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光训斥了半天，终于把心里的气撒干净了。
翠风捂着被敲了好几次的脑门，翠绿色的双马尾蔫蔫地垂在肩侧，小虎牙咬着下唇，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旁边，嘴里碎碎念着广东双马尾、甜点被没收、队长太凶了之类的话。
辉光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也渐渐消了大半。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翠风从地上拉起来，又帮她拍了拍战斗服上沾的灰，语气软了几分：“行了，别念叨了。甜点照旧，水果就别想了，表现好的话下个月恢复。”
翠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一样原地复活，抱住辉光的胳膊蹭了又蹭：“队长最好了！我就知道队长还是关系我的！”
辉光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林星启呢？
她刚才只顾着挨个检查伤者、扑灭火苗、调度后勤，完全忘了确认他的安全。
他在爆炸的时候在做什么？有没有被波及？有没有撤离到安全区域？
心里一旦冒出这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去确认一下还有没有遗漏的伤者。”辉光匆匆丢下这句话，又警告翠风不准再乱说话、赶紧去帮后勤组统计受损情况。
翠风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领命而去。
辉光则转身走向商业街后方，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街道一路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处临时安置点。
医疗站设在商业街后方一个相对完整的公交站台旁边，几张折叠桌拼成简易的就诊台，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在给轻伤者处理伤口，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创可贴的味道。
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七八个等待登记理赔的受灾民众，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手臂缠着绷带的老人，还有几个刚被救出来、身上还披着协会发的应急毯的年轻人。
而在就诊台旁边，一张矮小的塑料凳上，坐着林星启。
他没有受伤，身上那件普通的深色T恤沾了些灰尘，头发也有点乱，但精神看起来很好。
他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挨个为受灾的民众登记姓名、伤情和联系方式。
每写完一个就会抬起头朝对方笑一下，说一句好了，后续协会会联系您理赔的。
辉光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星启帮一个手臂擦伤的老奶奶填完表格，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旁边一个在哭泣的小女孩，然后把小女孩哄笑了，最后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重新夹在登记簿上。
这些事和魔法少女的工作相比，看起来微不足道。
没有华丽的战斗服，没有炫目的魔炮，没有在千钧一发之际逆转战局的壮举。
但他就在这里，坐在一张塑料凳上，手里握着一支普通的笔，做着普通人能做的最普通的事。
即使不再是魔法少女了，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普通人。
这副场景让辉光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角落忽然松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只是悄悄转过身，决定先把剩下的善后工作处理完，再用夏铃月的身份为今天这个状况百出、不太顺利的“约会”画上一个句号。
医疗站这边，林星启正埋头在登记簿上奋笔疾书。
他也没想到大学时候为了混学分考的证书居然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协会也确实是财大气粗，居然全额理赔这些受害者的医药费和财产损失，连精神损失费都有专门的评估表格，后勤人员刚才还塞给他一叠理赔申请表，说填完这个再填那个，填完那个还有第三份。
他一个接一个地为伤者登记，询问姓名、身份证号、伤势情况、财物损失。
“下一位。”
记录完上一位的信息后，林星启抬起头，准备迎接下一个需要登记理赔的受灾市民。
“本小姐就在你面前！”
一声傲娇熟悉的声音想起，林星启看去，一位粉头发的少女正凶巴巴地瞪着他。
一头熟悉的粉色及肩短发，上半部分用粉色发带束成两个短短的小马尾，下半部分自然披散在肩头。
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粉红色眼睛，发箍是粉白相间的配色，耳钉上还坠着一个小小的草莓挂饰，还在微微摇晃。
她身上还穿着之前那套粉黑配色的地雷系连衣裙，裙摆的荷叶边镶着细细的黑色蕾丝，腰间的蝴蝶结歪了一些。
此刻这位可爱小魔女的手里正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堆大小不一的碎西瓜，碎片之间的缝隙还在往下淌着淡红色的汁水，塑料袋底部聚了一小滩液体。
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仰头瞪着林星启，说了两个字。
“赔钱。”
