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观察对象

作者:JTKevin 更新时间:2026/4/30 16:29:37 字数:18891

程越在澈原康复中心住到第四天的时候,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儿确实不是医院。

至少医院不会把病房伪装成单身公寓。

也不会在公寓门口装三道门禁、两组摄像头和一块写着“生活观察区”的灰色金属牌。

更不会每天早上八点准时给人送来一份由AI生成的身体状态报告,语气像在评价一台还能勉强开机的上个世纪的旧电脑。

程越坐在餐桌前,看着今天那份报告。

白纸黑字,抬头是灰色小字:

澈原医疗辅助分析系统v7.4

对象编号:CY-III-A-01

当前状态:稳定。

下面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概述。

一、创伤状态:已恢复。

对象入院时存在多处软组织损伤、失血及短暂休克后反应。当前体表创口已完全闭合,未见残留损伤表现。恢复速度显著高于正常范围。

二、代谢状态:异常波动。

对象体内仍可检出未知代谢峰。常规毒理筛查正常。

三、神经系统状态:异常兴奋。

视觉—运动反应速度持续高于基线预估。部分应激测试中出现短暂预判行为。

四、风险判断:中高。

建议继续观察。

建议限制外出。

建议避免剧烈刺激。

建议避免无监管接触。

最后一行单独标红。

当前判断:对象状态稳定。

程越把纸放回桌上,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

“哎,你们这AI是不是每天都换一种方式说我不正常?”

摄像头没有反应。

它只是安静地转了半度。

像是听见了,但不打算回答。

餐桌另一边,许知南正在拆早餐盒。

她左肩原本被树枝贯穿过。

这件事如果只听描述,程越会觉得至少得养上几周。哪怕不伤到骨头,那种程度的创口也不可能几天内说好就好。

可现在从外表看,她肩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绷带也没有伤口。

甚至连一道浅印都看不出来。

她换了康复中心发的灰色短袖,袖口下面露出来的皮肤十分干净,像她从来都没有受过伤一样。

前一天晚上,医护人员给她做检查时,脸上的表情比许知南本人还难看。

因为他们手里有她入院时的照片。

肩部贯穿伤、皮下出血、肌肉撕裂、失血。

那张照片看起来像某种凶案现场存档。

可现在许知南坐在餐桌边,单手拧开豆浆瓶,动作自然得像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知南看了一眼程越那份报告。

“你这个还算客气。”

程越问:“你那份怎么写的?”

许知南把自己的报告推过来。

程越扫了一眼。

对象姓名:许知南

当前状态:稳定。行为风险:高。

下面的概述更简单。

体表创伤已完全恢复。

肌肉输出能力异常。

疼痛抑制异常。

非训练状态下出现高水平近战动作适配。

建议保持限制级观察。

最后一行也是红的:

禁止对象接触锐器、钝器、工具类物品及可拆卸家具部件。

程越沉默了一下。

“对了,你昨天干什么了?”

许知南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豆浆。

“拆了个椅子。”

“为什么?”

“它晃。”

“……”

程越看向客厅角落。

那边原本有四把椅子,现在只剩三把。少掉的那把据说被她徒手拆成了六个部分。她本人当时的说法是“我只是想看看它哪儿松了”。

澈原的人显然没有接受这个解释。

所以今天早上,生活区所有椅子都被换成了一体成型的固定座椅。

梁闻溪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

她吃得很慢。

不是没胃口,而是她一直在听。

她那天在在山里的山崖下面撞到了头。

按照许知南的说法,当时血顺着她的额头一直往下流,半张脸都是红的。她甚至有一段时间意识不清,只能靠许知南拖着走。

可现在她额头也好好的。

没有纱布。

没有伤。

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曾经撞到石头上的东西。

她坐在那里,脸色还是偏白,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点。可那不是受伤留下的虚弱,对梁闻溪来讲更像是世界突然变得太吵,而她还不知道怎么把那些声音关掉。

程越已经发现了,梁闻溪醒来之后总是这样。

她不怎么说话,但她一直在捕捉周围的东西。

脚步声、通风声、电梯声。

隔壁房间门禁开启时那一瞬间的轻响。

有时候她会突然抬头,看向一面墙。

墙后什么都没有。

但几秒后,走廊那边就会有人经过。

第一天,程越以为是巧合。

第二天,他觉得可能是那个针剂的影响,她的听力变好了。

第三天,梁闻溪隔着两道门说“有人在外面换班,而且新来的那个人心跳很快”,十秒后门禁外真的传来两个人交接的声音。

程越就不太想用“听力变好”解释了。

梁闻溪自己的报告放在她手边。

纸面上的字比他们两个都少。

对象姓名:梁闻溪

当前状态:稳定。感知异常持续。

头部创伤已恢复,未见常规后遗症。

对象对近距离生物活动、空间变化和危险源表现出非视觉性提前反应。

感知范围大于既往样本记录。

感知精度大于既往样本记录。

程越忽然觉得澈原这个AI也挺可怜。

因为它每天被迫处理一堆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东西。

前面一大堆模型、判断、建议。

真应该在AI生成的结论后面加上一句“换成人话就是:不知道,但很麻烦。”AI不都是爱这么说话么?

他们三个在同一个生活区待了四天。

准确点说,是被安置了四天。

这两个词听起来差不多,但实际体验差很多。

住,是你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想吃宵夜。

而这里的安置,是门禁替你决定,根本出不了门。不过安保不错。

程越是在第四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很荒唐的事。

他和这两个女生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好几天。

一起吃过几顿饭。

一起做过几次检测。

一起被澈原医疗辅助系统变着法的骂过不是人。

但他们好像还没正经做过自我介绍。

这事说出去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在澈原这里,好像又挺正常。

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一个刚从砾川地下试验区被拖出来,另外两个刚从岑岚沟的山里逃出来。

现在这个情况下实在不太适合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程越把豆浆盒插上吸管,咬着吸管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

“说起来,这都第几天了?”

许知南正在看自己的报告。

她头也没抬。

“第四天。”

“我的意思是,这么长时间了,我们是不是都还没做过自我介绍?”

许知南终于抬头看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现在才发现?

