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南第一次觉得韩照不对劲,是在进山前。
车还没开到岑岚沟。山路很窄,一边是湿漉漉的岩壁,一边是被雾盖住的深沟。车轮压过碎石的时候,整辆车都在晃。后排的师弟抱着采样箱,脸色已经有点发青,嘴上还硬撑着说自己没事。
梁闻溪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自己的包,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晕车,甚至还有心情盯着山坡上那些被雾吞掉的树。
许知南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记录本。她原本在核对当天的样点路线,余光却一直落在副驾驶。一个叫做韩照的男人坐在副驾驶。
他不是学校的人,也不是当地林业站的人。项目说明会上,导师介绍过他:澈原技术派来的项目观察员。说白了,就是资助方代表。
这个项目的经费、无人机、红外相机、便携式水样检测仪,甚至这次进山的车和油钱,都是澈原出的。所以韩照一路上不怎么说话,也没人敢说他什么。毕竟出钱的人总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问题是,他沉默得有点过头。
从早上出发到现在,韩照除了确认人员名单,几乎没开过口。他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硬壳包,手里拿着一台巴掌大的仪器。那东西不像常见的环境记录仪,外壳没有任何品牌的标识,屏幕也常年黑着。
但许知南已经看见他按了三次。
每次车往山里开得更深一点,他都会低头看一眼。第三次时,仪器屏幕亮了一瞬。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韩照的表情变了一下。
许知南看见了。那不是担心设备损坏的表情。更像是一个人终于在地图上看到了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标记。
车突然一个急刹。
后排师弟差点撞到前座。
“到了?”他捂着胃问。
司机师傅往前指了指:“前面修路,车只能到这儿。你们要去北坡,得走进去。”
许知南打开车门,山里的空气一下子涌进了车厢。潮湿、寒冷,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土腥味。
她下车后第一眼看见的是村口那块旧牌子。
岑岚沟。
蓝底白字,边角掉漆。牌子下面拴着一条狗。
狗没有叫。它趴在地上,头埋在前爪里,听见车门声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许知南看了它一会儿,觉得不太对。
正常村里的狗不会这样。外来车辆一进村,哪怕隔着几十米,这狗也该先叫几声意思意思。
但是这条狗太安静了。
梁闻溪从车上下来,也看了那条狗。
“它怕。”
许知南转头:“你怎么知道?”
梁闻溪想了想:“尾巴。”
许知南低头看过去。狗尾巴夹得很紧,身体也绷着。不是懒,是害怕。
怕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村里有人走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外套,手里夹着烟。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一直盯着他们车上的采样箱看。
导师走过去跟人打招呼。许知南跟在后面,拿出登记表。
“我们是东序大学生态环境学院的,之前和村委这边联系过。主要是做小型兽类和水体样本调查,不会影响你们正常生活。”
男人听完,没什么反应。他抽了口烟。
“你们也是来看辐射的?”
同行的师弟愣了一下。
许知南说:“不是辐射。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说明这里存在辐射污染。”
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善意。
“上次来的人也这么说。”
许知南抬头:“上次?”
男人把烟灰弹到地上:“白车,穿白衣服,晚上来的。说是查野猪病。后来北坡封了半个月,我们上山采菌子都不让进。”
导师在旁边打圆场:“可能是别的单位做疫源病调查。我们这次主要看生态异常,和那个项目不一定有关。”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们文化人说话都这一个模样。”
导师被噎了一下。许知南忍住没笑。梁闻溪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一直看着村后那片山。
男人继续说:“你们要是真做调查,就别只查水,你们有这闲工夫就去看看北坡那片林子。树都变样了。鸡鸭全死,连狗不敢上山,晚上半夜还有光。你说不是辐射,那是啥玩意儿?”
