有喜欢的姑娘了……!”桃鸦感慨道。
“她跟我说了很多,她,她说我跟他们那帮混蛋不一样……然后我就,我就恨不得……你们懂吗?”
“她对你做什么了吗?”迷莲波拖着下巴。
“不,不能这么说!是我做了什么!”他说,“我可以随时随地被魇鬼吃了,但是当时我,我根本没办法离开她——我的零花钱跟别人比实在太少了,但那也是没办法!我……我又不会讨人开心,我天生招人嫌弃,我只好把想办法给她送礼物,还有画画……”
“是!画画!我画什么画得都像!所以我给她画了很多画,我,我带在身上了……”
“……我们能看看吗?”桃鸦问。
“嗯。”小愚又召唤出了一阵虚空,然后掏出了一个竹筒,打开竹筒上的盖子。“本来我是打算带着这些念想去死的。”
接过竹筒,掏出里面的画作,结果刚展开的瞬间,宛如一阵温润美丽,像是朝霞一样的光芒从画卷中散开——里面是一位面如凝乳脂眼如玛瑙石的女子,身穿金色、红色、翠色交织相融的东夷式羽衣(桃鸦告诉耶鲁东夷人喜穿羽衣),灵动飘逸。而且这幅画的构图适中,不太大也不太小,既展现了美貌,又展现了衣身的美丽与奇幻。可惜耶鲁他太小,没有学过《洛神赋》,要不然他一定会说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这句话——之前耶鲁一直觉得国画里面的人物像不好看,但是这幅画改变了他的看法!
“如果当初荆轲呈上的不是燕国地图,而是这幅画!”耶鲁心里想,“那么秦始皇会美到头晕,然后心甘情愿被画里的匕首捅穿的。”
“你的路走窄了,小愚。”桃鸦摇摇头,“真的走窄了!你这画技!去书铺里给小说配图,别人不好说,你随手画一个月都能拿至少八两!如果你给大户人家画画只会赚得更多!你们姐弟俩就发财了!”
“啊……我拿着自己的画去找那些画匠的时候,我,我本来是想拜他们为师,但是他们都说我,我不配画画,祖师爷没赏我这碗饭吃!然后把我的画撕烂……”
小愚猛灌了一口可乐。
“哎呀,他们是在嫉妒你呀……真恶劣!”耶鲁愤愤地说。
“……那么都是谁教你画画呢?”
“……没人教我,一开始我是自己拿棍子在沙地上画画……”
“真是,天妒英才啊。”桃鸦叹息道。
“是啊……对了,这画我还没看呢,我看看。”迷莲波说,然后从桃鸦手里接过来了那个竹筒和那幅画。
“里面原来不止一幅画吗……”她看了看竹筒又看看画。一开始,她的眼睛惊讶地瞪大了,但是她刚想说话,紧接着她的表情就像是一盘菜变质了,明明是同一个表情但是感觉完全不一样。她狠狠皱紧眉头,把这幅画凑到眼前,仔细地盯了很久。然后她着急地像是要搞明白什么事情一样,把竹筒里面的又一幅画取出来,猛地展开。“侧面画。”她喃喃自语道。
“……怎么了?”桃鸦问。
“小愚,我问你,”迷莲波接着把那幅侧面画在他面前展开。
“你看这幅画,这姑娘的颈后右侧,这个位置有个黑点。”她也转过身来跟他指着自己的这个部位,“那个黑点是你不小心点上去的,还是颗痣啊?”
“啊,那就是颗痣!”小愚说,“我……我能记住她,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连她的手都没牵过……”
“好,我明白了。唉!”迷莲波手捂住了脸,表情既像是冷笑,又像是苦笑。
“……你原来见过她吗?!”耶鲁和桃鸦一起问。
迷莲波把手放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小愚和他俩一眼。
“你俩见过!”接着她把两幅画推到了桃鸦和耶鲁跟前,“好好看看她到底是谁!”
