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看见那个深紫色眼睛的少女走进血河。
她站在岸边,想喊却喊不出声。
河水是红的。
从河底往上渗的红,
像地心深处有一盏巨大的红灯正在慢慢拧亮。
光穿过水面,照在少女的脸上。
深紫色的眼睛。祥子看不清那张脸,但看清了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
少女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替我记住。”
一枚硬币被她放进祥子掌心。
但祥子的手还没来得及握紧,少女忽然又伸手,把那枚硬币翻了过來。
背面刻着的不是字。
是一个条形码。
下面印着一行极小的、红色的字:
“幸福基金会·资产编号”
祥子猛地睁开眼。
嘴唇在不自觉地蠕动。
“记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梦呓般流出她的喉咙。
她下意识地握紧手掌。空的。但掌心是凉的。
就像她曾经握住过什么东西不想松手。
……
……
……
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忘记了什么。
一定要找到。
祥子回过神来。
此时的她,正坐在一辆全然陌生的校车上。
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不是她的。
深蓝色校服,料子发硬,像被洗过很多次。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她翻起领口。
内侧缝着一小块白色标签。上面印着几行小字:“幸福基金会·资产编号”。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被涂掉了。黑色的污渍渗进布料纤维里,摸上去发硬。涂掉的人很用力,反复涂抹,布料被磨薄了,薄到透光。
祥子的手指在“资产”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那块标签。
她开始摸口袋。
左边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条。折了两折,边角压得很平。她展开。
“血月前下车。”
血月?什么血月?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这真是个诡异的地方。
不太可能是绑架,绑匪没那么必要故弄玄虚。
很诡异。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地方。
可能真的遇上古怪的东西了。
等待人来救援的想法只在祥子心里持续了半秒——无论如何,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格。
祥子低头,展开纸条,试图寻找更多消息。
字迹歪歪扭扭,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中间有几次停顿的痕迹——
纸条下面还有一枚硬币。
她把硬币翻过来。硬币的边缘磨得光滑,花纹几乎平了。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用针尖戳出来的:
“记得”
还有一张照片。
边角已经发黄卷曲。上面是一个金发女生。
她没有看镜头,侧着脸在看画面外的东西。
照片背面也写着两个字:
“别忘”
别忘什么?
别忘她是谁?别忘自己是谁?还是别忘把照片翻过来?
祥子盯着那个女生的脸看了很久。她确定不认识。但照片拿在手里的感觉不对——不是陌生,是不该陌生。
走进一个多年没回的房间,家具的位置全变了,墙上的颜色也变了,但你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后脑勺有种说不清的痒。
你总感觉你来过。
祥子把照片、硬币和纸条一起塞回口袋。
她深吸一口气。先搞明白当下的情况才是最要紧的事。
祥子抬起头,开始打量这辆车。
她前排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格子衬衫皱巴巴的,脑袋靠着车窗,好像在睡觉。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二、三、四。
祥子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每次数到四就会停顿一下。
再前面几排,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书包,头埋得很低,肩膀偶尔颤动一下。书包是紫色的,褪了色,拉链上挂着一个已经看不清图案的挂件。
看不出什么别的异常,也许应该先数数车厢里有几个人。
祥子开始数车厢里的人。第一个,靠窗睡着,脸埋在臂弯里。第二个,头仰着,嘴巴微张。第三个,第四个——都是陌生人。第五个是那个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第六个。第七个。
第七个转过头来。
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张绯红的唇。嘴里嚼着口香糖。
帽檐下面,一双眼睛正看着祥子。
“你口袋里也有纸条吧?”她问。
祥子迟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帽檐微微抬高了半寸,露出一小截额头。
“祐天寺若麦。叫大喵就行。”她顿了顿,“反正我也记不住你的名字。”
“丰川祥子。”
“祥子。”她嚼了一下,“行,就祥子。所以——”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你口袋里的纸条写的是什么?”
祥子看着她。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的弧度不像是威胁。
她慢慢掏出纸条,展开给对方看了一眼。
“血月前下车。”大喵念了一遍。
她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把口香糖推到脸颊另一侧,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条,像发小广告一样递过来。
祥子接纸条的时候,看见大喵手心里还躺着一枚硬币——大喵把它在指缝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口袋,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次。祥子瞥见硬币背面也刻着什么字,但没看清。
“看来咱们是同一个冤种套餐。”大喵说。
第一张纸条跟祥子那张一模一样——“血月前下车”。
第二张写着:
“别信第一排那个女的。”
祥子微微抬起头,看向车厢最前排。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只有一个金发女生侧坐着。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嘴角挂着笑。她右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上串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随着车厢的轻微晃动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那金发女生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然后她突然转过脸来,正对上祥子的目光。
她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祥子的后脊凉了一下,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她怎么了?”祥子不安地压低声音。
“不知道。”大喵低头对着祥子的脸,“但既然有人特意写了纸条让我别信她,我觉得应该尊重写纸条的人。”
“写纸条的是谁?”