许知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被雾遮住大半,只能看见一片发灰的林子。
远看像火烧过。可又不像。烧过的林子是黑的,那片林子是灰白色,树干一棵一棵立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
韩照也在看那边。他手里的黑色仪器又亮了一下。这次许知南看见了。屏幕上没有数字,只有一条很细的线。
那条线在抖。
——
岑岚沟的调查原本不该过夜。
他们计划得很简单。上午进村,下午布设样方和红外相机,傍晚前取完第一批水样和土样,晚上回镇上住。
但山里的事情从来不会按计划走。
下午四点多,第一台红外相机失联。位置在北坡边缘。负责设备的师弟说可能是电池松了,也可能是信号问题。导师看时间不早了,不太想冒险,说明天再去看。
韩照却突然开口。
“今天去。”
他一说话,车边几个人都看向他。许知南也看着他。从进山到现在,他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到十句。
导师皱眉:“天快黑了。”
韩照说:“设备是澈原提供的。失联原因需要确认。”
这话说得很平,但意思很硬。经费是澈原出的,设备也是澈原出的。他要求去看,学校这边很难直接拒绝。
导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那就我、知南、闻溪,再带两个学生跟你去。其他人尽快下山上车。”
许知南收拾背包的时候,梁闻溪忽然拉了她一下。
“姐。”
“怎么了?”
梁闻溪看向北坡:“没怎么…”
许知南把头灯塞进包里:“别担心,咱们看一眼相机就回来。”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梁闻溪没有马上说。她皱着眉,像是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边太安静了。”
许知南停了一下。山里安静不是怪事。可梁闻溪说这话时的表情,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梁闻溪从小就这样。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她总能先感觉到。
小时候家里人还开玩笑,说她像猫。客厅里只要有一点声音,她就能从房间里探头出来。后来有一次,她半夜说墙对面有奇怪的感觉,把全家吓得不轻。第二天才发现隔壁邻居奶奶在半夜去世了。
许知南不迷信。但她相信梁闻溪的直觉。
“跟紧我。”她说。
梁闻溪点头。
——
北坡比想象中难走。
路不是正规的那种山路,只是村民采菌子踩出来的小道。一旦下过雨,里面上的泥巴就会变的湿滑。在雾天草叶上也全是水,没走多久,裤脚就湿了。
山上的天黑得很快。
山里的傍晚不像城市,灯一亮,夜才慢慢来。这里是太阳一落,就跟按了开关一样。
红外相机的位置在一片灰白色林子边缘。走近之后,许知南才发现,那些树不是死了但是样子也很奇怪。
树皮表面有很多细小裂口,裂口里渗出一种暗色黏液。几棵树的根部鼓起,像地下有什么东西把它们撑开过。
师弟拿着手电照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
“老师,这是不是病害?”
导师蹲下看了看树根:“先拍照。别瞎碰。”
梁闻溪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许知南问:“闻溪?”
梁闻溪看着那片林子:“相机不在原来的位置。”
设备师弟打开定位:“就在前面十几米。”
梁闻溪摇头:“不是。”
她往左边指了一下:“在那里。”
几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照过去。手电光扫过灌木。一台红外相机挂在树上,破碎的镜头朝着他们。
可设备列表里的定位点,原本的位置明明在右前方。
导师的脸色终于变了。
“谁动过?”
没人回答。
这时候,韩照已经走过去了。
他没有碰相机,而是先拿出那台黑色仪器,对着镜头测了一下。屏幕亮起,蓝白色的线突然抖得很厉害。
韩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许知南没听清。
她只看见他立刻把黑色硬壳包从肩上取下来。动作很快。不像是准备维修设备,更像是准备应对某种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情况。
导师问:“韩先生?”
韩照没有回头,拿出取样管提取了一些地上的黏液。
突然韩照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
“现在下山。”
所有人都愣住。
师弟下意识说:“相机还没——”
“不要管相机。”韩照打断他,“下山。”
他的声音还是不大。
但这次里面多了点东西。
急。
许知南刚想问,梁闻溪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
“姐。”
许知南转头。梁闻溪的脸色白得不正常。
“有东西在看我们。”
四周很安静。
太安静了。
许知南这时才意识到,从进入这片林子开始,她没有听见任何虫叫。一点都没有。
风吹过树梢,叶子摩擦,却没有鸟,没有虫,没有任何山里该有的细碎声音。只有手电光里飘着的水汽。
远处某个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树枝断裂声。
咔。
所有人都停住了。
韩照慢慢伸手,按住腰侧的刀。
导师低声说:“是不是野猪?”