“……啊?”他俩凑近看了看。
“桃鸦,你觉得她是谁?我没印象了……但是莲波姐这么一说,又感觉好像确实在哪儿见过似的。”
“……我也是啊……谁呢?”
迷莲波左右而顾,绷了十几秒钟才开口。
“提醒一下你俩:绿蜀葵镇!你们两个跟海分开的时候!百虫区!”
“啊?是吗?”桃鸦跟耶鲁又趴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突然,一件事情就像是一阵恶趣味的晴天霹雳一样劈在了他的脑门上。他抬头看看桃鸦,桃鸦也抬头看他,两人面面相觑。
“该不会是……”
“难道说……”
“什么?你们说鹣鹣她……她?”
“没办法,还是我来当这个坦白的坏人吧。”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那会儿在绿蜀葵镇百虫区把耶鲁给撞翻的那个蜗牛后座上的女的!”
“怎么会是她呀。”耶鲁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一样。
“什,什么?!她什么时候去的?跟……跟谁?!”小愚一拍桌子差点要站起来。
“……四个多月了吧……”桃鸦说。
“那个蜗牛嘛……我记得是虎纹的,然后骑着那个蜗牛的,我想想……高大,但是也没桃鸦那么高!一身黑绸子,然后一头金(耶鲁不想用‘黄’字形容那个头发)毛……看起来很高傲很没教养很不可一世……”
经过他俩这一说,小愚头上宛如一把冰冷的刀当面砍下,他整个人就像真要死了一样突然软趴在桌子上,可乐也翻了,绝望且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原来,原来是那个混蛋!欺负我最狠的那个!不……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还不如让魇鬼吃了我……呜呜啊啊啊啊啊!”
“我想想,我该怎么描述我的想法呢,桃鸦,”耶鲁在小愚痛哭的背景音下小声说,“你就想象看到了一个猕猴桃,然后一个饿鸦扑食,结果一口咬下去,是一个爆浆的长了醭的柿子……”
“不,我不想象,那也太痛苦了,不许这么描述猕猴桃。”桃鸦摇了摇头,然后扭过头来问迷莲波,“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会儿刚练成能变虫子的化形术……要不然你们两个以为把他俩蛰了的马蜂是谁啊!后来变成蚊子往耶鲁耳朵里钻的时候还差点让蚊龙抓住了,嗨!”
“然后呢?然后你就一直跟着我们没走吗?”
“应该是吧,不过我化形的时候也看了他俩一段路,”迷莲波不知为什么苦笑地更厉害了,“要不要猜猜看他俩在百药区那儿买了什么?是——”
“不要再说了! ! !”小愚喊道,然后整个人从桌子上滑下来趴到了地上。
“所以到底是什么?”耶鲁问。
迷莲波看了看耶鲁,不知为什么一时语塞。
“……化妆品!”她说。
火海和丁链把小愚扶了起来。
丁链本来就是少言的,但是火海——从一开始她就一句话也没有说。
被扶起来的小愚又哭了一阵子,哭着哭着,他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当微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把纸杯扶起来,然后拿抹布擦干净了桌面,红着眼睛继续了他的讲述。
“我没说,我们村离南湖也不是很远,就在大沇南头的鸠家村。”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天是这么回事:我把我这个月的所有零花钱都花完了,深渊里比脸都干净……她,她看上了一件紫翠中原衫,然后想让我来给她买,可是我没钱了。她问我,你这废物雏儿,你没钱了难道你姐姐没有钱?反正香鹞、绿凫子她们都有了,我也想穿!就我这么一个会看你画画的人,你自己看着办!”
“……所以,你就偷拿了姐姐的钱?”迷莲波的脸色也沉下来。
“我当时昏了头……”
“好吧,看样子确实拿了,唉!”桃鸦说。
“急昏了头,我当时对她失了态,就哭:我就是喂了魇鬼也不会拿姐姐的钱!我怎么能那么做!”
