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还贴在辉光的咽喉上。
手指很长，力道很轻，指尖凉凉的。
但辉光的身体却完全动不了，像猫被捏住后颈皮那样，脑子虽然清晰，但身体却无法动弹。
还好魔力没有被完全定住。
环绕在她肩侧的那几颗核心星光突然开始抖，幅度很小，但频率极高，发出了一串刺耳的嗡嗡声。
辉光在空气上猛蹬一步，整个人往前弹了出去。咽喉从那只手的指间滑脱，皮肤擦过对方指尖的时候带起一道划痕，很快被魔力修复。
她翻过身，短裙在空中画了个圆，靴跟在空气中踩了两下才稳住退势。
星光重新排成防御轨迹，在她身前织了一道细密的光网。
她终于看到了背后的人。
对方周身裹着一层黑雾，黑雾在动，很慢，像有自己的呼吸节奏。
雾面之下只透出一个高挑的女性轮廓，肩线利落，腰收得很窄，腿的比例有点不正常的修长。
线条本身很漂亮，但那种漂亮让人不太舒服，像一把花纹繁复的匕首。
辉光盯着那张被黑雾吞掉的脸。
什么都看不清，但不知为何星光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总感觉自己在某个时间点听过这个声音。
她对自己的直觉一直很有信心，但这说不通，临江市常驻的魔女只有“夜蚀之渊”一个。
外来的魔女不认识她，她也不应该认识外来的魔女。
黑雾后面的人好像察觉了她的视线，轻轻笑了一声。
“不错哦。”声音很娇媚，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欣赏，听着不像在夸一个刚从自己手里挣脱的对手，更像在夸自家养的猫终于学会了开柜子门，“居然还能挣脱，看来还是有所成长啊。”
辉光没接话，反而在快速估对手的级别：魔力浓度至少A级，可能往上。那团黑雾的流动方式也不太对，正常的魔力是往外散的，有方向有源头。但这团雾是往里卷的，像在不停地吸周围的东西。
所以敌人要么是临时起意路过搞事，要么就是另有来路。
最近协会发过公告提示有新兴的邪恶组织卷土重来，这人大概率是就是干部级，而邪恶组织招募魔女作为干部也是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想拿我来当卷土重来的招牌吗？”说着辉光攥紧右拳。“那你们是提到铁板了!”
二次祈愿状态下她不需要魔杖，身边那二十多颗星光就是她魔杖的延伸。
刚才打四级污秽是她第一次用二次祈愿的力量，说实话还没完全摸熟，很多地方是靠直觉硬碾过去的。
眼前这个敌人刚好够强，能逼她把上限校准出来。
辉光没有试探。
面对看不清底细的敌人，先出手试探等于主动把自己的数据喂给对方分析。
她举起右手，五指张开。
广场上散在各处净化黑泥的二十多颗星光同时停下，像一排哨兵同时收到了紧急集合的命令。
它们齐刷刷升空，拖出二十多道月白色的弧线往辉光的掌心飞。
弧线在暮色的天幕上交错，每一条都在半空中滞留了一小截光痕，像有人用月光在灰蓝色的画布上绘制漩涡。
五指缓缓收拢。
二十多道光轨在她指缝间压缩、融合、再压缩，光粒和光粒之间的边界消失了，融成一颗，又融成一道极小极亮的光球。
周围的空气被魔力往外推了一圈，短裙和白金色的长发在同一刻往后扬了一下。
“汇辉同耀——”
抬手瞄准，月白色的光炮从光球炸出，同时弥漫开来，像在广场上空引爆了一颗没有声音的月白色超新星。
白光淹没了一切。
—
管制区边缘的街道上。
两排路灯刚好啪嗒啪嗒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团一颗接一颗顺着街面往前跳。
傍晚的天色从昏黄沉到灰黑，远处的居民区已经有几扇窗户亮了灯，远远看去像深色积木上嵌了几块碎琥珀。
街上很安静，虽然污秽已经被消灭，但魔法少女没有解除防护罩就代表这个区域还属于管制状态。
只有风推着绿化带的树叶沙沙响。
管制区边上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塑料袋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圈。
诺瓦飞在林星启前面半米的位置，刚好比他头顶高一点点，飞行的轨迹歪歪扭扭的。
她从刚才赢了辉光之后就没消停过，整个人处于一种赢了架十分兴奋的高能耗状态。
“本魔女今天表现得那么好，繁星你下次必须请我吃好吃的。”
“今天辉光那个废物居然敢绑你，还骂你是萝莉控。”
“虽然繁星你可能是萝莉控，但你是只能对我的萝莉控。”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反正她骂你就是她不对，反正她也没骂过我，反正下次见面本魔女一定把她的黑历史全翻出来。”
诺瓦越说越快，句子之间连个标点都插不进去，说到后面已经不是在跟林星启说话了，纯粹是在靠高速嘴炮消耗自己多余的活力。
林星启走在下面，摸摸地聆听诺瓦的自言自语。今天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感觉又有一种回到了当初还是魔法少女时的感觉。
想到此处林星启抬头看向诺瓦，“再走两步出管制区就可以打车了，要一起回我家吗？。”
诺瓦的飞行轨迹猛地顿了一下。
