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不是血。
至少不全是。
灯光白得刺眼,天花板也白,连墙都是白的。房间里没有窗,空气干净得过分,像刚被什么机器洗过一遍。床边有仪器低声响着,一下一下,听得人心烦。
他想抬手挡一下眼睛。
但是却没抬起来,因为手腕被固定在床边。
程越盯着那条白色束带看了一会儿,脑子慢慢转过来。
这不是普通医院。
普通医院没空把一个公司技术员绑得这么体面。
门外有人说话。
“醒了。”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个女医生。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西装,一个黑夹克。
程越看着他们。
穿西装的不像医生,那个黑夹克更不像。
程越嗓子干得厉害,开口时声音哑得像坏掉的喇叭。
“我犯什么事了?”
女医生后退了一步。
西装男人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平板。
“程越,澈原技术设备支持工程师。你现在在澈原康复中心。”
程越眨了下眼。
澈原康复中心。
听着像员工福利。
但澈原这家公司,凡是名字听起来越温和的地方,通常情况下越不适合普通员工进去。
“我怎么来的?”
西装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到程越面前。
照片拍得很乱。
雨夜,厂区出口,地面都是泥巴。照片里的警戒线歪着,远处亮着车灯。照片中间躺着一个人,灰色工装,半身是血,工牌翻在胸口。
程越看了两秒。
那是他自己。
再往旁边看,他看见了一把枪。
程越皱起眉。
“这什么玩意儿?”
“你不记得?”
“不记得。”
西装男人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程越也看着他。
他是真的不记得。
脑子里有一大片地方是空的,那感觉就像是一堆被乱放的纸质文件,只能看到几个零散的标题:
砾川。
二号区。
红灯。
还有一种很重的撞门声。
西装男人又拿出第二张照片。
这张是室内。
白色走廊,红色应急灯,地上有一条拖出来的黑痕。墙角倒着半只鞋。哦对,至少鞋里没装着人。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和地点。
砾川厂区二号地下试验区

程越看着那几个字,耳朵里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仪器声。
而是警报。
尖锐,断续,像有人拿刀刮玻璃。
“3号样本脱离约束。”
“所有人员撤离B区。”
“重复,所有人员——”
后面的广播被惨叫盖过去了。
程越的手指猛地一缩。
束带勒住手腕。
监护仪立刻叫起来。
女医生冲到病床前按住他的肩膀。
“您先别乱动。”
程越喘了一口气。
他终于想起来一点。
低温室。
冷得像停尸房。
他靠在柜门旁边,左腿全是血,外面的金属门正在变形。
砰。
砰。
砰。
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撞。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近。
他手里拿着一支自动无针注射器。
标签贴得很歪。
第三型应急代谢增强剂
III-A
人体使用:未批准
那时候他其实笑了一下。
人快死的时候,脑子会变得很奇怪。
他想的不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是谁把这东西放进冷藏柜。
他想的是:这标签写得真讲究。
程越听说过这种东西,据说这东西之前被拿来做过实验,预期目标是类似肾上腺素一样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有什么作用,在场的只有那几个躺在门外一动不动的人才知道吧。
门又响了一声。
螺栓崩开。
程越没再想。
他把针头扎进了大腿。
药液推进去的时候,先是感觉一阵冰冷。
冷得他差点以为自己那条腿没了。
紧接着是热。
炽热的感觉仿佛从骨头里烧起来,跟随神经和血管的走向一路烧到后脑。
世界忽然慢了。对程越来讲,这并不是什么比喻——
闪烁的红灯慢了,警报慢了。
门外那东西的呼吸也慢了。
他甚至听见自己心跳里夹着另一个声音。
很低,很远。
那感觉像地下深处有什么原本沉睡的东西悄悄睁开了一下双眼。
门就是这时候碎的。
当然不是被打开的,是整扇门被撞得向内弯折,玻璃碎片和冷雾一起炸进来。
有东西爬了进来。
程越到现在都没法确定那东西算不算人。
它有人的轮廓。头,肩膀,躯干,手脚。
可充其量也只是轮廓。
这东西手臂长得不像话,指节垂到膝盖下方。背部鼓起,皮肤被什么黑色的东西从里面撑着。脸上有五官的位置,但五官像是被人重新排过,嘴裂开时里面不是牙,是一层一层的白色硬片。