没有人回答。
下一秒,前面的灌木动了一下。
一开始只是轻轻一晃。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像有什么东西伏在后面,很慢地调整姿势。
手电照过去。
树叶缝隙后面,有一张脸。
或者说,有一张像脸的东西。
它有额头,有眼窝,有嘴的位置。但五官十分不对劲儿。眼窝深得像两个洞,嘴裂到耳根,里面没有牙,只有一层一层灰白色硬片。皮肤贴在骨头上,下面却像有什么黑色丝线在爬。
它趴在地上。手臂很长,指节扣进泥里。半个人高。像人。但谁都不会把它当成人。
师弟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那东西动了。
那个姿态看上去不是站了起来。
而是直接扑出来。
速度和姿态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野生动物。
韩照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手腕一翻,刀刃扎进那东西侧颈。动作干净得让许知南瞬间意识到——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项目观察员。
那东西被匕首刺中,却没有退。它的身体往前一拧,手臂反折过来,抓住韩照的肩膀。
韩照低喝一声,用膝盖顶住它的胸口,硬生生把刀往下压。
黑色液体溅出来。
第一只倒了。
但林子里同时响起了更多声音。
咔。咔。咔。
四面八方。
听上去肯定不只有一只。
许知南拉着梁闻溪往后退。
导师终于反应过来,大喊:“跑啊赶紧的!”
队伍瞬间乱套了。
两个师弟转身就跑。一个没跑出几步,就被侧面扑出来的影子撞倒。伴随一声惨叫,就被硬生生按进泥里。
另一个摔了一跤,爬起来时整个人都在抖。许知南想过去拉他,韩照已经喊了出来。
“别过去!”
晚了。
灌木后伸出一只手。
不对。
那不是手。那是一截被拉长的前肢,指骨细得吓人,手指的末端像是钩子一样尖锐弯曲。
它勾住那个师弟的小腿,把人拖进黑暗里。手电掉在地上,光束乱晃。
尖叫声只持续了两秒。
之后就没了。
许知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是第一次见动物尸体,也不是第一次进山遇到危险。但眼前这一切,和危险不是一回事。
这是某种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韩照把硬壳包甩给许知南。
“拿着!帮我扔车上给司机!”
许知南下意识接住。包很重。
“往水声方向跑!不要回村!”
他喊完这句,又扑向另一只从侧面冲来的东西。
他的刀很准。每一次都扎向颈侧、关节、眼窝。可那些东西太多了,而且它们根本不怕疼。
韩照踹开一只,回身想撤,树上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许知南只看见他的身体猛地一沉。那东西咬住了他的脖子。
韩照没有叫。
他只是用空出来的手抓住对方头部,把匕首往上捅。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下,另一只从后面扑来,把他整个人拖进林子。
硬壳包的肩带从许知南手里滑了一下。
她听见了韩照最后的声音。
很低。
几乎被林子吞掉。
“别让它们围住。”
然后什么都没了。
梁闻溪拉住她。
“姐,走!”
许知南回过神。她背起硬壳包,转身就跑。
——
水声在左下方。
梁闻溪说的。
许知南其实什么都听不见。她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息,树枝刮过衣服的声音,还有身后那些东西在林地里爬行的动静。
它们不像普通动物那样追。普通动物追猎会有方向,会有节奏。这些东西跟疯了一样。
逃跑的过程中有几次许知南明明看见前方有路,梁闻溪却硬把她往另一边拉。
“那边有。”
“你看见了?”