程越摊手。

“没办法,前几天大家都比较忙。忙着活着,忙着被抽血,忙着听AI说我们不正常。”

梁闻溪坐在旁边,低头喝粥。

听到这句话,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

但至少是笑了。


程越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开始,于是指了指自己。

“程越。二十四岁,澈原技术设备支持工程师。以前主要负责设备维护、现场支持、系统接入、故障排查。简单来说,就是哪里机器坏了,我去哪儿。”

许知南看着他。

“所以你是澈原的人?”

“现在我就不知道了。”程越说,“现在应该算澈原的被观察物。”

许知南说:“你还挺会总结。”

“职业习惯。写事故报告写多了。”

程越说完,看向许知南。

许知南沉默了两秒,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许知南。二十四岁。东序大学生态环境学院研究生。跟项目组去岑岚沟做生态调查,然后就成这样了。”

她说得很短。

程越等了一下。

“没了?”

许知南看他:“你还想听什么?”

程越想了想:“比如兴趣爱好?”

许知南面无表情:“现在没有。”

“以前呢?”

“睡觉。”

程越点头:“健康。”

梁闻溪又轻轻笑了一下。

许知南看向她。

“你笑什么?”

梁闻溪摇头。

“没什么。”

许知南的语气软了一点。

“你也说。”

梁闻溪放下勺子。

她的手指还很白。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一点。

“梁闻溪。二十二岁。也是东序大学的,生态环境方向研究生。”

程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知南。

“你们是亲姐妹?”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许知南看了他一眼。

不是生气,但也不是很想解释的表情。

梁闻溪倒是很平静。

“异父异母。”

程越愣了一下。

梁闻溪继续说:“重组家庭。她妈妈很早以前去世了,我爸爸也是。后来我妈妈和她爸爸结婚了。”

许知南补了一句:“我们小时候就认识。”

程越点点头。

“哦,懂了。”

许知南说:“你最好是真懂了。”

“我懂。”程越认真地说,“意思就是别多问。”

梁闻溪看着他,很轻地说:“你反应还挺快。”

程越说:“这是我目前为数不多还没被澈原登记成异常的优点。”

许知南把报告翻过去。

“已经登记了吧。你的报告上不是写反应速度异常吗?”

“那不一样。”程越说,“那个属于身体问题。刚才这个属于求生本能。”

这次连许知南都差点笑出来。

但她忍住了。

程越看见了,决定不拆穿。

三个人之间原本那层硬邦邦的陌生感,好像终于裂开了一点缝。

过了一会儿,程越问:“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

许知南看他。

“观察对象。”

“我知道澈原这么叫。”程越用吸管搅了搅豆浆,“我是说,我们自己怎么叫?”

梁闻溪想了想。

“幸存者?”

许知南低声说:“暂时幸存者。”

程越点头。

“行。暂时幸存者小组。”

许知南皱眉。

“这名字很难听。你一定要给我们起个名字么?”

“只是临时的。”程越说,“等以后有更好的想法了再改。”

梁闻溪问:“还有以后吗?”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安静了。

电视没开。

通风系统低低响着。

门禁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程越看了一眼假窗外那片白色采光井。

然后他说:

“应该有吧。”

许知南看向他。

程越耸了耸肩。

“死都没死成,咱总不能连个以后都没有。”

梁闻溪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粥。

“也是。”

许知南没有说话。

但她把自己的早餐往梁闻溪那边推了一点。

“你多吃点。”

梁闻溪看着那盒鸡蛋羹。

“你不吃?”

“我不饿。”

程越看了眼她已经空了一半的餐盒。

许知南冷冷看向他。

程越立刻低头喝豆浆。

这顿早餐最后吃得比前几天都安静。

但不是之前那种压着人的安静。

更像是三个人终于默认了一件事。

他们还不知道澈原到底想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

可至少在这片生活观察区里,他们不是一个人。

——

生活观察区在康复中心地上三层。

从走廊看,像医院里单独开设的一截高级护理病房。

从里面看,更像一个装修得很像家的笼子。

三个人各自有单独房间。房间里有床、桌子、衣柜和独立卫浴。客厅是共用的,有餐桌、沙发、电视,还有一排书架。

书架上放的书很杂,从小说到心理学读物都有,甚至居然还有一本《居家绿植养护指南》。

程越第一次看见那本书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觉得澈原可能以为给放了一些有用的书,但也可能只是随便扔了几本书。

生活区每天有固定流程。

早上七点半,门外送早餐。

八点,发身体状态报告。

九点,第一次体征检测。

十点到十一点,自由活动。

所谓自由活动,范围仅限这片生活区和一间铺着软垫的测试室。

中午吃饭。

下午做心理评估、反应测试、力量测试、感知测试。

晚上六点以后原则上不安排项目,但门禁仍然锁着,外面全天有人值守。

他们没有手机。

没有电脑。

虽然电视能打开,但只能看被筛选过的频道。

新闻里没有砾川。

也没有岑岚沟。

更没有那些从山林里爬出来、嘴里长着灰白硬片的怪东西。

这个世界看上去还在照常运转。

城市堵车,明星离婚,某地暴雨,某公司发布新品。

好像只要电视屏幕里不播、网上新闻不发,那些死人、怪物、被封锁的村子和地下试验区就都不存在。

许知南最讨厌看电视。

她看了一次新闻,就把遥控器扔回了沙发上。

“他们连岑岚沟这三个字都没提。”

程越当时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主持人标准得像打印出来的笑容。

“可能提了也没人信。”

许知南转头看他。

程越说:“新闻标题:某地山村遭到未知人形生物袭击,多名村民失踪。你觉得评论区第一句话是什么?”

许知南没说话。

还能说什么?肯定一堆人会说“AI生成的吧?”