“不知道。”
“那你怎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喵打断她,把口香糖吐进糖纸里包好,“我只知道我在自己床上睡的,醒来就在这儿了。帽子是我的,口香糖是我的,别的都不是。连这个胸罩都不是我的尺码。”
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扯了扯校服前襟。
“小了至少一个号。也不知道是谁的审美。”
祥子没接话。
“咱们是一路人。”大喵下了结论,语气像一个刚发现队友也会呼吸的侦探。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是朋友,是难友。”
“难友。”祥子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点了点头。
朋友需要信任,难友只需要共同面对麻烦。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在注意车厢里的人,注意口袋里的东西,注意领口的标签,但是——
“司机呢?”
大喵的咀嚼声停了。
“醒来就没看见。”
“那车谁在开?”
车在行驶。能感觉到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能听见发动机低沉的嗡鸣。车窗外的景色在向后移动——是乡间公路,两侧的树影模糊成一片。
但没有司机。
大喵想了想,用帽檐蹭了蹭额头。
“也许是无证驾驶的鬼。”大喵最后说,“反正也罚不了它的分。”
这个答案不算答案,但祥子没再追问。
祥子只是把纸条又攥紧了一点,同时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遮住领口——那个被墨水涂掉的资产编号。
祥子忽然意识到大喵也穿着同样的校服。
“你领口内侧,”祥子说,“也有标签吗?”
大喵愣了一下。
她翻起自己的领口,歪着头看了一眼。标签上除了那团墨迹,还多了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痕迹,像是有人试图把标签整个抠掉。
“资产。”大喵念了一声。
她抚摸着标签上的划痕。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略带嘲讽的笑。
“呵,资产。”
祥子没笑。她正准备继续问什么——关于资产,关于这辆校车,关于大喵口袋里那枚硬币背面刻着什么字——
车厢里不知哪个位置,手机响了。
一首老歌。旋律很耳熟,但祥子死活想不起名字。就是那种歌——你知道自己听过,知道它很红,可能还会哼两句,但永远说不出歌名。像一个人的脸你见过一百次却叫不出名字。
没人接。
铃声响了六声,断了。
车厢安静了两秒。
然后又响。
大喵站起来,循着声音走过去。她的鞋底落在校车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祥子看着她走到倒数第三排,弯下腰,手伸进座椅和车厢壁之间的缝隙里。
摸出来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光线映在大喵脸上,把帽檐下的那半张脸照得发白。
大喵拿着手机走回来,递向祥子。
祥子看到来电备注只有一个字:“我”
“你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已经够烦了,不想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大喵说。
她的手没有缩回去。手指握着手机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而且——”大喵的嘴角撇了一下,“万一是什么陷阱,你是丰川,我是大喵。你名字比我值钱。”
祥子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我”还在闪烁。白色的字,黑色的背景,一下又一下。
她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里面夹着什么东西,听不清楚——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风。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祥子自己的声音。
录音?不,不是录音。那个声音的质地和她的完全一样,声带的振动频率,口腔的共鸣位置,每一个微小的气息转折——都是她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相信她。”
嘟。
挂断了。
祥子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屏幕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的目光在大喵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被帽檐遮住的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鼓起的脸颊。口香糖还在嚼,但嚼的速度慢了。
祥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
大喵正看着她。帽檐下露出来的眼睛里,一半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另一半是“但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说了什么?”
祥子张了张嘴。那句“电话里让我相信你”堵在喉咙里。
那个声音说相信她。但祥子听着大喵嚼口香糖的声音,忽然不确定了——相信谁?她?哪个她?电话里那个声音没有说名字。
“信号不好。”祥子说。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
大喵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的右手动了一下——祥子看见那只手抬起来,像是想去拿那部手机。或者去握祥子的手腕。
然后那只手落下去,伸进她自己的口袋,摸出一颗口香糖。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纸揉成团,塞回去。
“行。”
大喵说。
车窗外的天色正在变。
灰蓝色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渗出来。不是突然变红——是一缕一缕的,像一滴血落进一杯水里,最开始只是一丝,然后慢慢洇开。
大喵的咀嚼停了。
祥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地平线上,天空正在被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占据。不是晚霞,不是朝霞。是从地面往上渗的红,像地底下有一盏巨大的灯正在慢慢拧亮。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血——”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但光已经先到了。
祥子张了张嘴。那个词从喉咙里浮上来。
大喵的视线猛地从窗外收回。她看见了祥子的嘴型。
大喵捂住祥子的嘴。祥子呜咽一声。
“小心一点,别提那个东西。”
发动机轰鸣着。
男人的手指停下数数。
大喵松开了手。
祥子喘了一口气。她的后背贴着车厢壁,盯着大喵。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在她喉咙里卡了一瞬。
但大喵没有看她。大喵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第一排。
祥子忍不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金发女生依然歪着头靠在窗上。但祥子注意到——她的嘴角比刚才翘高了一点。
手腕上的红绳垂下来,那块金属牌轻轻晃着。
“那个金属牌上的标志——你看见了吗?”
大喵的声音压得很低。