“听见了。”
许知南没问她听见什么。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她们一路往下冲,鞋底全是泥,几次差点滑倒。梁闻溪的手臂被树枝划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许知南左肩也被抓了一下,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她不敢停。
直到前方突然没路。
不是没路。
是路断了。
山坡下面是一道冲沟,雨水汇成一条小溪,溪水很急。对岸比这边低一些,但中间落差至少两米。
许知南停住。身后动静逼近。梁闻溪脸色苍白,呼吸很乱。
“跳。”
许知南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不跳咱们也没路了啊。”
这理由充分得无法反驳。
许知南把硬壳包往前一甩,扔到了山坡下。她拉住梁闻溪的手。
“闭上眼睛。”
“我不闭。”
“那随你。”
两个人一起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许知南膝盖差点跪碎。梁闻溪也摔在旁边,闷哼了一声。
许知南看到梁闻溪的头撞在石头上,血流不止。
许知南由于膝盖跪在了地上,一时也移动不了,肩膀也被一根树枝穿透了。
之前在学校打的森林脑炎疫苗可管不了这种情况。
韩照的硬壳包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止血带,凝血海绵,几支小瓶,还有两个透明硬盒和一个看上去很厉害的匕首。
许知南原本没想看。可她肩膀上的血止不住,梁闻溪的脑袋也在流血。
她跪在地上,把止血带扯出来,手指因为脱力一直扣不上。
梁闻溪比她冷静一点,拆开凝血海绵,按在许知南肩上。
许知南疼得倒吸一口气。
“轻点。”
“你还知道疼,说明没死。”
“谢谢安慰。”
身后沟上方传来动静。
那些东西绕过来了。
许知南抬头。灌木在晃。一只黑影探出头,接着是第二只。它们没有急着扑下来,像在等。
梁闻溪低头翻包。
“还有东西。”
“什么?”
“无针注射的注射器。”
她拿起两个透明硬盒。盒子里各有一支自动注射器。标签上写得很简单。
III-B。
III-C。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沾上了泥巴,很多字已经无法阅读了。
只有断断续续的信息:……快速愈合……实验……止血与类似肾上腺素的效果……
许知南看着那行字。很荒唐。
这种情况下,看到“愈合”和“止血”四个字,人就很难不动心。
“这是什么药?”
梁闻溪摇头:“不知道,好像是什么还在临床试验的东西。”
“止血的?”
“纸上还说了类似肾上腺素的效果。”
“那就是兴奋剂?”
“也不像。”
“那它写了干什么?”
梁闻溪没说话。她也不知道。
上方那的东西终于动了。一只顺着坡往下爬,速度很快。另一只绕向右侧,明显是想堵她们后路。
梁闻溪抬头看了一眼。
“来不及了。”
后路已经被堵死了。
许知南从她手里拿过写着III-B的那支。
“姐。”
“横竖都是死,要么我们试一下?”
“这话一点也不吉利,来源不明的东西我也不敢打。”
“那你想个吉利的,韩照带着这个东西肯定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梁闻溪看着她。后面的那只已经朝她们扑了过来。
许知南把注射器抵在大腿外侧,心想豁出去了。
咔。
药液推进去。
她整个人猛地弓了一下。像有一把烧红的钩子从脊椎一路勾到后脑。
疼。
不是普通疼。是骨头被人拆开,里面塞进了滚烫的铁。
她差点叫出来,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肩上的伤口不疼了。
不是伤口好了。
而是是疼痛的感觉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断了。
许知南抬起头。
她抓起硬壳包里掉出来的匕首。
刀柄很冷。
她以前用过野外刀,割绳、削木棍、处理样本,最多也就是这个程度。可现在,刀握在手里,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东西扑到她面前时,她没有害怕。
许知南一步上前,匕首从下往上捅进去。刀刃卡了一瞬。她咬牙,手腕一拧。
黑色液体喷出来。
那东西的爪子擦过她脸侧,带起一阵腥风。许知南抬膝顶住它的胸口,把刀抽出来,又补了一下。
这次扎进眼窝。
怪物抽搐着倒下。
许知南站在原地,喘得很重。
梁闻溪看着她,愣了一瞬。
许知南回头,发现更多的那东西围了过来,数量惊人。

“这个针好像真的有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概率大一点点。”
梁闻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III-C。她没有再犹豫。
咔。
针剂推进了身体。
梁闻溪的反应和许知南不一样。她没有弓身,也没有喊疼。她只是突然安静下来。太安静了,像周围的所有东西被她一个人全部感觉到了。
在她的感知里,周围的地图仿佛都被点亮了一样。
几秒后,她抬起头,看向右侧。
“那边不能走。”
“为什么?”