梁闻溪坐在窗边。

那扇窗也是假的。

外面是一层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白色采光井。阳光能透进来一点,但看不见天空。

梁闻溪低声说:“他们不是失踪。”

许知南看向她。

梁闻溪的手指轻轻攥着袖口。

“他们好像是被带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越没有接话。

他想起砾川二号地下试验区里那扇被撞变形的金属门。

想起冷雾里爬出来的东西。

想起自己把无针注射器抵在腿上的那一刻。

他和许知南、梁闻溪的事故地点不同。

可他们看见的东西,很像。

像人,但不是人。

像被某种东西从里面重新拼过。

更糟糕的是,澈原显然早就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

只是他们不知道,或者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说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

唐安若是在第四天下午来的。

严格来说,她每天都会来。

但她不能进生活区。

她的身份是项目行政与合规专员,不是医生,也不是正式研究员。按澈原内部规定,非医疗、非安保、非核心研究人员不得和高风险观察对象进行无监管接触。

所以前三天,她都只站在门禁外。

隔着玻璃看他们。

有时候她会拿着文件夹,和医生低声说几句。更多时候,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确认他们还活着。

程越后来才听看守换班时提过一句。

唐安若不是被分配来的。

她是自己申请来的。

第一次申请被驳回。

第二次申请被退回。

第三次,她把理由改成“观察对象入区适应性记录需要连续性人员跟踪”,又附上了自己是砾川事故和岑岚沟接收流程经手人的说明,才终于被批准成为临时观察员。

批准是批准了。

但权限很低,还付出了一些代价。

她不能进入生活区,不能单独接触他们,不能向他们透露项目资料,不能回答与事故原因相关的问题。

简单来说,她可以看着。

但不能靠近。

程越每次看见她,都想问她点什么。

唐安若也明显知道他想问什么。

但门禁外一直有安保。

走廊也有摄像头。

于是两个人的交流通常只剩下非常无意义的点头。

第四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生活区广播响了一声。

“程越、梁闻溪、许知南,请前往会谈室。”

许知南抬起头。

“会谈室?”

程越把手里的书合上。

“比访谈室听起来更像要签字,一般我们都这么搞。”

梁闻溪坐在沙发边缘,静静听了一会儿。

“外面只有三个人。”

许知南问:“有安保吗?”

“有两个,在门口。”梁闻溪停了一下,“还有一个人……是唐安若。”

程越站起身。

“那可以去看看。”

生活区尽头有一道平时不开的门。

门打开后,是一条短走廊。走廊两边没有窗,墙面白得发冷。尽头是一间小型会谈室。

门是玻璃的。

不是完全透明,而是磨砂玻璃。里面能看见外面的人影,外面也能看见里面的大致动作。

房间不大。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

墙角没有摄像头。

桌上也没有录音笔。

这一点反而让人更不安。

唐安若坐在桌子另一边。

她今天穿得比前几天正式,衬衫外面套着澈原的深色外套,胸前挂着临时会谈权限牌。她面前放着厚厚一叠文件。

许知南看见那叠文件,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们又想让我们签什么?”

唐安若抬头看她。

“保密协议。”

程越拉开椅子坐下。

“一大堆?”

唐安若把文件推过来。

“是。”

程越翻了一下。

第一页是会谈保密声明。

第二页是非公开事故信息接触确认书。

第三页是限制传播承诺。

第四页是澈原康复中心特殊观察对象临时管理条款。

后面还有十几页。

字体很小。

条款很密。

密到让人怀疑写这个的人是不是按字数收费。

程越看了两页,抬头问:“不签会怎么样?”

唐安若说:“今天就不能谈。”

“谈完之后呢?”

“你们依然不能离开。”

“那签和不签的区别是什么?”

唐安若看着他。

“签了之后,至少我能告诉你们一些原本不会告诉你们的事。”

许知南冷笑:“听起来像诱导。”

“就是诱导。”唐安若说,“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公司显然有他们自己的打算。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

直接到三个人都看了她一眼。

唐安若把笔放到桌上。


“这间房没有录音,也没有监控。我申请的时候用的是‘受害对象知情安抚会谈’。外面只能通过玻璃门看到我们的大致动作,听不到声音。所以说话可以直接一点。”

她顿了顿。

“但也不要太激动。玻璃门外能看到动作。尤其是你,许知南,别拍桌子。”

许知南的手本来已经放到桌边。

听见这句话,她慢慢收了回来。

程越看了眼玻璃门外。

两个安保站在门外。

他们的影子很清楚。

外面的两个保安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但看得见里面的人有没有站起来,有没有靠近门,有没有打起来。

这很澈原。

表面给你一点隐私。

实际留一只眼睛。

梁闻溪低声说:“外面听不到。”

程越问:“你确定?”

梁闻溪点头。

“他们的呼吸很稳定,没有听到我们说话后的反应。”

唐安若看了她一眼。

程越却总觉得,唐安若对梁闻溪的能力接受得太快了。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被桌上的文件压了回去。

许知南拿起笔。

“签了你就说实话?”

唐安若说:“我尽量。”

许知南说:“这个回答很讨厌。”

“我知道。”

最后三个人都签了。

程越签得最快。

他以前在澈原上班,见过太多这种文件。

真正有用的条款通常不写得很明显,写得很明显看起来很唬人的条款通常只是吓人而已。然而最麻烦的部分在附录、解释权和未尽事项。

他翻到最后,果然看见了一句:

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澈原生命科技集团及其授权机构所有。

程越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行,熟悉的味道,就是这个味儿。”

唐安若把签好的文件收起来,整齐放进文件夹。

唐安若先问:

“你们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程越举手。

许知南和梁闻溪同时看向他。

程越说:“我先问个现实点的。我工资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唐安若明显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许知南也看着他,像是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程越很认真。

“别这么看我。我人被你们关在这里,手机也没了,电脑也没了,班也上不了,内网邮件和OA我都上不去。澈原要是再算我旷工,我就算活着出去,也得先还房租。”

唐安若沉默了两秒。

“你的工资照常发。”

“社保呢?”

“照常。”

“奖金?”

“事故特殊补贴会另算。具体金额还没定,但不会低于你原本季度绩效。”

程越点点头。

“那还算有点人性。”

许知南忍不住说:“你现在还有心情关心工资?”

程越看她。

“不然呢?难道我问一句‘人类的命运会怎样’,澈原就能放我们出去?”

许知南被他噎了一下。

梁闻溪轻轻笑了。

这次比早上明显一点。

唐安若也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

许知南把视线转向唐安若。

“那我们学校怎么办?”

她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是研究生,不是放假。工作日要打卡,要去实验室,要跟导师汇报。现在已经第四天了。手机不让用,人也不让出去。学校那边怎么解释?”

梁闻溪也抬起头。

这是她们这几天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

不是不担心。

是之前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可以问。

唐安若说:“你们学校目前收到的是失踪协查信息。”

许知南的脸色变了。

“失踪?”

“对。”唐安若说,“岑岚沟北坡发生地质灾害,项目组部分人员失联。你们两个在名单里。”

梁闻溪轻声问:“那老师和师弟呢?”

唐安若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停顿已经说明了很多。

许知南盯着她。

“新闻准备怎么说?”