“……没拿啊!吓我一跳。”迷莲波说。
“然后她就骂我,骂我是全村最废,最没用,最不应该活着的野鸡崽子!骂了我半个时辰,甩了我一巴掌,然后留下一句‘你真应该抓紧去喂魇鬼’就走了!当天晚上本来以为自己就这么完事儿了,结果回家之前……回家之前!就是那个绿蜀葵镇带着她的家伙!带上一堆人围着我,说我这头畜生抢了他的对象,然后把我围到墙角那里,把我打了一顿……然后把我的衣服扒光了,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裸着回家的……”
这一段听得游侠儿小队的诸位大惊失色,耶鲁的眼睛都要湿润了。但是反而小愚没有哭喊,他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鼻涕——他哭累了。
“我把自己的所有几乎都拿出来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能……不能说对我好一点,或者说至少多喜欢我一点……”
说着,他拿起了桌上的肉干开始吃了起来。
“……兄弟。”
丁链发话了。
他把小愚吃着的肉干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猪为了给人吃肉,死了,”丁链说,“你爱它吗?”
如果是刚刚丁链说出这番话,小愚早就哇哇大哭来了。
“唉……你是对的!”小愚沉默了一会儿说。
“后来……我姐喊我跟她一起去绿蜀葵镇,然后我连门我都不想出……你们懂吗?就是但凡有一双村里的眼睛看着我我都,我都恨不得当场被病魇鬼弄死。然后我姐就跟我说,你在搞什么,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我们有好多活要干!然后我是真昏了,说了一些很丧的话,还埋怨了起来,然后她就跟我吵起来,气呼呼地走了。躺在席子上我就想,我这个人没用成这个样子,不仅气跑了看我画画的她,还把最疼我的姐姐气跑了,我这种废物雏儿不该活着了。刚想出门,结果发现姐姐的蜗牛停在棚子里,原来她希望我能来找她,于是把蜗牛留下来,自己借了一只蜗牛去了。我当时鼻子一酸,这就是自己配不配活着的问题了。”他接着躺下,“你们看啊,我活着受尽欺负,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而且不光如此,甚至周围人因为自己也没过上好日子……活得就像蛆一样……不死何为?于是我就骑着蜗牛去找魇鬼最多的地方了。”
“……然后,火海姐救下了你。”耶鲁低下了头。
“不过我觉得你们没必要救我的,”他说,“因为我还是会去找魇鬼的啊……你们劝不动我,我此意已决了。”他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桃鸦问。
“就是因为……我是个废物雏儿,活着遭罪还没用,会连累别人啊。”
桃鸦深呼吸。
“好吧,我现在必须要说一个事儿。”
“什么?”
“那就是我现在其实很愤怒。”桃鸦说,“虚空索渊!”
这一声虚空索渊喊得格外地响。
他两只手都伸进都伸进了深渊里,然后用力把里面的东西拼命拽出来——是一把甚至比桃鸦的刀还要长的大刀,土黄色的握柄看起来已经很旧了,但是却像是刀的主人经过了无数次战斗的印记;沉重的刀身似乎像是在告诉众人:只有拥有千钧气力的人才能用它杀敌;刀背上有整整九个铁环,桃鸦抽出它来的时候还在响着;刀刃已经钝了,但是刀上的锐气锋芒丝毫不减——一把老刀,一把好刀。
桃鸦重重地把它放在了茶几上,小愚吓了一跳,众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认识这把刀的主人吗?”桃鸦问小愚。
“……不认识。”
“那好,接下来我要讲一个故事:讲这把刀的主人和一个真废物的故事。”
“先从这把刀的主人开始讲起吧:这把刀的主人是五流堡村人,出生的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他的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要到地头去种地,累到腰酸背痛,因为他家里的田根本就不够一家人糊口,所以他除了自己的田以外,还得给村里的大户种田才能勉强度日;他的母亲,更是除了操劳一家人的家务和饭食以外,还要养蚕、喂鸡、纺线织布,给大户人家喂猪、喂蜗牛、喂田螺。没有人能休息,因为一旦揭不开锅或者没衣服穿,病魇鬼很快就会缠上身。但是这一家人没有说因为这个就觉得活着没指望了!坚强地就像山一样,等到这把刀的主人两岁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收养了一个被丢在雪地里的小婴儿,也就是那个废物——现在看来应该把那个小孩儿就这么扔在雪地里的!”
