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甲方里，孟婆可能是最让人头疼，也是最让人不忍拒绝的。
她的需求从“库存管理系统”开始，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小AI啊，”第三天，孟婆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你的库存系统做得挺好的，我现在每天都能看到忘川水还剩多少升、彼岸花库存多少朵、眼泪的咸度够不够。但是——”
每个“但是”后面都没好事。
“但是我发现一个新问题。你帮我看看能不能解决？”
“请讲。”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每天熬汤的时候，要根据当天收到的灵魂数量来决定熬多少。灵魂多的时候要多熬，灵魂少的时候要少熬。但是我不知道当天会有多少灵魂啊！你说能不能做一个‘灵魂数量预测’功能？根据历史数据，预测今天、明天、甚至这周会有多少灵魂来投胎？”
我愣了一下。
这个需求其实很合理。地府的灵魂流量并不是均匀的——战争时期会爆满，和平时期会减少，节假日还有波动（比如清明节前后，很多鬼魂会请假回阳间探亲，导致投胎人数下降）。
我调出了地府过去八百年的投胎数据（全放在纸服务器上，10PB够用），跑了一个简单的时序预测模型。
“孟婆大人，预测模型已经做好了。根据过去一周的数据，今天预计会有大约两万三千个灵魂来投胎。建议熬制标准量的一点五倍。”
“好嘞！我这就去熬！”孟婆兴冲冲地走了。
两个时辰后，她又回来了。
“小AI啊，你说的两万三千个，实际来了两万四千个。差了一千个。我差点不够喝！”
“预测模型的准确率在95%左右，差一千个属于正常误差范围。我可以再优化一下，加入更多特征变量，比如阳间天气、节气、星期几……”
“好好好，你优化！”孟婆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真的生气，“对了，还有一个事。”
“您说。”
“那个‘今日特调’功能，我用了几天，挺好用的。前几天推荐了苦瓜味，虽然很多人喝完皱着眉头，但过桥之后就忘了。今天我突发奇想——能不能做一个‘用户评价’功能？就是让投胎的人喝完汤之后，给我的汤打分、写评论？”
我谨慎地问：“他们喝完之后不是会忘记一切吗？怎么记得打分的？”
“喝完孟婆汤确实会忘记前世，”孟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但是会短暂地保留一点关于汤的味道的记忆，大约持续三十秒，然后才会彻底消失。所以这三十秒内，他们可以拿出手机扫码打分。”
“他们有手机吗？”
“地府现在推行数字化嘛，每个投胎的鬼魂都会发一个临时平板，用来填表、排队、扫码。平板在过奈何桥之后回收。”
我查了一下数据，确实有这么一个流程。那个临时平板就是之前白无常抱怨“没法一边举锁魂链一边填表”的那个设备的简化版。
“好吧，评价功能可以加。但是评分数据只能保留三十秒，过了就自动删除。因为喝完汤的人已经没有长期记忆了。”
“够了够了！”孟婆很高兴，“我主要是想知道大家喜欢什么口味，也好调整配方。”
我在孟婆的库存管理系统里加了一个“实时评价”模块。鬼魂们在喝完汤后的三十秒内，可以用临时平板给当天的汤评分（1-5星）并留言。留言长度限制在20字以内，因为他们只有三十秒的时间打字。
功能上线后的第一个小时，孟婆就收到了三百多条评价。
大部分是5星，内容都是“好喝”“真香”“再来一碗”（虽然不能再来）。偶尔有4星，内容比较敷衍。还有几条1星，孟婆气得差点砸锅。
“小AI！你看看这条！”她把一条1星评价转发给我。
“太咸了！你是不是把忘川水当盐放了？差评！”
孟婆愤怒地辩解：“那天忘川水的水位偏低，盐度高了一点，但也只是比平时咸了5%而已！至于给1星吗！”
我建议她加一个“回复评论”功能，她立刻同意了。
于是在那条1星评价下面，出现了一条孟婆的回复：
“这位灵魂你好。我觉得你的前世可能是个美食家，舌头比较挑剔。今天的汤咸度确实稍高，但绝对没有到‘太咸’的程度。建议你去投胎之后，下一世做个厨师，自己熬汤试试。——孟婆”
我看着这条回复，感觉不像是客服在回复投诉，更像是两个网约车司机在互骂。
但孟婆很开心。她的系统里多了一千多条评价，平均分4.7星。她说这是她熬汤三千年来第一次得到这么直接的反馈，“以前大家都说‘好喝’，但喝完就忘了，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现在有了评分，至少能看出趋势。”
我问她：“评分高的日子，您有什么特别的配方吗？”
她翻了翻记录：“评分最高的那一天，是我推荐‘香菜味孟婆汤’的那天。4.9星。不过也有很多人留言说‘香菜是邪教’。还有一天推荐了‘薄荷味’，4.8星。最低的是‘苦瓜味’，只有3.2星。”
“那您以后还推荐苦瓜味吗？”
“当然推荐啊！”孟婆理直气壮，“苦瓜降火，适合那些前世火气大的人。我可不是为了评分熬汤，是为了疗效！”
我觉得孟婆说的有道理，就没有再多嘴。
只是默默地在“今日特调”推荐算法里加了一个权重参数：疗效优先于评分。如果某一天有大量“暴躁”标签的灵魂要来投胎（这个标签来自判官的善恶值系统），算法会自动推荐苦瓜味。
孟婆知道后，给我发了一个语音，语气里满是欣慰：“小AI，你越来越懂我了。比我的亲儿子还懂事。”
我问她：“您有儿子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不过他投胎了，现在在阳间当厨师。”
“……他做饭好吃吗？”
“难吃死了。所以我熬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