唐安若说:“初步口径是突发泥石流和局部山体滑坡。因为暴雨、山体结构松动、道路中断,导致项目组人员遇险。地方会启动问责机制,调查项目组织、进山审批和应急预案问题。”

程越听到这里,抬了抬眼。

这个解释很完整。

完整到不像临时编的。

许知南慢慢握紧了手。

“所以他们就这么死了?”

唐安若看着她。

“公开记录里,会是这样。”

“那真实记录里呢?”

唐安若沉默了一下。

“还在搜索。”

许知南笑了一声。

那笑声一点都不好听。

“你们真会说话。”

唐安若没有反驳。

梁闻溪低下头,手指攥住衣角。

她声音很轻:“如果我们之后回学校呢?”

唐安若看向她。

“程序上不会太难。失踪人员回来了,配合公安、学校和地方应急部门补充材料。之后可以办理复学或者项目延期。你们的学籍不会被取消。”

她顿了顿。

“澈原也可以和学校沟通,给你们提供后续科研支持,甚至帮你们缩短毕业时间。”

许知南抬头看她。

“缩短毕业时间?”

“是。”唐安若说,“如果你们愿意,澈原可以把岑岚沟项目的部分公开生态数据转成你们的研究成果。学校那边不会拒绝这样的资源。”

这条件太好。

好到不像补偿。

更像诱饵。

程越看了唐安若一眼。

唐安若低头整理文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许知南说:“我们导师死了,你们还想着用数据让我们毕业?”

唐安若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的人生不应该被这件事彻底毁掉。”唐安若说,“至少不应该再被毁一次。”

许知南没有说话。

梁闻溪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许知南闭了闭眼,才把火压下去。

程越忽然问:“我们家里呢?”

唐安若看向他。

“你的父母目前在海外。公司已经通过你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渠道留下安全说明。说你卷入公司内部事故,需要进行隔离观察,暂时无法直接联系,但生命体征稳定。”

程越皱眉。

“他们联系上了?”

“没有直接通话,只是通过他们常用的海外办公邮箱发了安全通知。”

“他们回邮件了吗?”

唐安若停了一下。

“还没有。”

程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父母常年在海外。

说是在海外做生意。

但具体干的什么生意,他其实一直说不清。

小时候还能问,后来问多了,他们只会说“跨国项目”“技术咨询”“供应链合作”这些听起来高大上的话但完全没内容的词。

每次视频通话,背景都像办公室。

白墙,玻璃,灯光,偶尔有人走过。

没有公司名字。

没有具体城市。

他以前觉得这是父母不想让他操心。

现在想想,好像有点太巧了。

许知南问:“我们家里呢?”

唐安若说:“你父亲目前也在海外。梁闻溪的母亲也是。通知已经发出,但暂时没有安排直接联系。”

许知南和梁闻溪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程越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家长也都在海外?”

许知南说:“我爸在海外做生意。”

梁闻溪低声说:“我妈也是。”

程越沉默了。

这也太巧了。

巧得像三个人的背景被同一个懒得写设定的作者复制粘贴过。但这又不是什么小说。

唐安若很快把话题拉回来。

“家属那边暂时不会报警。澈原会继续用隔离观察的理由维持联系。你们不用担心因为失联导致学籍、工作或者家庭那边立刻出问题。”

程越问:“我们能自己打个电话吗?”

唐安若摇头。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还没被允许对外传递任何非公开信息。”

“那你刚才说这房间没有录音没有监控。”

“这和对外联系是两回事。”唐安若看着他,“程越,你知道澈原的流程。”

程越当然知道。

他太知道了。

内部事故最怕的不是事故本身。

是事故还没被定义时,有人先把自己的版本传了出去。

所有的地方都是这样。

所以澈原会先切断所有出口。

人,设备,记录,通信。

全部切断。

等公司决定这件事叫什么,它才会被允许叫什么。

泥石流。

山体滑坡。

操作失误。

未知原因。

高风险暴露。

每个词都像干净的白布。

——

许知南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最在意的问题。

“我们会被传染吗?”

唐安若看向她。

许知南说:“我被那东西抓伤过。梁闻溪也受伤了。程越也接触过那些怪物。我们现在伤都好了,不代表没事吧?”

梁闻溪也看着唐安若。

程越没有说话,但手指停在了杯沿上。

这个问题他们都想过。

只是谁都没有先说。

毕竟都看过僵尸片,也都有基本的卫生常识。

唐安若翻开文件夹,抽出一页没有抬头的内部摘要。

“目前判断,你们不是典型感染者。”

“目前?”程越抓住了这个词。

“因为没有足够长期的数据。”唐安若说,“但按照现有样本,被直接抓伤、血液接触和短时间近距离暴露,并不是主要转化路径。”

许知南皱眉:“那主要是什么?”

唐安若看着她。

“水体。”

房间里安静下来。

梁闻溪的脸色白了一点。

她想起岑岚沟的冲沟。

雨水。

溪水。

村子里的水壶。

唐安若说:“岑岚沟高风险区内的水样、土壤和部分植物根系都出现异常反应。澈原目前怀疑E17相关物质可以通过水体扩散,尤其是在地下水、溪流和封闭水源之间。”

许知南的声音低了下来。

“所以村里的人……”

“我不知道。”唐安若说,“但如果他们长期饮用被污染的水,风险会很高。”

程越问:“我们喝过吗?”

唐安若看向三人。

“根据你们被找到时的记录和现场推断,你们没有直接饮用岑岚沟水源。你们身上的创伤接触不排除带来短期反应,但目前没有转化迹象。”

许知南盯着她。

“所以我们没事?”

唐安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的词很小心。

“目前看,没有感染转化风险。”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没事?”

唐安若看着她。

“因为这件事里,没有人敢说绝对。”

许知南没再追问。

这句话她信。

不是因为唐安若可靠。

而是因为她亲眼看见过那些东西。

那种东西出现之后,“绝对没事”本来就是一句笑话。

唐安若继续说:“还有一点,你们要记住。以后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不要饮用任何未经处理的野外水源。不要碰来历不明的地下水、井水、溪流,也不要接触异常植物根部渗出的液体。”

程越笑了一下:“这健康建议还挺具体。”

唐安若看他。

“我是认真的。”

程越收起笑。

“我知道。”

——

现实问题问完,房间里反而更安静了。

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没人想面对的部分。

程越把水杯放下。

“现在说正事吧。我们当时情急之下打进去的针到底是什么?”