“这把刀的主人从小可以说是全村最懂事的孩子!爹妈让他干活他就干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家,他的爹妈,还有捡回来的那个废物弟弟,他自从记事儿起从来没有哭闹过一次!他想的是怎么才能多干点活儿,怎么才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当然他的废物弟弟不一样——虽然说满脑子想这想那不是错的,但是这家伙绝对不可能比他哥再懂事儿了。到了年龄后,他和他弟弟相继进了村里的学堂——建村的墟青老师父说过,只要是他还活着,无论贫富贵贱,男子女子,是他认可的好苗子,念书习武都能不花钱。老师父是个无私的人,帮助了很多贫苦人家培养人才。”
“他绝对是村里最最最努力的徒弟!无论是学念书识字,还是学武艺和五色流都是这样,天不亮就练武,绕着村子跑,然后帮着爸妈干干活,打扫打扫家,接着就去学堂帮老师干活然后念一上午书,放学早,帮着他爹干农活,接着天黑了他还点着灯背《幻梦子》,一直到三更才睡。跟他那个只会靠小聪明的废物弟弟完全不一样!有个好玩的事儿:因为他弟弟偷看幻梦体小说被罚倒立,他甚至要主动陪着他弟弟一块受罚一块干活。也正是在那时候,他教给了他的弟弟一句话:‘所有的事都叫事,所有的事都不叫事。’”
“后来也是慢慢好起来了:他十四岁的时候,光凭武艺不凭五色流就已经是全村第一,一骑绝尘了,更何况他还读了书,简直就是真正的文武全才!他接了第一个魇鬼猎人的委托,大获全胜。”
“为了能让家里好起来,他没日没夜地干活,杀魇鬼,就是真正的顶梁柱!在他的努力下,他攒了很多钱,但是一分都没有用在一己私欲上。他记得所有兄弟朋友们的生辰,给他们买礼物;他攒下了更大笔的钱拿来给家里买地,买蜗牛,买田螺。他弟弟的蜗牛甚至就是他给买的!家里的景况越来越好,有了更多的地,温饱是彻底不用愁了。虽说爹妈本来就是爱笑的和善人,但是笑得也更多了,还生了个小妹妹。”
“他是一个忠厚人,绝对的忠厚人,从小就是!那是还小的时候,一天晚上,他和他的废物弟弟,还有村里的命途多舛且不同寻常的孩子们在自家门外数星星,废物弟弟在翻书给大家讲幻梦体小说里的故事。年龄最小的孤女聊着天说,‘要是我们能一直在一起自由自在,行侠仗义,努力变强,当杀魇鬼的大英雄就好了!’然后大家说,是啊!最后他说,我虽然还差得远,但我也想能跟你们一直当兄弟姐妹!于是就在那个晚上,大家想了很多个名字,但都不合适。最后还是他从书里找了三个字当名字——游侠儿。
“因为他年龄最大,所以队长也是他。大家就这么团结在了一起,成了整个五流堡村最自由快乐的一群小孩儿。每天学习,练武,有空找找乐子,讲讲自己的想象——后来,大家都变成了极其出色的魇鬼猎人。快乐让大家忘了对魇鬼的恐惧,因为团结在一起的大家能够让魇鬼闻风丧胆。以至于以为日子会这么快乐地一直过下去。”
“但是并没有,这一切的一切,都怪那个废物弟弟。”
“今年差不多三闾节的时候,有一个急任务交给了他们!一窝吃了好多人的魇鬼!然后就去了!里里外外魇鬼都多,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他、他的废物弟弟和另一个成员吧。就这么走进了那栋楼山里探路,剩下的成员在门口伺机行动,防着外面的魇鬼。”
“楼山里面很凉,很臭。除了魇鬼以外到处都是躺在白床上和插着管子的白世界人。这群白世界人大概是病了。”
“但是大哥并没有害怕。他一直是领头的那一个。他让大家不用害怕,因为‘所有的事儿都不叫事儿’——直到,直到大家穿进了那个房间里。”
“有一只,有一只……灰暗的魇鬼,就守在那里。要我说如果他们三个打好配合本来是能够杀掉那个家伙的。但是!这个废物,他辜负了他哥!不知为什么他一见到这只魇鬼,完全不在状态!就好像是骨子里被克一样,他冷汗出了一身,拿刀的手在抖……他平时也不这样,但是没有用!魇鬼朝着他直直地冲过来,然后,然后一个重击他就失去意识了。”