林星启低头看了看桌上那袋还在淌水的碎西瓜，又抬头看了看面前气势汹汹的粉毛小魔女，沉默了片刻。
“这年头魔女胆子都这么大了吗？来协会救济站索赔，她是怕没人抓她吗？这也太抽象了吧。”林星启在内心吐槽着。
“萝莉控，又见面了。”
粉毛小魔女一开口就毫不留情，还好此时周围没有其他人，医疗站的其他志愿者也都在远处的另一个帐篷里整理物资，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对话。
“我不是萝莉控。”
林星启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动地为自己辩护了，这种条件反射已经快刻进他的DNA里。
“那你能是什么？”粉毛小魔女完全不给面子，抬起小手，手指指着林星启的鼻尖，“跟踪小萝莉进小巷子，不是想干坏事就是想干更坏的事。你这种变态我见多了。要不是本魔女今天心情好，早就用西瓜砸你了。不过——”
她把那袋碎西瓜往前推了推，塑料袋在桌面上蹭出一道淡红色的水痕：“现在本魔女现在心情不好了。因为你们魔法少女协会的废物没拦住那个修女疯子，害得本魔女的大西瓜被炸成了这堆碎块。你说，该不该赔？”
“首先，我不是魔法少女协会的人，我只是来帮忙的志愿者。其次，你这西瓜是哪里买的？有没有发票？我们需要核实损毁财物的具体金额才能——”
“商业街南路那个生鲜超市！左数第三家！挂着红灯笼的那家店！”粉毛小魔女对答如流，连店门口有几筐苹果几筐橘子几条鱼都记得一清二楚，“跟那个光头老板买的！本魔女挑了整整十分钟才挑出这一个！皮薄瓤红、敲起来声音脆、蒂还是绿的，而且超级大！”
林星启握着笔的手悬在登记簿上方，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一栏填。
姓名？电话？西瓜购买凭证？
他沉默了片刻，决定跳过发票这个不切实际的要求，直接进入下一个流程。
“行，我帮你登记理赔。姓名？”
“你猜。”
“……小姐，你不告诉我名字我怎么登记？”
“你就写‘被你们协会连累的可怜魔女’。”
“不行，表格上没有这一栏。而且这个称呼太长了，写不下。”
“那就写‘受害者一号’。”
“这不是代号的问题，是格式的问题——算了。”林星启捏了捏眉心，“身份证呢？”
“没有。”
“手机号？”
“我超！盒！你光天化日之下询问一个可爱小萝莉的手机号是何居心？”粉毛小魔女往后跳了一步，双手护在胸前，粉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夸张的警惕，“你是不是想把本魔女的信息卖给协会换赏金？你这个变态萝莉控果然没安好心！”
“行了行了，别喊了。”林星启连忙压低了声音示意她小声点，他已经能感觉到远处帐篷里有个后勤人员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了，“我的意思是你至少要告诉我怎么联系你，后续理赔款才能打到你手上。没有联系方式就没有理赔，这是规矩。”
听到这句话粉毛小魔女倒是安静了下来。
她歪着头看着林星启，眨了眨那双粉红色的大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林星启看着她这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只小魔女大概和诺瓦一样，随便弄了个假身份自娱自乐，平常没事网上口嗨没什么问题，但要是线下惹到了协会注意，理赔款还没到手，协会的抓捕小队估计就先上门了。
本来自己就想找个机会向她道个谢，虽然她之前并非主观意愿来救自己，但不管怎么说她那一拳帮自己脱身了也是事实，干脆就还她这个人情算了。
“这样吧。”林星启放下笔，把登记簿往旁边推了推，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呢，未成年人退款有特殊通道不需要身份信息也可以拿到赔偿款。你把收款码给我，我直接扫给你吧。”
“未成年人退款？”粉毛小魔女的眉头皱了一下，盯着林星启看了好几秒，像是拿不准要不要相信他的话，然后她哼了一声，“行吧，算你识相，知道本魔女不好惹。”
粉毛小魔女掏出手机点开了收款码，将屏幕怼到林星启面前。
林星启掏出手机扫了码，正准备输入西瓜的价钱。
“西瓜多少钱买的？”
“九百。”
“多少？”
“九百。一个西瓜加本魔女的精神损失费。”
“一个西瓜市价撑死一百，算上跑腿费精神损失费之类的三百也就差不多了！你直接要九百？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而且你刚刚不是说讨厌协会吗？那你就别吃嗟来之食啊！”
“一码归一码，我不管，我就要，这是本魔女应得的补偿！你这个萝莉控懂不懂什么叫塞翁失马？”
“首先我不是萝莉控，其次你典故用的是不是有点问题？”
“没问题啊，你赔我钱不就是焉知非福了吗？”
随后粉毛小魔女开启了不讲道理模式，她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条一条地加价。
先是跟林星启算那只西瓜是她从几百个瓜里严选出来的，耗费了她宝贵的逛街时间，时间就是金钱，所以至少有三百是人工费；又说她对那个西瓜已经有了感情，养了它整整三个小时，被炸碎的时候她悲痛欲绝，所以至少要两百精神损失；后续又是一顿歪理。
最后，她一口气数完理由，然后双手往桌上一拍，直接把桌子拍的一震，用可爱的声音大声喊出。
“最重要的是！本魔女这么可爱，难道不该加钱吗？”
林星启被这声拍桌吓得肩膀一抖。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还好边上没有其他人，远处帐篷里的后勤人员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这边，见是个小萝莉，以为是中二病犯了，就继续埋头整理物资了。
林星启叹了口气，尝试与她讨价还价，最后以五百成交。
虽然不至于心疼，但看着这只粉毛小魔女那副得意的表情，林星启总感觉越想越气。
明明长得这么可爱，性格怎么这么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