她翻过身，倒吊着飞，代表她很开心，左手捂住帽檐防止魔女帽因为重力掉下来，露出底下微红却有略微不爽的小脸蛋。
“去你家自然没问题，但打车？”
诺瓦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像是在重复什么不能播的脏话，“本魔女大人辛辛苦苦帮你解围，差点被那个废物当从犯一起绑了，你连让我带你飞回去都不肯，你知不知道刚才辉光那个气势，那个丝线，那个‘有话和法官说’要不是本魔女挡在你面前，你现在已经在监狱里了，编号818581！”
“818581到底是什么。”
“是你入狱以后的编号！本魔女趁你被绑住的时候现场给你编的！”
林星启无语，决定不在监狱编号这个议题上浪费任何脑细胞。
但就在他准备把话题扭回打车的时候，诺瓦的肚子发出了一声能让方圆两米以内所有活物都听见的一声——
咕噜。
那个声音极响，完全不像从一只身高不到一米四可爱的小魔女肚子里发出来的。
诺瓦的脸瞬间就红了，为了避免尴尬她连忙加速向前冲，一边冲一边大喊：“本魔女饿了，先回家吃饭了！你就慢慢打车吧，看我把你家的饭全吃光，等你到家饿肚子就知道违背诺瓦大人的后果了——”
“等”字还没从林星启嘴里完整地出来，诺瓦已经变成了一颗小型的黑紫色流星，直直往管制区外沿冲。
诺瓦一边飞一边在脑子里拼凑晚饭的菜单，用来转移刚刚的尴尬感，诺瓦的小脑袋很清楚，只要我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了。
所以空中飞着的诺瓦先是想到今天阿姨之前说要做炖排骨，然后又想起那美味的黄油曲奇，然后这两样东西在她被饥饿接管的大脑里搅在了一起。
曲奇炖排骨!酥皮曲奇吸饱了排骨汤之后会不会又脆又软？虽然听着像被诅咒过的黑暗料理，但既然是本魔女亲自发明的搭配，那肯定好吃。
她眼睛发亮，速度又提了一档。
完全没注意到前面专门阻拦污秽的防护罩有了些许变化，诡异的光芒正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就这样全速诺瓦撞向了防护罩。
然后就是——
“砰！”
那声响清脆响亮，一听就是好头，不对，是一听就知道诺瓦非常疼>_<。
林星启在后方追着诺瓦，正好看到前方大概二十米的半空中，诺瓦以额头为圆心撞上了一堵什么都看不见的墙。
撞击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先是魔女帽弹飞了半米高，帽檐朝天翻了两圈才往下掉；然后柔顺的长发惯性作用下往前甩了半圈，整个人“啪”一下拍在墙上，浑身还在因为冲击力而发颤。
诺瓦捂着额头，缩成了一团，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捂着额头，人浮在空中，只有细细的“呜呜呜呜”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整个人像是被猜到尾巴的猫咪。
林星启连忙大步跑过去，在防护罩前面刹住了脚步。
一层淡到几乎透明的光膜竖在面前，表面不再泛着管制区标准防护罩那种淡金色的光泽，而是带有一些奇怪的黑红色。
撞击点的位置还在荡漾着没散完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泛。
林星启伸手按在光膜上，没想到作为普通人的他也无法穿过防护罩，很明显有人动过手脚。
但林星启没时间往下想了。
因为诺瓦的“呜呜”声已经从漏气茶壶升级成了某个更激烈的情绪。
她把捂着额头的手拿下来。虽然没受到严重伤害，但额头正中央鼓起了一个小包，圆圆的，粉粉的，像一颗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迷你馒头。
包的边缘还翘着几缕被撞乱的碎发，在傍晚暖黄色的路灯下格外显眼。
诺瓦的眼睛里含着两泡泪，没掉下来，但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每眨一次眼那两泡泪就往前面滚半毫米。
林星启想要伸手摸一摸，安慰一下诺瓦。
但此刻诺瓦已经上头。
她抬起头，泪汪汪的深紫色眼睛先盯着防护罩，又转头看向广场方向。
她那张可爱的小脸蛋上的表情非常混乱“好疼”“好委屈”“被背刺了”“这不公平”“她先吵不过我还玩阴的”“辉光你居然设防护罩拦我”“本魔女帮你打了一年白工你就这样对我”“明天一定告上魔女法院”这么多情绪挤在同一张小脸上，把她的五官弄得不知道该怎么排，最后挤出来的是一个被背叛到了极点才会有的、又凶又委屈的表情。
然后她从蜷着的球状猛地恢复站立，双手在身体两边攥成了小球一样的拳头，指节攒紧，小胸脯一起一伏。
背后黑紫色的魔力溢散而出，像一只被激怒的猫把全身的毛都炸开了。
被撞疼和被气疯还有饥饿感同时冲晕的小脑袋，自然而然地，把这一切错误归咎在第一时间想到的罪魁祸首头上——魔法少女辉光。
此刻的诺瓦已经懒得思考为什么，整个人靠着愤怒带来是魔力，化作黑紫色的流星全速冲向广场方向。
同时用带着哭腔和颤音的小嗓门，把自己小脑袋里此刻的全部想法一口气喊了出来：
“吵、吵不过我玩阴的是吧!TMD辉光我和你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