“等他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草席上,大家悲痛欲绝,爸妈痛哭流涕,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他哥为了保护他,被魇鬼吃了;另一个队员逃跑了,跑的时候在路上也被魇鬼吃了,只剩他一个,还是外围的成员冒死把他救了出来。而且就连师父也因为病魇鬼缠身,急火攻心,活活寄生死了!换做是你躺在草席上,你会怎么想?这个废物当时就觉得:凭什么自己才是活下来的那个?凭什么自己不也去死?自己配活着吗?当然,尽管爹妈没因为这个事情怪他,他还是被村里罚了:除了割麦种稻和割稻种麦两个时间,他不得踏入五流堡村半步!甚至连过年都回不去!”
“他成了新的队长,但是他一想到自己变成了队长,自己就痛不欲生,因为这个位置本来不属于他这个废物!本来是他哥哥的!他变成了家里最大的儿子,可他还是个废物!”
“于是他说:他希望解散这个小队。但是大家努力阻止努力劝,有个人对他说:如果因为这个事情你自暴自弃,那么大哥的牺牲就更没意义了。于是他暂时改口说暂时解散,各奔东西。三个月要是没有见到这个废物,可以当这个废物已经死了。”
“三个月的时间里,他活得像一具僵尸一样,在沇城里到处游荡,不知到什么地方去,吃的是野果,喝的是河水,半个月后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动起了杀魇鬼挣点钱的念头。但是他依然游离在迈向深渊,自甘堕落的边缘。直到他遇到了能改变他的人,他带着这个人,在绿蜀葵镇重建了小队。”
“你会问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谁!我要说,这把刀的主人就是游侠儿小队的前任队长,桃垣梁!而这个废物,就是我,游侠儿小队的现任队长,桃鸦!”两行泪从他的罩袍里滑落。
“所以小愚,”他流着泪说,“这个世界上,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的不止你一个人!在这点上我跟你一样!一想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废物,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以至于很多时候,我必须模仿大哥的言行举止才能让自己觉得自己没那么废物!”
“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幻境梦界还是白世界!觉得自己是废物,痛恨自己是废物的人永远都有!背负着‘废物’的枷锁负重前行的难道还少吗?可是!”他顿了顿,“正因为是废物,所以才更不能去死啊!”
除了桃鸦,大家都在沉默。
“因为废物之所以还能拥有一点点东西,就是因为那些不废物的人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在为他们着想!如果废物就这么去死了,那么不废物的人,他们牺牲的意义就没有了。所以,废物除了背负上那些人的希望,含着泪坚强快乐地活着,然后努力变强,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桃鸦和小愚在抽噎。
“对不起,”小愚说,“我不知道也有人经历着这么惨的事……”
“不,不是这样,你确实很惨很惨,有些程度我也完全比不了。”桃鸦说,“你想走到这一步也是因为你太痛苦了,你有你的难处,如果我是你,不见得就会做出更高明的选择。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更多的是我自己的想法和发泄……如果我说了那么多,你能考虑着活下来,那也挺好的,对吧。”
小愚点了点头。
“……接下来怎么办?”迷莲波突然问。
“时候还早,我们去绿蜀葵镇,”桃鸦说,“去找小愚的姐姐。”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