“有很多。”
“哪边少?”
梁闻溪转向水声更深处。
“下游。”
许知南握紧匕首。
“走。”
——
之后的路,许知南记得不太完整。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
石头,水,树枝,泥。还有扑上来的影子。
第一只从右侧出来,她用匕首割开它的喉部。第二只撞到她肩上,把她撞得差点摔进溪里。梁闻溪从后面抓住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低头。”
许知南低头。
一截前肢从她头顶扫过去,抓断了旁边的树枝。
她反手一刀,扎进那东西腋下。
这一次,她听见了骨头断开的声音。不是对方的,是她自己的手腕。
但手还能动。
那就继续。
梁闻溪一直在后面报方向。
“左边。”
“停。”
“趴下。”
“跑。”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次都十分准确。有几次许知南根本没看见危险,只是照着她的话做。下一秒,就有东西从原本要经过的位置扑过去。
她们不像是在逃。
更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逼着从缝隙里钻出去。
许知南负责把挡路的东西切开。梁闻溪负责告诉她哪里有路。
不知道跑了多久,林子终于变稀。
前方出现一条土路。
再往前,是村口的路灯。
黄色的光亮在雾里,看起来像假的。
许知南冲出林子时,腿一软,差点跪下。梁闻溪扶住她。
两个人站在路边,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身后山林一片漆黑。
那些东西没有追出来。
至少暂时没有。
许知南看向村子。

灯还亮着。
可整个岑岚沟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声。
没有狗叫。
没有鸡鸭,也没有电视。
只有村广播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滋——
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贴着话筒呼吸。
梁闻溪的手慢慢收紧。
“村里没人。”
许知南没有马上回答。
一整个村子,不应该这么安静。
许知南握紧匕首,带着梁闻溪往前走。
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院门开着。灶房的灯亮着,水壶还在炉子上,壶嘴冒着白汽。桌上放着切好的菜,菜刀搁在砧板旁边。板凳倒了一把。
像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可门口有拖痕。
湿的,黑的,从院子里一直拖到路上,然后往村后延伸。
许知南低头看。
不是血。
至少不像血。
梁闻溪突然停住。
“他们不是跑了。”
许知南看向她。梁闻溪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们是被带走了。”
远处警务站的白灯亮着。
那是她们下山前最后记得的地方。
有人的地方。能报警的地方。
许知南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梁闻溪往那边走。她希望梁闻溪这次感觉错了。
但几分钟后,她们站在警务站门口。
门开着。
里面没人。
值班室的灯亮着。桌上有半杯茶,电脑屏幕没有关,停在一份未提交的警情记录上。
许知南走过去。
屏幕上写着:岑岚沟北坡疑似大型野生动物伤人,多户村民失联,现场存在不明……
句子停在这里。
光标还在最后一行闪。
梁闻溪突然捂住脑袋。
许知南回头:“闻溪?”
梁闻溪往后退了一步。
眩晕感突然上头。
许知南皱眉:“你怎么了?”
梁闻溪没有回答。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直接跪倒在地。
许知南冲过去扶她。
这一扶,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
是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许知南咬牙想站起来。没站住。视野开始发黑。
倒下去之前,她听见外面传来车声。
看上去不是警车。
几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警务站门口,没有鸣笛,也没有开警灯。
车门打开。穿防护服的人和很多拿着枪的人快步走进来。
有人蹲在她面前,有人在门口警戒着什么。
没有人问她疼不疼,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说:“有两个,还活着。”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地方不行了。”
许知南想抬手抓住他,问他到底是谁。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