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两个从食堂走到女生7栋楼下的时候,陈啾啾果然露馅了。
“你住几楼?”
“我……”
“嗯?你不会走错了吧?”
“对对对,应该是走错了。”
何意味,走错了?
学校地形和建筑分布都很清楚,学校到处都有地图,很难会搞不清自己的宿舍楼在哪一栋吧。
而且谁家好人会把7看成其他数字啊?
陆雪吟心中的想法正在不断被印证。
一轮轮的问答中,对方一味附和,而且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慌乱呀。
太顺了这也,每一个问题都被对方顺理成章地接住,一节一节往台阶下。
陆雪吟觉得好笑,怎么都抑制不住,这种笑要是没憋住一般被称之为糖笑。
可爱。太可爱了。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陈啾啾。”
“文学院大二,之前有个男生,”陆雪吟慢慢说,“也叫陈啾啾。”
她盯着对方的脸。
瞳孔再次放大,嘴唇抿了一下,眉头微蹙——那是“完蛋了被发现了”的表情。
“是、是吗?那好巧欸——可、可惜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的来了。
否认得太快了,明显就是根本没有经过思考,本能地竖起了防御。
陆雪吟可是很了解怎么回事,这是撒谎时的惯用反应,人们往往会快速否认,然后就开始尝试转移话题。
“呵,也是。”
她没有追问。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俗话说得好,猎物需要空间,追得太紧会跑,追得太慢会丢。
这个度她掌握得很好——三年来她一直在练习,只是没什么机会实践。
那倒要看看你会说现在住哪?
“住……朋友那边,先凑合一晚。”
朋友家么,是男生宿舍吧。
但现在寝室里应该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吧。
陆雪吟页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专业,甚至知道他们的大致动向。
她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有课啊。你不会连课表都没看吧?”
“啊,对,课表,我看了,看了,我记得……”
陆雪吟转身,走进楼里。
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
“陈啾啾。”
“嗯?”
“你脸红了,还有,很像猫咪哦。”
突然地猫叫,还有她刚才摔倒的时候弹开的那一下,真的都很像受惊的小基米,很难不爱启动猫tv。
而陆雪吟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却甜得能拉丝。
……
陈啾啾呆萌慌乱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
陆雪吟站在宿舍楼的阴影里,目送那个踉跄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变模糊,最后被一丛冬青吞掉,然后她没有立刻上楼。
她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完全没用,心跳不仅没慢,反而更欢了,豪情在天了。
走进楼道的那一刻,陆雪吟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开始抖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一口。
她终于允许自己笑了,可算是能把憋着的笑意全部倾泻而出。
当然,这并不是那种得体的、计算过的、还有和之前一样的经过延迟处理的微笑。
同时也不是那种对辅导员、对同学、对家族世交展示的标准微笑。
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甚至有点吓人的笑,还笑得开怀,有一种莫名的感染力。
因为,她嘴角咧开的幅度早已超出了“得体”的范畴,牙齿露出了几颗,眼里还闪出幽暗的红光。
如果有人路过,一定会被这个笑容吓到。
但走廊里空无一人。
“陈啾啾。”
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是在呼唤吗?
然后她拿出手机,定睛打开她的加密的备忘录,着手新建一条记录。
标题:【关于她——初步观察】
他的卫衣确认,名字确认。
语言习惯高度吻合。
步行姿态异常,疑似身体尺寸改变导致。
正处于生理期?表情略显痛苦。
总体大致推测为变身类现象,机制不明。也有可能是巧合或者亲戚……?
不,不。
你知道的,陆雪吟,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他,而你绝对不会看错。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而且她好可爱。
然后删掉了。
又加了一行:
她对我的吸引力,比男体时期高出约百分之四百。
然后她又删掉了。
最后写来写去她只写了一句:
锁定目标,保持冷静,继续观察。
她按下保存,把手机收好,依旧深呼吸。
推开楼道门的时候,她已经又是那个得体的、优雅的、让所有人觉得恰到好处的陆雪吟了。
但她知道,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
对于这般礼貌的大小姐来说,和室友寒暄总归是少不了的。
“嗯,刚吃完饭。”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呀。”
“明天第一节有课,早点回来哦。”
每一句话都经过她的斟酌,语气不冷不热,连字数也码得刚刚好。
室友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陆雪吟——温柔的、得体的、不会让人有任何负担的陆雪吟,也喜欢与她至少在表面上进行交往。
为什么是表面?因为没有人知道这层温柔的皮下是什么。
几个室友出门了,顺手带上了门。
待脚步远去,陆雪吟几乎是蹦起来把门反锁。
然后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拿出课件,掏出杂物,捏起回形针,再掀开底板。
是一个暗格。
牛皮纸信封、黑色封皮笔记本、塑料文件夹以及胡桃木相框,这都是她最珍贵的财产。
她取出相框,捧在手心。
照片里的男生穿着灰色卫衣,低着头,侧脸模糊。
光线很暗,表情看不清楚,但陆雪吟能背出每一个细节:
他的左眼比右眼小零点五毫米、他的鼻梁上有一颗淡淡的痣、他的嘴唇在放松状态下会微微张开一条缝。
“你知道吗,”她对照片里的人说,“你今天穿了这件卫衣。”
她的指尖隔着玻璃描摹那个模糊的轮廓。
“就是你身上这件。”
“你把它穿得好好看哦,比之前穿得都好看。可能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跟往常一样斟酌了一下用词,可这次却显得真切,“可能是因为现在穿它的身体,比以前更漂亮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
“不是说你以前不好看啦。”
“你以前也很好看,只是……”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只是以前的你,实在离我太远了——你想,你把自己关在寝室里不出来不见人,哈哈,我总不能翻墙进去找你吧?”
她轻轻笑了,露出幸福的表情,又有点气笑的意思。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你现在是女孩子了呀……我们可以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洗手间!我可以挽你的手,你可以靠在我肩膀上……”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可以帮你梳头发……你头发好长,好黑,摸起来一定很顺。”
她把相框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陈啾啾……”
她的嘴角再次扯出一个弧度。
这个弧度是不规则的,不对称的,甚至有点变形了。
“嘻嘻,你跑不掉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充满了溺爱和温柔。
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一根细细的钢丝,藏在棉花糖的最中心,真要咬下去,保准划拉的你满嘴包浆。
然后她睁开眼睛——呼,一切恢复正常。
她把相框放回暗格,盖上底板,塞回杂物和课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桌上名贵精致的小镜子检查了一下表情。
镜子里的陆雪吟还是那么那么的温和、得体、无可挑剔。
“好了。”
她拿起手机,给陈啾啾发了那条短信。
“我是陆雪吟。刚才忘了问你要微信,这个号码是找辅导员问的,转学生应该已经录入系统了吧?这也是你的微信号吗?明天第一节是现当代文学,在进步楼301,别迟到了。”
发送。
她看着屏幕上的“已发送”三个字,又搁那糖笑了。
我的天哪陆雪吟大人。
陆雪吟,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