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啾啾揉揉眼睛,关上了梦的大门,打开了现实的窗。
她感觉睡得很好,几乎是自然醒来的……如果额头上没被踢一脚的话,就完全是自然醒。
她顺着轻微疼痛带来的惯性窝着身子坐了起来,眼皮子在和天意做着斗争。
女孩子的柑橘色气味窜进鼻子的时候,她睁开的半只眼看到了全面展开的少女。
是秋妮还在呼呼大睡,以一种堪为奇观的散架姿势——脑袋歪在床头边缘,金发糊了半张脸,一条腿压在被子上而另一条腿蹬在墙边,手臂更是不知道要伸到哪里去。
本来睡头的地方是她的臭脚(其实不臭),难怪陈啾啾感觉一直被痛击,这家伙不仅睡得倒转天仪,还踢被子。
陈啾啾因为看到这幅光景,不免更加清醒了一些。
“何意味。”
她拿起地上的手机,秋妮昨晚三点多发来消息——“撤回”“撤回”“撤回”“机密之白之魔女战术分析·改·真·终·绝”文字文稿。
陈啾啾眯着眼看了几秒那个文件名,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又揉了揉眼睛。
昨晚陈啾啾迷迷糊糊间听到键盘声和“打败魔女口牙”的嘟囔响到很晚,现在秋妮睡得跟疲惫的机长一样也能理解了……
“年轻人就是好,倒头就睡……”
陈啾啾轻叹,然后把被子给秋妮拉到肩膀,再盖住腿,去洗漱了。
她拿上秋妮放玄关的钥匙,下楼买早餐时包子铺阿姨又多塞了个红糖馒头,还问小秋呢,陈啾啾说啊还在睡,然后阿姨似乎……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上楼把秋妮那份放在书桌上——游戏本旁边,她肯定会看到的位置——然后带上门往学校出发。
今天是星期五,上午没有课。
——她约了陆雪吟。
昨天灾难般的会议结束后,陈啾啾和陆雪吟分开,然后想了想还是要回寝室玩电脑啊,结果在寝室前面望见自己房间里有动静——有人在晾衣服,是舍友回来了……
啾啾只好到食堂玩了好一会手机,还被要了两次微信,不过陈啾啾摆摆手谢绝了这份意思。
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她就顺势买来饭酷酷吃起来,最后思来想去还是给秋妮发了消息,“秋妮我没地方住了,能不能救救我。”
“哟吼吼吼吼,吾之领域对汝全天候开放!此乃盟友之特权!正好吾们也需要就白之魔女的问题商谈,速速前来!”
她怎么还好像很开心……
然后陈啾啾循着地址,骑着握把发黑的共享电瓶车回去了。
秋妮家里还是那么干净,陈啾啾有点自惭形秽。
不过这次,秋妮兴致勃勃地“当当当当!”掏出了一个装在盒子里的白色手柄,原来是她给啾啾也买了一个二手柄子,这样就能一起玩了。
于是两人打《这需要两个》到洗澡之前,陈啾啾又一次体验了脸红心跳,本来还有点期待这次的同床共枕,结果秋妮洗完澡直接往电脑前面一个大坐,摆摆手说“吾要就白之魔女之灾祸做系统性的对策规划”让陈啾啾先睡。
好吧。
好累。
我真睡了。
……
陈啾啾和陆雪吟约在小镜湖边相见。
虽说也算比较中心地带,但其实它也是校园最边缘的一片水,岸边生着垂柳和几株不开花的樱,学生们私下叫它情人湖。
陈啾啾不知道这个名字,她只是觉得这里安静。
陆雪吟知道这个名字,所以她约定在了这里。
昨晚下过雨,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绵软滑腻。
云层未散,阳光漏下几束,照在湖面上,就像玉石透光。
陆雪吟就在那里。
她坐在那张被雨水冲洗过,但是现在却没有一滴水的长椅上,白裙子之外还套上了浅紫色的羊毛开衫。
她的双手叠放在大腿上,双腿并拢斜立在地面。
风儿拂过头发,就像她拂过花儿、草儿、柳树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站起,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陈啾啾只觉得看到了窈窕淑女。
“早。”
“你才是早的那个。”陈啾啾坐下,把背包搁在屁股旁边。
湖面上一对小鸭游过去,后面跟着三只更小的,排成一串歪歪扭扭的队列。
她们看着那群鸭子缓缓游来,钻进芦苇丛里不见了。
两人相隔不语,天地之间似乎从未如此安静过,就连云层轻飘,水波荡漾都如此清脆了。
她听得到她的呼吸。
她听得见她的心跳。
云却又不动,柳梢便也不动。
水黾从湖面滑过,它们总是成群结队,而人们总是怕它们飞进自己嘴里。
湖面如翡翠一般,陈啾啾从没见过那样的绿,就仿佛水底下还有一片天,而云儿只是同样在湖之天穹中翱翔。
柳树松开手指,一片柳叶落在她膝头。她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吹掉那片羽,它则翻身飞舞,最后翩翩憩于地表的湿润。
陈啾啾平静,将双手铺开置于椅上。
陆雪吟只是把手指放在陈啾啾的指尖旁边——还差那么一丝才碰到,而那一丝要比柳叶还薄,比云层的雨意还浅。
阳光从云缝里溢下来,先是照在湖心,然后是柳梢,然后是长椅的扶手。
光束慢慢踱过来,掂量过陆雪吟的肩头,打探过陈啾啾的手背,最后睡在她们指尖之间那一道空隙上,便闭了眼。
湖对岸有一只白鹭张开羽翼,就像是在拥抱世间的遗憾与真挚。
它从水面掠过的时候,湖里的倒影也跟着扇动着翅膀——白与灰蓝,双影在水表的界限轻轻相吻,又那么知分寸地分开。
陆雪吟把视线从白鹭身上收回来,眸子里的温柔最后落在自己放在长椅上的手指。
她慢慢把手指往前推了一点,指尖与她所爱的人若触若离。
又有数片柳叶被俏皮的风从陈啾啾膝头吹落,短暂告别,便贴在了长椅下的水渍上。
湖面恢复了平静,又拒绝死寂。
小鸭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游回来了,排成一串,歪歪扭扭。
仅有的一束阳光躲到了一颗樱树枝头,映出比翡翠更动人的嫩绿,叶脉镌刻下生命的痕迹。
而她感受得到她的声音——
“陈啾啾。”
“陆雪吟。”
“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