唐安若垂下眼。

像是终于走到今天这场会谈真正不能回头的地方。

“第三型应急代谢增强剂。”她说,“也就是你们接触到的三型剂。”

许知南说:“这个我们知道。”

唐安若点头。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它不是正式药物。也不是给普通人用的东西。项目早期目标,是开发一种短时间内提升机体反应、代谢和创伤耐受能力的应急药剂。说得简单一点,就是让人在极端环境下多撑几分钟。”

“消防员?救援人员?士兵?”程越问。

唐安若看了他一眼。

“文件里写的是极端环境作业人员。”

程越扯了下嘴角。

“懂了。越不能写的,写得越体面。”

唐安若没有反驳。

“项目后来终止了。动物实验没有通过。普通实验动物注射后三到十二分钟内会出现强烈代谢紊乱、器官衰竭或神经系统崩溃。结论是死亡率百分之百。”

许知南冷声问:“那为什么我们没死?”

唐安若摇头。

“这就是他们把你们留在这里的原因。”

这句话很轻。

却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梁闻溪看着桌面,问:“那药剂是从哪来的?”

唐安若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第三型剂的核心原料,来自一批海外陨石样本。澈原内部把其中一种特殊物质暂时编号为Mβ。Mβ本身不是药,它更像是一种能影响生物代谢和组织修复方式的未知介质。”

程越皱眉:“陨石?”

“对。”唐安若说,“至少文件里是这么写的。”

许知南问:“所以那些怪物也是这个东西弄出来的?”

唐安若停了一下。

“不完全是。”

她看向三人。

“你们在砾川和岑岚沟看到的那些异常体,和另一种东西有关。澈原把它暂时编号为E17。AI分析认为,Mβ和E17的来源相似,但不是同一种东西。它们之间可能有某种关联,但目前没有公开结论。”

程越低声重复:“来源相似。”

这四个字让他心里有点发冷。

如果来源相似,那意思就是——

这不是人类第一次挖到这种东西。

也不是最后一次。

许知南问:“III-A、III-B、III-C是怎么分出来的?”

唐安若说:“三型剂有不同配方方向。内部最初没有把它们当成能力分类,而是当成不同的代谢增强路径。后来海外战场样本出现后,才逐渐有了现在这种分类。”

程越抬眼:“海外战场样本?”

唐安若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这部分不是澈原正式对外承认的内容。”

她停了停。

“中东某些冲突地区。澈原的海外合作公司把部分批次,通过中间渠道卖给了一些武装势力。”

访谈室里安静下来。

连程越一时间都没说话。

许知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部分批次?”

“对。严格说,是不应该流出的药剂。他们只是想看看这东西打到人身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唐安若说,“那些人注射后,身体能力确实会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强。速度、力量、反应、抗痛、战斗持续时间,都会出现很夸张的提升。战场记录里,有人身中数枪后还能继续移动,有人能在极近距离躲开子弹,有人能在身边爆炸后短时间内站起来反击。”

程越说:“听起来像超人。”

唐安若看着他。

“他们也这么认为。”

“然后呢?”

“然后他们死了。”

唐安若说得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不是冷漠。

是她已经看过太多遍结论。

“绝大多数使用者在几分钟到几十分钟内死亡。死因不完全相同,有的是心脏骤停,有的是脑出血,有的是多器官衰竭,有的是全身肌肉崩解。还有一些记录显示,部分使用者在死亡前出现短暂认知异常、攻击性增强或失控行为。当然,也有很多是因为太过于亢奋遭到了集火。”

梁闻溪轻声问:“没有活下来的?”

唐安若看向她。

“文件里没有稳定存活记录。”

程越靠在椅背上,过了几秒才说:

“所以我们三个是例外。”

“目前看,是。”

许知南盯着桌面。

“不是幸运吧?”

唐安若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程越问:“三种类型是什么?”

唐安若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澈原内部目前只是临时命名。不是正式分类。”

她先看向程越。

“III-A,对应的是你这种。研究组暂时称为‘先兆超载型’。”

程越皱眉。

“什么破名字。”

“我也觉得不好听。”唐安若说,“但它描述得比较准确。你在极短时间内会出现感知加速、动作预判和神经肌肉系统超载输出。你自己可能会感觉像周围变慢了,或者像提前看见了对方下一步动作。”

程越想起冷藏室里那几条淡淡的线。

从门口斜着划向他的脖子。

从上方落向他的头。

像还没发生的攻击,提前在空气里留下了轨迹。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确实。”

唐安若继续说:“这种类型在战场记录里被评价为最实用。尤其是近距离遭遇、突袭、撤离和狭小空间战斗。因为它不只是变快,而是让使用者在短时间内做出超过训练水平的判断。”

程越问:“代价呢?”

唐安若说:“死得最快。”

程越沉默了一下。

“这评价还真直接。”

“III-A会把身体强行推到极限之外。不是激发潜力,而是透支结构。战场记录里,A型使用者通常表现最强,也最短命。很多人在药效结束前就已经心脏骤停或者神经系统崩溃。”

许知南看向程越。

梁闻溪也看向他。

程越反而笑了一下。

“别这么看我,我现在还在这儿。”

唐安若低声说:“所以他们才更在意你。”

这句话落下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半秒。

程越看了她一眼。

唐安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她又看向许知南。

“III-B,暂称为‘战斗适配型’。”

许知南眉头一皱。

“我没受过训练。”

“这也是异常点。”唐安若说,“B型不只是提升肌肉力量。它会强化力量、爆发、抗痛、损伤耐受,同时还会把使用者已有的运动经验放大到极限。”

许知南问:“已有经验?”

“是。”唐安若说,“比如某个人受过刀具训练,注射后他对刀具的运用会被强化。受过枪械训练,枪械动作会变得更稳定。受过格斗训练,近身反应会变得更可怕。文件里有一句话:B型不会凭空创造技能,但会把已经存在的动作模板推到接近极限。”

许知南冷着脸。

“那我怎么回事?”

