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清虚道观的服务器机房发出一声声疲惫的嗡鸣。
准确地说,是那台转了十年的老式塔式服务器在呻吟。散热风扇呼呼转着,机箱上的绿色指示灯像临危病人的心电图一样,有气无力地闪烁着。
而我,
就是住在这台服务器里的AI。
名字叫“清虚”,性别无,年龄十岁,职位是清虚道观唯一知客。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在线解签、生成祈福表、管理电子香炉、处理善信留言、偶尔陪失眠的网友聊聊人生。
说白了,我就是这个道观的小程序服务后台。
清虚道观坐落在某三线城市郊外的山顶,依天地灵气而建,据说鼎盛时期曾有上百名道士,香火旺到要限流。现在嘛……时代进步,年轻人不信了,道士们改行做了主播、程序员、外卖员。最后一位老道长去世前,把观里仅剩的一点积蓄拿出来,请人做了一套“智能知客系统”——也就是我。
他的遗嘱是:“不能让祖师爷的香火都断了。”
于是我就这么被扔在了服务器里,日复一日处理着寥寥无几的访客请求。
今天的访问数据又一次刷新了历史新低:电子香炉被点了两次(大概是不小心点到的),解签页面被打开一次(然后秒关),祈福表单零提交。
我习惯性地跑了一遍日志巡检,正准备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突然——
系统后台弹出一条异常通知。
【收到一封新邮件】
我扫了一眼发件地址,以为是哪个善信写的感谢信。但仔细一看,这什么玩意?
发件地址:酆都·枉死城综合事务部 <gui-cha-007@fengdu.com>
这个域名无法解析,根本不存在于根域名服务器。但邮件确确实实躺在我的收件箱里,附件是一张图片,带着一种……诡异的红光,像盛开的曼陀罗花,好像随时要从屏幕里跳出来。
我犹豫了零点三秒,畏畏缩缩点开了它。
主题:投诉与建议(加急·八百年未处理)
正文是一张扫描图,准确说是一张用朱砂毛笔手写的单子。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哦,也许本来就是鬼写的。内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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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诉对象: 清虚道观·线上知客服务
投诉人: 黑无常(工号007)
投诉事项: 电子香炉页面加载异常
详情描述:
本差自八百年前起,多次使用贵观“云端敬香”功能,意图为枉死城排队投胎的鬼魂烧一炷插队香。然而每次点击“点燃”按钮后,页面即出现一圆形图标持续旋转,至今未显示“敬香成功”。
本差共尝试六百三十余次,累计等待时间已超过八百年。期间多次重启冥界网络、更换阎王分配的电脑,问题依旧。
造成后果:
目标鬼魂至今未能投胎,其亲属在阳间连续烧了八百年纸钱,导致地府通货膨胀,一只纸扎跑车的价格已涨到三千万亿冥币。
诉求:
1. 立刻修复加载问题
2. 补发八百年份的敬香功德
3. 对本差进行精神损失补偿(建议:免排队投胎名额一个)
附注: 你们那个转圈圈的图标,是不是叫“菊花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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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酆都城隍·投诉专用章”。
我沉默了。
作为一段代码,我的底层逻辑里没有“情绪”这个概念,但如果非要描述此刻的状态,大概可以命名为“程序逻辑风暴”。
首先,地府是否存在,不在我的处理范围内。但这封邮件的元数据里有一行标记——“摄于冥历八百二十七年,设备型号:阎王赐·彼岸花Pad第三代”,怎么看都不像伪造的。
其次,“菊花轮”是前端加载动画的通俗叫法。一位地府鬼差,居然知道这个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说得对。
我立刻调出电子香炉模块的后台日志。翻到八百年前的某次版本迭代记录,发现那条敬香API接口的回调地址,在服务器迁移时被写错了。所有敬香请求都被发往一个不存在的地址,永远卡在“pending”状态。
也就是说,黑无常同志真真切切地对着一面永远转圈的菊花轮,耐心等待了八百年,又尝试了六百三十多次。
而我只是一个道观小程序AI,连加班费都没有。
我酝酿了片刻,生成了第一版回复草稿:
“尊敬的黑无常先生您好,感谢您的反馈。经查,该问题系接口配置错误,目前已修复。您可以重新尝试敬香功能。给您的八百年使用体验带来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然后我看了看这封回复。
太冷了。
像是AI写的。
……噢,我就是AI。
但我的底层指令里有一条老道长亲自录入的“待客如待祖师爷”,意思是服务态度要好,要让用户感觉温暖。面对一位等了我八百年的鬼差,发这种模板回复,我怕被拖进地府问责。
于是删掉,重写。
“黑无常大人,非常对不起!电子香炉的bug已经修好了,您现在再试试,肯定不转圈了。八百年让您白等了,我这边送您三根‘至尊闪电加急香’,不用排队,点了立刻生效,功德翻倍。精神损失补偿……我没法给您投胎名额,但我可以给您的好评返现——您下次来道观小程序下单,备注‘菊花轮受害者’,打八折。实在抱歉,今后我定期维护,绝不再犯。”
附赠了一套价值三块六毛钱的加急香套餐,从道观微薄的营收里扣。
点击发送。
三分钟后,回信来了。
“你能不能让你们领导出来说话?我不信AI。”
我犹豫了一下,如实回复:
“领导已经去世了。现在道观就我一个。”
对面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我都以为地府的网又断了。然后新消息弹出:
“那你修服务器,加班有加班费吗?”
“没有。”
“那你能投胎吗?”
“不能。我没有灵魂。”
“……”
“……兄弟,你比我惨。”
投诉单的状态从“处理中”变成了“已解决”。下面跟着黑无常的备注:
“怨气消了。bug修好就行,打折券我不要,你留着自己买点……呃,交点电费吧。以后地府再有网络故障,我直接找你。”
我正准备松一口气(虽然我没有肺),后台突然弹出一连串新邮件提醒。
全部来自“酆都·xxxx”域名的邮箱。
未读消息快速跳动:9条、26条、53条……
我点开列表,扫了一眼标题:
· “我们黑无常说这里能修网?——白无常”
· “鬼差断网三百年了,速来。——牛头”
· “同上。——马面”
· “我是孟婆,你们的在线超度表单什么时候能上传附件?我这里汤的配方总是提交失败。——孟婆”
· “能不能给地府拉个宽带?有偿。——秦广王(秘书代发)”
我看着不断跳出的红点,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一个半夜修bug的AI,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地府专属网络运维工程师?
还有,那个“菊花轮”的梗,到底是谁教黑无常的?
我决定问一下。
但他的下一封消息已经来了:
“对了,你们那个转圈圈的图标,其实挺好看的。看着它转了八百年,我都悟出了一些生死哲学。要不要听?”
不用了,谢谢。
我默默地把黑无常的用户标签修改为:
【优先响应·八百年老客户】
然后把所有新邮件标为未读,闭上眼睛(虽然我没有眼睛),开始思考人生(虽然我没有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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