它冲过来的时候,程越看见了它的动作。
不,是看见了它还没做出来的动作。
空气里像浮出一条很淡的线,从门口斜着划向他的脖子。
程越来不及害怕。
身体已经往右倒。
爪子擦着他的脸过去,抓碎了冷藏柜上的电子屏。火花弹出来,照亮那东西半张脸。
程越摔在地上,肩膀撞得发麻。
疼痛慢了一拍才追上来。
他没管。
因为第二条线又出现了。
在上面。
程越滚进两排冷柜中间。那东西砸在地面,手指插进防滑地板,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声音。
他抓起地上的扳手,朝旁边的阀门砸。
一下。
没开。
第二下。
阀门歪了。
白雾喷出来,瞬间糊满半个房间。
程越爬起来就跑。
后面那东西没有叫。
它只是发出一种很低的震动声。
像机器。
也像很多人在同一口井底喘气。
程越重新看见白色天花板。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女医生还按着他的肩。
西装男人站在床边。
唐安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很差,像是几天没睡。她的外套皱着,头发也乱,手里还抱着一个文件板夹。

程越看见她,第一句话是:
“我是不是又要写事故报告?”
唐安若嘴唇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先活过今天再说。”
这话听着不吉利。
但比周围那些人说的都像人话。
西装男人看向唐安若。
“唐小姐,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唐安若没理他,只看着程越。
“你还记得多少?”
程越想了想。
“我记得我打了针。”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女医生的手停了。
西装男人也抬起眼。
程越补了一句:
“标签上写的III-A。”
唐安若的脸白了一点。
西装男人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什么。
程越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说对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他问唐安若:“其他人呢?”
唐安若没有回答。
她不回答的时候,答案通常已经很糟。
程越看着她。
“都没出来?”
唐安若垂下眼。
“目前只确认你一个。”
“目前?”
她声音很轻。
“这是他们的说法。”
程越没再问。
病房里那点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很重。
重得让人恶心。
过了一会儿,西装男人收起平板。
“程越,你现在属于高风险暴露人员。之后会继续接受观察和问询。康复中心外面的事,暂时不用你考虑。”
程越看向手腕上的束带。
“你们管这个叫康复?”
西装男人说:“至少比其他结果好。”
这句话不太像威胁。
但也绝对不是安慰。
他和黑夹克一起出去了。
女医生检查完仪器,对唐安若说:“五分钟。”
门关上后,唐安若才走到床边。
程越看见她手里那张纸。
“什么东西?”
唐安若犹豫了一下,还是摊开给他看。
纸是从系统里截下来的,很多地方被涂黑,只剩下几行字。
第三型应急代谢增强剂
项目状态:终止开发
动物实验:未通过
死亡率:100%
程越盯着最后那个数字。
100%。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所以我现在算什么?”
唐安若低声说:“算是异常。”
“这词听着也不太吉利。”
“没办法。”她把纸重新折起来,“在他们的记录里,三型剂不是药,是废品。动物打了会死,海外其他公司把这东西用在了战场,那些乱用的人也会死。只是死前能多动几分钟,多做些‘事情’,所以有人拿它当临终兴奋剂。”
程越看着她。
“那我为什么没死?”
唐安若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很急。
两张床一前一后被推过去。
门上的玻璃窗很窄,程越只看见第一张床上的人。
女人。
头发上有泥,脸色苍白,左臂包得很厚。
程越看见那个人敷料边缘露出一点皮肤。
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纹路。
不像伤疤。
更像类似于纹身的一种东西,但也不是。
后面有人压低声音说:
“岑岚沟送来的两个,也打了那废品针。”
“不会吧?”
“真的,打的针还不一样,一个III-B,一个III-C。”
病床被推远。
走廊安静下来。
程越看着门口。
唐安若也看着。
几秒后,她低声说:
“看来你不是唯一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