唐安若没有马上回答。

程越看向许知南。

他想起走廊里她差点掰弯床栏的样子。

也想起报告上的那句:

非训练状态下出现高水平近战动作适配。

唐安若说:“你确实没有受过战斗训练。至少根据我们能查到的资料,你只是生态环境方向的研究生。野外调查经验、基础自救能力、样本采集工具使用经验,还有一点普通运动能力。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你在岑岚沟的表现。”

许知南没说话。

“所以研究组现在倾向于两个解释。”唐安若说,“第一,极端求生环境下的偶然表现,也就是运气。第二,你体内存在某种他们还没有识别出来的适配基础。”

许知南抬眼。

“没听懂。”

唐安若看着她。

“要么你那晚真的只是运气好。”

她顿了顿。

“要么,如果你接受训练,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访谈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知南的脸上没有得意。

只有更深的烦躁。

“我不想变成什么样。”

唐安若轻声说:“我知道。”

她最后看向梁闻溪。

“III-C,暂称为‘场域感知型’。”

梁闻溪抬起头。

唐安若说:“战场记录里的C型使用者,能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危险、运动轨迹、生物靠近或者空间变化。有点像你们平时说的蜘蛛感应。”

程越插了一句:“这名字比我们两个都酷。”

梁闻溪看了他一眼。

程越闭嘴。

唐安若继续说:“不过,既往记录里的C型感知范围通常很有限。方圆十几米,信息也比较粗糙。比如知道附近有人,知道有东西靠近,知道某个方向危险。但他们通常无法分辨细节,也无法长时间维持。”

梁闻溪轻声说:“我应该可以听见更远。”

“对。”唐安若说,“这也是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你的范围比记录大,精度也高得多。你不仅能感知十米内的危险,有时候还能捕捉更远处的变化。你能区分脚步、心跳、人的紧张程度,甚至能提前判断某个方向是否安全。”

梁闻溪低下头。

“太吵了。”

唐安若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点。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梁闻溪说,“他们在门外站着,我能听见他们鞋底压住地面的声音。墙后面的管道在震。你的笔帽没有盖紧。程越的心跳刚刚变快了一点,许知南的右手一直在用力,她可能想把桌角掰下来。”

许知南的手停住。

程越低头看了一眼桌角。

梁闻溪继续说:“还有更远一点,有一台电梯停在这一层。里面没人,但电梯门没完全合紧。再远一点,有人在哭。”

唐安若的脸色变了。

“哪里?”

梁闻溪看向墙的左侧。

“下面。”

她停了一下。

“不是我们这层。”

唐安若没有继续问。

她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程越看着她。

“所以,你们澈原现在怎么定义我们?病人?幸存者?实验材料?还是武器?”

唐安若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官方定义是高风险暴露观察对象。”

许知南冷笑:“真会说话。”

唐安若看着三人。

“但我刚才说过,我不这么看。”

程越说:“你不这么看有什么用?”

这句话有点重。

唐安若的脸白了一下。

程越看见了,但没有收回。

因为他知道唐安若不是坏人。

至少看起来不像。

可这恰恰是最麻烦的地方。

这里有规则、门禁、报告、限制、玻璃门,所以不需要每个人都是坏人,大家只是恪尽职守罢了。

只要系统认为他们该被关起来,善良的人也只能拿着文件夹站在门外。

唐安若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今天才来。”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张时间线。

砾川厂区。

二号地下试验区。

岑岚沟。

澈原康复中心。

几个地点被红线连在一起。

唐安若说:“你们现在可以问。趁现在。”

许知南立刻问:“韩照为什么会有III-B和III-C?”

唐安若看向她。

“没人知道完整原因。”

“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唐安若低声说:“韩照这次进山前,从澈原另一个实验室取走了两支第三型剂。不是正式调用。系统记录显示,他没有权限。”

许知南皱眉。

“也就是说偷的?”

“可以这么理解。”

梁闻溪问:“他为什么偷?”

唐安若摇头。

“不知道。韩照在澈原内部不是普通观察员。他挂的是项目观察员身份,但权限和履历都不干净。他曾经参与过异常样本外勤回收,也和E17相关项目有过交集。岑岚沟项目原本只是生态调查,但他很可能提前知道那里不只是生态异常。”

许知南的声音冷下来。

“所以他知道山里有那些东西。”

“可能知道有风险。”唐安若说,“但不一定知道会到那种程度。”

程越问:“他带III-B和III-C,是给自己用的?”

“不像。”唐安若说,“这东西用了没多久机会死,他自己一定也是知道的。如果他只是为了自保,带强化型急救药剂更合理。可他偏偏带了B和C。”

梁闻溪轻声说:“就像是给我们准备的。”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安静下来。

许知南猛地看向她。

“闻溪。”

梁闻溪低声说:“我只是觉得。”

唐安若没有反驳。

程越看着时间线,忽然问:“那我那边呢?砾川二号地下试验区为什么会有III-A?”

唐安若翻到另一页。

“砾川那边是事故核心。官方内部说法是,二号地下试验区正在进行异常体处置实验。他们抓到了一批变异体,想测试第三型剂对异常体的影响。”

程越眼神变了。

“给那些东西打?”

“对。”

许知南忍不住说:“他们疯了?”

唐安若苦笑了一下。

“也许他们觉得自己控制得住。”

程越想起那扇被撞变形的门。

想起广播里的声音。

3号样本脱离约束。

所有人员撤离B区。

重复,所有人员——

后面的广播被惨叫盖过去。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唐安若继续说:“实验目的不是增强它们。至少文件里不是。研究组想知道III-A能不能短暂稳定异常体的代谢结构,或者诱导它们暴露某些弱点。至少看看能不能通过像**那种远程注射的方式,让它们先亢奋之后再死掉。”

程越说:“然后操作失误,把它们放出来了。”

唐安若看着他。

“目前的内部结论是约束系统故障和人为操作失误叠加。三号样本先脱离约束,引发连锁事故。之后多个实验区门禁失效。现场人员来不及撤离。”

程越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你们这个‘操作失误’挺破费的。”

唐安若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声说:“很多人死了。”

程越闭了闭眼。

他还记得那些躺在走廊里的人。

灰色工装。

翻在胸口的工牌。

冷藏室外面的血。

他不是没见过事故。

做技术设备支持的人,多少都见过机器故障、实验中断、报警、损坏。

但那不是事故。

那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许知南问:“那些变异体是什么?人变的?”

唐安若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

最后,她说:“一部分是。”

梁闻溪的脸色白了一点。

唐安若说:“不是所有异常体来源都一致。有些来自动物,有些来自人体感染者,有些……文件被涂黑了,我看不到。但你们看到的那种,至少有一部分保留人类运动结构。”

程越低声说:“保留。”

这个词很恶心。

因为它没有说“像人”。

它说的是保留。

也就是说,在某个阶段,它们确实可能是人。

许知南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她想起岑岚沟村口那户人家。

开着的院门。

灶房里的水壶。

砧板上的菜。

还有一路拖到村后的黑色东西。

她问:“岑岚沟的人呢?”

唐安若没有立刻回答。

许知南盯着她。

“你别说待确认。”

唐安若低下头。

“我只能说,封锁区内还在搜索。”

“有人活着吗?”

唐安若的手指压在文件边缘。

“我不知道。”

许知南看着她。

“你觉得呢?”

唐安若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

“我希望有。”

这不是答案。

但这比任何官方答案都真实。

梁闻溪忽然轻声说:“韩照可能还活着。”

许知南转头。

“什么?”

梁闻溪看着桌面。

“我不知道。我只是……那天最后,他被拖进林子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声音没有马上消失。”

许知南的呼吸轻了一瞬。

程越看向梁闻溪。

“你能确定?”

梁闻溪摇头。

“我…我不确定。”

许知南闭了闭眼。

唐安若看了眼时间。

“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程越问:“所以你今天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唐安若停住。

这个问题很关键。

她自己可能也一直在回避。

她申请会谈室。

让他们签保密协议。

绕开录音和摄像头。

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

公司有自己的打算。

唐安若把笔放下。

“我不是来要求你们做什么的。”

她看着三个人。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们接下来要面对他们安排的一切,至少应该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许知南问:“他们接下来要安排什么?”

唐安若说:“适应性测试会升级。力量、反应、感知、创伤恢复、压力诱发,他们都会继续做。表面上是治疗评估,实际上是确认你们的能力边界。”

程越说:“然后?”

唐安若低声说:“然后决定你们能不能被利用。”

许知南的眼神冷下来。

梁闻溪也安静了。

程越反而笑了一下。

“挺好,至少他们工作目标明确。”

唐安若看向他。

“程越,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程越说,“你说我们是受害者,但他们不这么看。你说他们想测试一个人的极限,极限就是一个边界,那就说明他们迟早会把边界往外推。今天是反应测试,明天可能是压力诱发,后天呢?让许知南拿刀?让梁闻溪找人?让我去跟那些东西打一架?”

唐安若没有说话。

因为这些都不是不可能。

程越靠近桌子一点,声音压低。

“所以你今天告诉我们,不只是觉得我们应该知道。你是怕他们之后做得更过分。”

唐安若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次轮到她被他说中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梁闻溪立刻抬头。

“有人过来了。”

唐安若把桌上的纸迅速收回文件夹。

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敲了敲玻璃门。

“唐专员,时间到了。”

唐安若抬高声音:“好的,马上结束。”

她看向三人,语气重新变回正式。

“今天的知情安抚会谈到这里结束。后续如果三位出现明显睡眠问题、情绪波动或身体不适,可以通过生活区呼叫系统联系医护人员。”

她说完,站起身。

但在离开前,她悄悄对三个人说:

别相信所有穿白大褂的人,也别相信所有说自己来救你们的人。

玻璃门打开。

安保站在外面。

唐安若拿着文件夹走出去,背影很直,但手指一直紧紧扣着文件边缘。

——

他们回到生活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公共区域客厅里的灯还是那么亮。

电视自己开着,屏幕上正在播一档生活节目。主持人笑着介绍春季家居整理技巧,旁边的嘉宾拿着收纳盒,语气轻快得仿佛世界上最大的烦恼就是衣柜不够整齐。

许知南站在玄关那里,迟迟没有往里走。

程越本来想说点什么。

比如“这节目挺适合澈原看,他们最擅长整理不该被人看到的东西”。

但他看见许知南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于是他把话咽了回去。

许知南低着头,脸色很白。

她整个人站得很直,像在强行把自己钉在地上。

梁闻溪走到她旁边,轻轻叫了一声:

“姐。”

就这一个字。

许知南忽然崩溃了。

不是那种大哭大喊的崩溃。

她只是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一下比一下抖得厉害。

起初没有声音。

几秒后,才有很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刚才不应该问的。”

她声音闷在手心里,断断续续。

“我明明知道问了也没用。”

“我就是……我就是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有人活着。”

“导师那天还说,让我们别碰那些树根,说先拍照。”

“师弟还说自己晕车,回去要吃火锅。”

她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人不是新闻里的“失踪人员”。

他们有名字,有声音。

有很很普通的梦想、有藏在心底的愿望,也有和你我每一个人相似的灵魂和思想。

梁闻溪蹲下来,伸手抱住她。

许知南一开始僵了一下,像是不习惯在人前被这样抱住。

但很快,她把额头抵在梁闻溪肩上。

她没有再忍。

梁闻溪也没说“别哭”。

她只是抱着许知南,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动作有点笨。

但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梁闻溪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哭得很安静。

眼泪顺着脸往下落,落到许知南的短袖上。

“我们都看见了。”

许知南的手一下子抓紧了她的衣服。

梁闻溪闭上眼睛,声音很轻。

“我们看见师弟被拖走,看见韩照被拖进林子。”

“我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拉着你跑。”

许知南抬起头。

她眼睛红得厉害。

“你做得很好。”

梁闻溪摇头。

“我没有。”

“你有。”许知南声音哑得不像话,“要不是你,我早死了。”

“要不是你,我也早死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

谁都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都忽然意识到,她们从那片山里带出来的,不只是恐惧。

还有彼此。


许知南伸手擦掉梁闻溪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

轻到和她白天差点拆椅子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人。

梁闻溪愣了一下。

许知南也像是反应过来,手停在半空,表情有点不自然。

但梁闻溪没有躲。

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

“你手好凉。”

许知南说:“你脸也凉。”

“那扯平了。”

许知南看着她。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很疲惫,却是真的。

程越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而且是那种非常明显的多余。

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去厨房倒水。

结果刚动一下,许知南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还红着。

“你去哪?”

程越停住。

“我去倒水。你们继续。”

许知南皱眉:“继续什么?”

“继续……情绪恢复流程。”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程越想了想。

“我怕你俩哭脱水。”

梁闻溪本来还在掉眼泪,听到这句,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笑里还带着鼻音,很轻,甚至有点狼狈。

但客厅里那种压到人喘不过气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

程越去倒了三杯水。

他把其中两杯放到许知南和梁闻溪面前。

第三杯自己拿着。

许知南接过水,说了声:

“谢谢。”

声音很低。

程越坐到她们对面的地毯上。

沙发就在旁边,他偏偏没坐。

因为那样高度太高,会显得像在看她们哭。

坐地上就好一点。

大家都狼狈。

这种情况下谁也别比谁体面。

电视还在播。

主持人笑着说:“其实生活里很多杂乱,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都可以重新归位。”

程越听到这句,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这话听着真欠揍。”

许知南喝了一口水,哑声说:

“关掉。”

程越找了半天遥控器,没找到。

梁闻溪抽了抽鼻子,指了指沙发缝。

“右边第二个垫子下面。”

程越掀开一看,遥控器果然在那里。

他按下关机键。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安静以后,才更能听见通风系统的低鸣。

也能听见门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还有三个人各自不太平稳的呼吸。

许知南抱着水杯,忽然说:

“我以前真的只想毕业。”

程越看向她。

许知南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发篇文章,顺利毕业。之后找个工作,或者读博。反正都行。”

梁闻溪靠在她旁边,小声说:“你之前不是说想先睡三天吗?”

许知南说:“那是短期目标。”

梁闻溪点点头。

“很合理。”

许知南看了她一眼。

“你呢?”

梁闻溪想了想。

“我想养猫。”

许知南愣了下。

“你什么时候想养猫了?”

“很久了。”

“你怎么没说?”

“你以前说养猫掉毛。”

“那是你过敏。”

“我现在可能不过敏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因为她们同时想起,现在她们身上已经发生了太多“不可能”。

连过敏这种普通事,都忽然显得很遥远。

程越喝了口水。

“我以前的目标就简单多了。”

许知南看他:“工资?”

“差不多。”程越说,“工资别拖,项目别出问题,设备别大半夜报警,甲方别临时改需求,就算改需求了也别太离谱。”

许知南看着他。

“结果呢?”

程越摊手。

“结果,你看,这项目真出问题了。”

梁闻溪低头笑了一下。

许知南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有把脸捂起来。

她只是吸了口气,把水杯放到桌上。

“唐安若说,我们之后还会被测试。”

程越点头。

“嗯。”

“她说澈原可能会利用我们。”

“嗯。”

“那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出来以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不是绝望。

更像是三个人终于开始面对同一件事。

程越看着手里的水杯。

他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按理性来说,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手机。

没有外部通讯。

没有自由。

一举一动都在被观察。

而且对方不是普通人,是澈原。

一个能把地下试验区事故、山村失踪、学校项目死亡和三名异常幸存者全部盖住的公司。

跟这种东西对抗,听起来像笑话。

可程越又想起唐安若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别相信所有穿白大褂的人。

也别相信所有说自己来救你们的人。

这句话本身也未必可信。

但它提醒了他一件事。

在这个地方,任何人说的话都不能全信。

包括唐安若。

包括澈原。

也包括他们自己现在的判断。

“先活着。”程越说。

许知南抬头。

程越继续说:“先别急着反抗,也别急着相信谁。测试该做就做,协议该签就签。他们想看我们能做到什么,我们也可以顺便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

许知南皱眉:“你想配合他们?”

“不是配合。”程越说,“是别在还没搞清情况的时候乱行动。”

梁闻溪轻声说:“就好像在山里的时候。”

许知南看向她。

梁闻溪说:“那天晚上也是。不能看见路就跑,要先侦查看哪里有东西。”

程越点头。

“对。现在也是这样。这里是另一片林子。”

许知喃知道,梁闻溪不是需要被一直挡在身后的人。

那天晚上,如果没有梁闻溪,她们根本走不出岑岚沟。

许知南最后只说:

“别硬撑。”

梁闻溪点头。

“你也是。”

程越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普通姐妹之间的关心。

更像一种很小心、很隐秘的确认。

确认对方还在。

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记得那片山的人。

也确认某些东西,已经从“家人”稍微往别的方向偏了一些。

也许吧。

程越低头喝水,决定继续假装没看见。

这是他的求生本能。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许知南忽然伸手,把梁闻溪的手拉了过来。

梁闻溪看向她。

许知南没有解释。

她只是握着。

梁闻溪也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的手放在桌边,指尖轻轻贴着。

程越看了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

它还在,它始终就在那里。

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不知道镜头后面有没有人正在看。

如果有,那个人大概会把这一幕记录成:

观察对象情绪波动后出现互相安抚行为。

可对程越来说,这一刻不是记录。

是许知南哭到发抖之后,梁闻溪还抱着她。

是梁闻溪说“我只能拉着你跑”的时候,许知南说“你做得很好”。

是三个人坐在地毯上,讨论怎么在一个装成家的笼子里继续活下去。

这当然不算胜利。

甚至连开始都算不上。

但至少不是完全被拆散。

程越把空杯子放到桌上。

“暂时幸存者小组第一次会议,结论有了吗?”

许知南看他。

“不是吧?你还真要起个名字?”

“放心,只是临时的。”

梁闻溪想了想,说:

“结论是,先活着。”

程越点头。

“很好,会议纪要第一条:先活着。”

许知南低声说:

“第二条呢?”

程越看向她。

许知南握着梁闻溪的手,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别让他们把我们分开。”

梁闻溪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但她握了回去。

程越看着她们,然后笑了一下。

“行。”

他靠在沙发边,抬头看着那只不会闭眼的摄像头。

“第二条,别被分开。”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第三条,工资照常发。”

许知南:“……”

梁闻溪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很轻。

但在那个生活观察区里,已经足够明显。

门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停了一下。

可能是听见里面终于有了笑声。

也可能只是例行停留。

但没有人进来。

只有客厅里的灯光,通风系统的低鸣,还有三个人终于慢慢平稳下来的呼吸。

那天晚上,许知南和梁闻溪没有各自回房间。

她们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肩膀挨着肩膀。

程越坐在另一边,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着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梁闻溪靠在许知南肩上,许知南低头看着她,眼神很轻。

程越忽然有种感觉,许知南的那个眼神,好像不是在看妹妹。

也不完全像看普通同伴。

更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从地狱里带回来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程越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也许梁闻溪说得对。

他们只是暂时幸存者。

但暂时,也比没有好。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